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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剪刀 阿明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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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的雾气比昨天更浓了,灰白色的,糊在窗纸上,把本该透进来的晨光挡得严严实实。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堂屋里没有灯,只有灶膛里透出一点火光,一跳一跳的,把阿婆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蹲在灶前,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一些。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醒了?”
“嗯。”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今天吃什么?”
“粥。”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加了皮蛋和瘦肉,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他没有接话。
他小时候爱吃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在系统植入的角色记忆里,关于“小时候”的部分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他有点羡慕这个叫阿明的npc,因为不管何时,他的奶奶都记得。
她盛了两碗粥,端过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阿明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煮化了,皮蛋的香味和瘦肉的鲜味融在粥里,暖融融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他喝了几口,放下碗,夹了一根酱黄瓜,咬了一口。
“今天有什么打算?”阿婆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
“想去裁缝铺做件衣裳。”他说。
阿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做衣裳?”
“嗯。”他说,“回来的时候带的衣服不多,想做件换洗的。”
阿婆没有立刻接话。
她喝完碗里的粥,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裁缝铺那个张师傅,做衣裳的手艺是不错,但他这个人……不太爱跟人打交道。你去做衣裳,他自然会帮你做,但你别指望他能跟你聊什么。”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去做件衣裳。”
阿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空碗收进厨房里,洗了,放好。
然后她走回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雾比昨天大。”她说,“你出门小心些。”
“知道了。”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收进厨房里洗了,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戴上耳机,穿好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
雾气从楼梯拐角那扇小窗里渗进来,灰白色的,像一条流动的纱。
他走下楼梯,经过一楼门口的时候,看到有个人正蹲在门口刷牙。
是楼里面的邻居,嘴里叼着一支牙刷,满嘴白沫,看到阿明下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早”之类的。
阿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雾气扑面而来。
比昨天浓得多。
能见度不到十步,街对面的店铺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用淡墨画在宣纸上的,一碰就散。
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能感觉到一层薄薄的水膜。
空气里那股腥味比昨天更重了一些,混着雾气的潮湿,闻久了让人隐隐有些恶心。
他沿着老街往裁缝铺的方向走。
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一条黄狗蹲在路边,看到他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经过粮油店的时候,门板还没有卸下来,老板今天起晚了。
杂货铺的门倒是开了,但老板娘不在门口纳鞋底,店里黑洞洞的,看不到人。
裁缝铺的门已经开了。
门大敞着,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在雾气中形成一道昏黄的光柱,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铺了一条金色的毯子。
张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正在裁剪一块深灰色的布料。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剪刀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移动,布料的边缘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阿明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张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目光很淡,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人,看不真切。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在灯光下看起来有些不像真人。
“做衣裳?”他问。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又像是嗓子受过伤,声带没有完全愈合。
“嗯。”阿明走进去,“想做件换洗的外套。”
张师傅放下剪刀,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一卷灰色的布料,铺在工作台上,用尺子量了量,然后抬头看着阿明:“要什么样的?”
“简单的就行。”阿明说,“日常穿的,不要太复杂。”
张师傅点了点头,拿起一支粉笔,在布料上画了几道线。
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笔都很果断,没有犹豫。画完之后,他放下粉笔,拿起剪刀,沿着粉笔线开始裁剪。
阿明站在工作台前面,看着他裁剪。
距离近了,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把剪刀——刀刃上确实布满了划痕,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又像是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在刀刃上刻下了无数道细线。
他粗略地数了一下,大概二十道出头,跟他昨天估计的差不多。
但有一个细节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剪刀的刀刃边缘有一些细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不是正常使用造成的磨损。
那些缺口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像是剪刀在裁剪某些特别坚硬的东西时留下的。
“张师傅,这把剪刀,用了很久了吧?”他开口,语气尽量随意。
张师傅的手没有停,继续裁剪:“嗯。”
“看起来刃口有些钝了,就没想过换一把?”
“不用。”张师傅说,头也不抬,“用习惯了,也挺好用的。”
阿明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儿,看着张师傅裁剪布料,目光扫过工作台的表面。
台面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布面上有一些细小的线头和碎布,看起来很整洁。
但工作台底下,靠近张师傅脚边的位置,那块深色的痕迹还在。
颜色发黑,边缘不规则,像是什么液体滴上去之后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再也擦不掉了。
他仔细看了一下,那块痕迹的形状有点像一滴水珠,但比水珠大得多,边缘还有一些细小的溅射点,像是液体滴落的时候溅开的。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盯着看。
过了一会儿,张师傅放下了剪刀,把裁剪好的布料叠好,放在工作台的一角:“三天后来取。”
“好。”阿明说,“多少钱?”
“做完再说。”
阿明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张师傅已经重新坐回工作台后面,又拿起了那把剪刀,开始裁剪另一块布料。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像是永远不会累一样。
那把剪刀在他手里,仿佛不是一件工具,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走出裁缝铺,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雾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他往街尾的方向看了一眼。
桂花树的树冠在雾气中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金色,像是漂浮在灰白色海洋中的一座孤岛,遥远而不可触及。
他没有往街尾走,转身回了筒子楼。
回到二楼的时候,阿婆不在窗边,也不在灶台前。
他叫了一声“奶奶”,没有人应答。
他走到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了一眼。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枕头摆正,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柜上放着一把木梳,梳子上缠着几根白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光线中泛着银色的光泽。
他退出来,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
桌上放着一碗汤,还冒着热气。
汤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有些抖,但笔画很稳:“出门买点东西,中午回来。汤趁热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是冬瓜炖排骨,汤色清亮,冬瓜已经炖透了,入口即化,排骨的肉也已经脱骨,鲜味全融进了汤里。
他喝完,把碗洗了,放好,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来。
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涌。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早上在裁缝铺里看到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剪刀上的划痕大概二十道出头,刀刃边缘有细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工作台底下的深色痕迹,感觉是渗进木头里的血迹,边缘还有溅射点。
张师傅说话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的瞳孔很大,跟兽类相似的竖瞳很相似,一般人不仔细看是不会注意到,只会觉得是他眼珠有点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把剪刀,他一时半会摸不够,难道除了剪衣服,还剪一些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