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中山装   阿婆站 ...

  •   阿婆站在筒子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雾气里走过来的陈渡。

      她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脸上的表情,也不是他摊开的手掌——而是他身上那件衣服。

      深蓝色,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领口服帖地贴着他的脖颈,肩线笔直地沿着他的肩膀延伸下去。

      她见过这件衣服。在裁缝铺的橱窗里挂了很久,袖口内侧绣着两个字。

      阿婆的眼神沉了一下。

      “你穿上它了。”她说。不是疑问句。

      陈渡在她面前停下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穿?”

      雾气从他们之间流过,带着午夜特有的潮湿和凉意。

      老街安静得像一座坟场,路灯在雾中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斑,照不亮三尺以外的路面。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伸手抚平了袖口一道并不存在的褶皱。

      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穿了很多年。

      “因为我们没有时间了。”他说。

      阿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今天是第几天了?”陈渡问。

      阿婆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渡说,“我进这个镇子的时候,街口的日历撕到了十四号。今天早上我从裁缝铺门口经过,那本日历还摊在柜台上,页码没翻过,但上面的日期变成了十九号。”

      他抬起头,看着阿婆的眼睛。

      “我们在这里实际是呆了三天,但日历跳了五天。这个就证明时间在飞快流逝,我们不能慢慢搜集线索了。”

      阿婆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胸前的纽扣上。铜质的,擦得很亮,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

      “所以你穿上了它。”

      “我穿上了它。”陈渡说,“因为我需要知道它藏着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

      这把剪刀比起讹兽经常用的那把更长,刀刃更窄,握柄上缠着深蓝色的棉线,已经被磨得发亮。

      刀刃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阿婆的目光落在那把剪刀上,停住了。

      “你在什么时候拿到它的。”她说。

      “那天跟你聊完之后,我去了裁缝铺……”陈渡说了下那天见到嫁衣的场景。

      “当时你就知道它有用?”

      “当时不知道。”陈渡说,“当时只觉得这是一把剪刀,嫁衣让我还给张师傅,我就拿着了。”

      他低头看着刀刃上那道细细的划痕,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但今天我拿着它,去到裁缝铺,靠近中山装之后,没有异样感,我就想赌一把,索性是我赌对了,我穿上这件衣服,我看到了一个画面。桂花树,月光,有人在树下埋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画面消失的时候,我低头一看——这把剪刀在我手里。我意识到,嫁衣给我的这把剪刀,从一开始就不是让我去还的。”

      “她是让我用它去剪断什么东西。”

      阿婆沉默了很久。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去拨。

      “所以你找到了什么?”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块绸缎碎片。

      深红色的,边缘烧焦了一角,上面用白线绣着一行字。

      阿婆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雾气从她身边流过,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晃动。

      “‘他不是他了’。”

      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这是嫁衣留给我的。”陈渡说,“她把它埋在桂花树下,等有人能找到它。”

      阿婆抬起头,看着陈渡。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眼睛里有某种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确定了某件事之后的沉着

      “她知道我们会来。”陈渡说。

      雾气在他们身后翻涌,老街的轮廓在灰白色中若隐若现。

      远处裁缝铺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点,像是雾气里一只半睁的眼睛。

      阿婆把那块碎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针脚很密,走线工整,和她口袋里那块从老板娘手里拿到的内衬布料一模一样。

      她把碎片还给陈渡,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触到那根红线的位置。

      “回去再说。”她说,“外面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转身,朝筒子楼的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件中山装,你还能脱下来吗?”

