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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阿婆 阿婆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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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婆把纸条压在桌上,推开门,走进了雾气里。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出门买点东西。”
雾气比前两天更浓了。灰白色的,沉甸甸的,像是棉花糖被水泡发了之后糊在半空中,伸手一抓,掌心都是湿漉漉的凉意。
她沿着老街往街尾走,脚步不快不慢,青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鞋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路过裁缝铺的时候,门板已经卸下来了。
张师傅今天开门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她余光扫了一眼铺子里,看到张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裁布。
剪刀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拐过街角的杂货铺时,老板娘正在门口摆摊,把一捆一捆的线团往木架上码。看到她,老板娘招呼了一声:“林婶子,今天又这么早?”
“买点东西。”她说,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过杂货铺,走过茶馆,走过粮油店,一直走到街尾那棵桂花树前。
院门依然锁着,门环上挂着那把铜锁,锁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这两天没人开过这把锁。
她在桂花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一段,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雾气在她面前翻涌,老街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让思绪回到三天前。
第一天。
她是被鸟叫吵醒的。
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房梁,中间那根主梁上有一道裂缝,她嫁过来的那年就有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它变大。
窗外的鸟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夹杂着隔壁王婶家公鸡的打鸣声。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踩上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
锅里空空荡荡,灶膛里也没有火星。
阿明还没到,这个家目前只有她一个人。
她自己生了火,淘了一把米,搁进锅里煮上。
趁着煮粥的工夫,她洗了把脸,对着那面铜镜把头发拢好,银簪子插稳。
粥煮开的时候,米香飘了满屋,她盛了一碗,就着一碟咸菜吃了,然后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做完这一切,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街刚刚醒来。
雾气还没散尽,但已经比清晨薄了一些,能看到街对面店铺的轮廓。
粮油店的老周正在卸门板,看到她,点了点头:“林婶子,早啊。”
“早。”
她沿着老街往镇子另一头走。
路上遇到的人她都认识——蹲在门口刷牙的老刘含着一嘴泡沫冲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早啊”;
抱着孩子晒太阳的小赵媳妇冲她笑了笑,让孩子喊了声“林奶奶”;
挑着担子路过的货郎老吴停下来歇了歇脚,跟她抱怨了几句今天的路不好走,雾气太重,鞋都湿透了。
她一一应着,语气平常,就像任何一个普通早晨一样。
她穿过集市,走上山坡,来到了那片墓地。
墓地在山坡上,杂草丛生。
她来过这里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块碑。
她在一座墓碑前蹲下来,拨开碑前的杂草。
碑上刻着字——“林公讳某某之墓”。
下面是日期:去年秋天。
她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碑上的刻字,石头的触感冰凉粗糙。
然后她站起来,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下山。
她没有直接回筒子楼,而是去了裁缝铺附近。
她没有靠近,而是拐进了裁缝铺斜对面的一条小巷子里,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着裁缝铺的门口。
这个位置很好,能看到铺子里的大部分情况,但铺子里的人不容易注意到她。
张师傅在上午巳时左右开了门。他穿着一件灰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裁缝。
他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然后转身走回铺子里,在工作台前坐下来。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张师傅在坐下之前,先把桌上的一把剪刀拿起来,用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然后才放下来。
那个动作很慢,很仔细,不像是在清理工具,更像是一种仪式。
她记住了这个细节。
她在巷子里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直到腿都有些发酸了,才转身离开。
下午,她去了茶馆。
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角落里打瞌睡。
老板正在擦桌子,看到她进来,招呼了一声:“林婶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闲着也是闲着。”她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老板给她上了一壶茉莉花茶,茶香淡淡的,飘在白瓷杯口。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雾气缭绕的老街上。
“老板,”她说,语气随意,“我昨天路过裁缝铺,看到张师傅在做一件红衣裳,颜色挺正的。”
茶馆老板点了点头:“张师傅手艺好,做件红衣裳也不稀奇。”
“我就是想起来,”她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林家那丫头,当年跟张师傅定亲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要穿红衣裳来着?”
茶馆老板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是有这么回事。”
“后来怎么没成?”她问,语气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茶馆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抹布,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年轻人的事,谁知道呢。反正后来那丫头就不怎么出门了,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有人说她病了,也不知道真假。”
“病了?”
