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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桂花糕 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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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明又出了门。
他本来想躺一会儿,但躺不住。
那碗山药鸡汤还在胃里暖着,窗外的雾气虽然没散,但比上午又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远处山影的轮廓。
他翻身起来,戴上耳机,推开门走出去。
阿婆还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件旧褂子,但没有在缝,只是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没转头,只说了一句:“别走太远。”
“就在街上转转。”他说。
他下了楼,站在筒子楼门口,左右看了看。
老街在午后显得很安静,雾气把声音都吸走了,连狗叫声都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粮油店的老板靠在门框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杂货铺的老板娘还在门口纳鞋底,针线在雾气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往裁缝铺的方向走去。
白天的裁缝铺跟晚上不一样。门大敞着,灰白色的天光照进门里,能看清铺子里的布局。
四面墙上挂满了衣服——中山装、旗袍、长衫、西装,新旧不一,颜色各异,全都熨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墙角那面落地镜擦得很亮,映出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件大红色嫁衣。
张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正在裁剪一块月白色的布料。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剪刀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移动,布料的边缘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阿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张师傅也没有抬头看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铺子里的每一件衣裳——那些衣裳挂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一家裁缝铺,倒像是一座陈列馆。
每一件的间距都差不多,衣架的高度也一致,甚至连领口的朝向都是一样的。
正常人挂衣服不会挂得这么整齐,除非是刻意为之,或者……那些衣裳从来没有被人取下来过。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东西——工作台底下,靠近张师傅脚边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像是液体溅上去干透之后留下的,颜色发黑,边缘不规则。
他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筒子楼,而是拐进了茶馆。
茶馆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
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正在对嘴喝茶。
看到阿明进来,他放下茶壶,点了点头:“来啦?坐。”
阿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壶茶。
老板端上来的时候,顺便多看了他两眼:“你是老林家的孙子?”
“嗯。”阿明说,“回来看看奶奶。”
“哦。”老板把茶杯放在他面前,“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老板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你小时候我见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整天跟林家那丫头在街上跑。后来你爹娘走了,你也走了,这么多年没回来,镇上的人都快不认识你了。”
阿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老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回来就好。你奶奶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伴了。”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街尾林家那丫头,你去看过她没有?”
“上午去过了。”
“哦。”老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还好吧?”
“还好。”阿明说,“就是不怎么出门。”
老板叹了口气,放下茶杯:“她爹走了以后,她就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多活泼的一个姑娘,整天笑嘻嘻的,满街跑,谁见了都喜欢。她爹在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的。她爹宠她宠得厉害,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她。后来她爹一走,她就跟换了个人一样,不爱说话了,也不爱出门了,整天就待在那个院子里,守着那棵桂花树。”
阿明听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爹对她确实好。”
“何止是好。”老板摇了摇头,“她爹那个人啊,一辈子就栽在这个闺女身上了。她娘走得早,他又当爹又当娘的,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那时候有人劝他再娶一个,他不肯,说怕后妈对闺女不好。就这么一个人撑着,把闺女拉扯大。”他又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说走就走了。”
阿明等了几秒,开口问道:“她爹是怎么走的?”
老板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阿明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惕,又像是忌讳。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病死的。”
“什么病?”
“说不清楚。”老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睛没有看阿明,而是看着窗外,“就是……病了,然后走了。快得很,前后不到一个月。刚开始就是咳嗽,大家都没当回事,以为是换季受了凉。后来咳得厉害了,才开始吃药。可是吃什么药都不管用,人一天比一天瘦,到最后连床都下不了了。”
阿明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老板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他走之前那几天,我去看过他一次。瘦得脱了相,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跟变了个人似的。但他神志还是清醒的,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顿了顿,“他跟我说,让我帮他多照看一下桂香。我说你放心,街里街坊的,肯定帮你看着。他听了,点了点头,然后就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别的话?”阿明问,“比如……他看到了什么?”
老板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明,目光里的警惕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阿明说,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就是听人说,有些人走之前,会说一些奇怪的话。随便问问。”
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阿明也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雾气里。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隔壁桌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茶杯碰撞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阿明放下茶杯,放了几枚铜钱在桌上,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哦,好。”老板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客气的笑容,“有空再来坐。”
阿明点了点头,走出茶馆。
他站在门口,往街尾的方向看了一眼。
雾气在桂花树的树冠周围缭绕,金色的花朵在灰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一小团光。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回到二楼的时候,阿婆不在窗边了。
她站在灶台前,正在往砂锅里放什么东西。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锅里蒸了桂花糕,刚出锅的,你来尝尝。”
他走过去,看到她从蒸笼里夹出一块雪白的糕点,放在碟子里,撒了几粒干桂花在上面。
糕点的热气带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那股香味很浓,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腻,混着米粉的清香,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她把碟子放在桌上,递给他一双筷子:“尝尝。”
他夹起一块,咬了一口。糕体松软,甜度刚好,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米粉的清香。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第二块比第一块更香,桂花的味道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久久不散。
阿婆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吃。
她没有吃,只是看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比省城卖的好吃。”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用手指把桌上散落的几粒干桂花归拢到一起,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回碟子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明吃完两块桂花糕,放下筷子,看着她:“奶奶,街尾那家裁缝铺,开了有多少年了?”
阿婆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归拢桂花:“怎么突然问这个?”
“下午路过,看到生意挺好的。”他说,“就想问问。”
阿婆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粒桂花捡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我嫁过来的时候,那铺子就在了。不过那时候不是现在的张师傅,是他爹。”
“他爹?”
“嗯。”阿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张师傅的手艺更好,镇上的人都找他做衣裳。后来他走了,铺子就传给了他儿子。算下来,那铺子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
“那现在的张师傅,接手的时候多大?”
阿婆想了想:“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吧,还是个半大的小子。他爹一走,他就撑起了铺子。刚开始那几年,镇上的人还不放心,觉得他年纪太小,做不出好衣裳。后来他做出来的东西,比他爹的还精细,大家才服了。”
阿明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十几岁接手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十几二十年,可今天下午他看到的那个人,看起来顶多二十四五岁,跟桂香差不多大。
十几年过去了,他居然一点都没有老。
他没有把这个疑问说出来,换了个话题:“老张师傅是怎么走的?”
“病死的。”阿婆说,语气平淡,“那年镇上时疫,走了不少人。老张师傅也没扛过去。”
“那时疫,桂香姐她爹也是那时候走的?”
阿婆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她爹是后来才走的。”
“差了多久?”
阿婆放下茶碗,看着他。
那个目光很淡,但阿明觉得她看他的方式跟刚才不一样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就是随便问问。”他说。
阿婆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把碟子里归拢好的干桂花倒进一个小罐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柜子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雾气已经涌上来了,灰蒙蒙的,把街对面的墙壁糊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有些人走得早,有些人走得晚。该死的时候,自然就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明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把碟子和筷子收进厨房里,洗了,放好。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上躺下来。
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涌。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裁缝铺开了五六十年,现在的张师傅是第二代,接手的时候十几岁,现在已经过了至少十几年,但看起来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老张师傅死于时疫,桂香的爹是后来才走的,也是病死的,前后不到一个月。
茶馆老板提到桂香她爹的时候,神色里有忌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很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他把手贴在墙上,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
那把剪刀上面的划痕又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