      “脱不下来了。”他说,“我试过。扣子解开之后,衣服像粘在皮肤上了一样,扯不动。我用剪刀试着剪了一下衣摆——剪完之后,剪开的口子自己又长回去了。”

      他没有告诉阿婆,就是这件衣服好像在吸食他的精力,才穿了三个时辰,他就感觉很累了。

      阿婆没有继续问,往前走,身影消失在门洞里。

      陈渡站在雾气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中山装,又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碎片。

      他把碎片收进口袋里,跟着阿婆走进了筒子楼。

      筒子楼一楼的值班室里,灯光昏黄。

      阿婆坐在折叠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那两块布料。

      一块是她从老板娘手里拿到的嫁衣内衬,一块是陈渡刚从桂花树下挖出来的碎片。

      两块布料的针脚完全一致。

      “是同一个人缝的。”阿婆说,“或者说,是同一个‘东西’缝的。”

      陈渡坐在对面的凳子上,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中山装的布料贴着他的后背,带着一种微凉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服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把那把剪刀放在桌上,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两块布料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

      阿婆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陈渡说,声音不急不慢,“你说过,你年轻的时候进过那间铺子。”

      “嗯。”

      “那时候嫁衣挂在哪里?”

      “工作台上方。用红线吊着。”

      “她当时有没有动?”

      阿婆想了想。“没有风,但她自己在摆。很轻,像是有人在里面翻身。”

      陈渡点了点头,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块碎片,对着灯光看了看。

      光线从布料的纹理间透过来,把那行字的阴影投在他的掌心上。

      “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他突然开口。

      阿婆看着他。

      “在我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陈渡说,“她说了四个字——”

      他放下碎片,抬起眼睛。

      “‘别信他’。”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

      灯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雾气贴着玻璃流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擦拭窗面。

      阿婆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线,放在桌上。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像是一条干涸的血痕。

      “这根线,”她说,“是从老板娘手里拿到的。她死的时候攥在手里,指甲嵌进去了,我掰了很久才掰开。”

      陈渡看着那根线,没有说话。

      “老板娘死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阿婆说,“她说她看到张师傅半夜从林家方向回来,手里拿着剪刀,袖口上有血。”

      “什么时候的事?”

      “林父死的那天晚上。”

      陈渡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所以她是因为这个死的。”他说。

      “嗯。”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裹着雾气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他看着窗外雾气中那盏还亮着的灯——裁缝铺的方向。

      “明天我要再去一趟林家。”他说。

      “去干什么?”

      “去见桂花姑娘。”陈渡说,“带着这块碎片。”

      阿婆皱了一下眉。“她会认得的。

      “我就是想让她认得。”陈渡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她已经在这个假象里困了太久了。”他说,“总得有人告诉她,时间早就过去了。”

      阿婆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穿上了那件衣服,拿到了那把剪刀,又挖出了那块碎片。”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已经踩在哪条线上了?”

      陈渡没有回答。

      “那条线一旦跨过去,”阿婆说,“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陈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山装。布料平整地贴在他的身上,每一颗纽扣都扣得端正,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内侧那两个字的位置。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很淡的、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但我已经把脚抬起来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把剪刀,掂了掂,放进口袋里。

      “这把剪刀,”他说,“我拿它的时候,工作台上还放着一块没剪完的布料。月白色的,绣着梅花。”

      阿婆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是桂花姑娘的旗袍。”陈渡说,“张师傅在做的那件。”

      他顿了顿。

      “但我在林家院子里看到的那件旗袍,已经绣完了。挂在竹竿上,在风里晾着。”

      阿婆没有说话。

      “两件一样的旗袍。”陈渡说,“一件在裁缝铺里做着,一件已经晾在林家院子里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红线轻轻动了一下。

      “时间不对。”他说,“这个墟境里的时间,从头到尾都不对。”

      他跨过门槛,走进走廊。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婆。”

      “嗯。”

      “讹兽说的那个故事”他说,“不是完整的”

      他侧过头,半张脸在灯光里,半张脸在阴影中。

      “我想看看,真正的故事是不是我猜的那样”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然后消失在二楼拐角。

      阿婆坐在值班室里,看着桌上那两块布料和那根红线,看了很久。

      窗外,裁缝铺的灯突然灭了。

      整条老街陷入黑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