“嗯,”茶馆老板说,“林老头走之后,她就不怎么露面了。有人说她是伤心过度,身子垮了;也有人说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那院子的大门,从那以后就没怎么开过。”
她没有再追问。
她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一壶茶,放了几枚硬币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她回到筒子楼,上了楼,推开房门。
屋里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灶台冰冷,桌上空荡荡的。
她点上油灯,坐在窗边等着。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她听到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脚步轻快,是个年轻人;后面那个脚步沉稳,是个中年人。
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下来。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奶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是阿明,我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人,怕是副本给她安排的孙子;
另一个是筒子楼的房东,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眯眯地看着她。
“林婶子,”房东说,“你孙子回来了,我把人给你送到啦。”
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那个npc跨过门槛,走进屋里。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屋里的陈设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奶奶,”他说,“我回来了。”
“嗯,”她说,“路上累了吧?锅里有热水,自己去倒。”
她关上门,把房东的灯笼光隔绝在外面。
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第二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她没有惊动她的孙。
或者说是她的队友。
昨天从脖颈出来的的耳机跟他的习惯性插兜的行为,她基本可以确定了。
年轻人睡得沉,她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隔壁屋里打着轻微的鼾声。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没有生火做饭,直接推门出去了。
雾气比第一天还要浓。
她沿着老街走,没有去墓地,而是直接去了裁缝铺附近的那条小巷子。
她找了个更好的位置。
一个废弃的磨盘,上面搭着一块破油布,刚好能遮住她大半个人。
她在磨盘上坐下来,看着裁缝铺的方向。
张师傅今天开门比昨天晚了大约一刻钟。他还是那件灰布衫,还是那个动作。
先用布擦剪刀,再坐下来干活。
她盯着那把剪刀看。
可惜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刀刃上的细节。
她在磨盘上坐了将近一个半时辰,直到太阳升高了一些,雾气散了一点,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离开了小巷。
上午,她又去了茶馆。
这次她没有喝茶,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茶馆老板正在擦杯子,看到她,笑了一下:“林婶子,今天又来坐?”
“不坐了,”她说,“就是路过,跟你说句话。”
“啥话?”
“林家那丫头的爹,是去年秋天走的吧?”
茶馆老板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去年秋天。”
“走得挺突然的。”
“是啊,”茶馆老板说,语气含糊,“病来得急,前后不到一个月就没了。”
“什么病?”
茶馆老板摇了摇头:“说不清楚。镇上的郎中去看过,开了几服药,没用。人就这么走了。”
她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她没有出门。
她待在屋里,把阿明叫到跟前,跟他聊了一些家常。
问他路上累不累,在外面读书辛不辛苦,有没有按时吃饭。
阿明一一回答了,态度乖巧,像一个真正的孙子对待奶奶那样。
但她知道,他们都在演戏。
傍晚的时候,她出门倒水,在楼道里遇到了杂货铺的老板娘。老板娘正好来筒子楼送货,看到她,打了个招呼。
“林婶子,你家孙子回来了?”
“回来了。”
“那好啊,有人陪你了。”
她笑了笑,正要上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了脚步。
“对了,”她说,压低声音,“我问你个事。”
“啥事?”
“去年秋天,林家那老头走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老板娘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人,才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跟我提了一嘴。”她说,没有说是谁。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那天晚上我起夜,听到街上有动静,就扒着窗户看了一眼。我看到张师傅从林家那方向走过来,走得很快,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月光底下,那剪刀上亮晶晶的,像是沾着什么东西。”
“你确定是剪刀上沾了东西?”
“天黑,我看不太清,”老板娘说,“但我第二天听说,林老头那天晚上走了。”
她听完,没有说话。
她谢过老板娘,上楼,回到屋里,关上门。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这两天的线索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睁开眼睛,从石头上站起来。
雾气还是没有散。
她沿着老街往回走,脑子里把三天的线索串在一起——
张师傅是去年秋天来到这条街上的。他来了一年不到,林父就死了。
林父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张师傅从林家方向出来,手里拿着剪刀,剪刀上沾着东西。
林父死后,林丫头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不再出门,也不再跟张师傅来往。
而张师傅的裁缝铺里,有一件正在做的红衣裳。
她不知道那件红衣裳是给谁做的,也不知道林父的死跟张师傅到底有没有关系。
但她知道一件事。
时间还剩两天。
她必须在这两天里,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她加快脚步,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雾气在她身后翻涌,老街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门板卸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前两天快了整整一拍。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加快,像是一盘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磁带。
她走到筒子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影从雾气里跑过来。
是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阿明。
他气喘吁吁的,脸色发白,跑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来。
他没有再叫她奶奶,声音有些发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