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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祖孙 阿明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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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到镇上的时候是下午。
系统给他安排的身份是“本地居民,早年异地求学,现游学归来,回自己奶奶家”。
此时,他拎着个旧布包,站在筒子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外墙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二楼靠西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搁着个砂锅,盖子半掩,冒着白气。
他上楼,找到那扇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白发,挽髻,深蓝色对襟褂子,布鞋。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
他走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砂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肉香。
桌上放着两副碗筷,两碗汤已经盛好了。
“坐。”她说。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排骨藕汤,藕已经炖烂了,汤色奶白。
味道很熟悉。
他说不上来在哪里喝过,但舌尖碰到汤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太快了,抓不住。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愣了两秒,又喝了一口,还是那个感觉,像是什么时候尝过一模一样的味道,但就是想不起来。
他喝完一碗,放下碗。
她坐在对面,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汤怎么样”她开口。
“还是跟以前一样好喝,奶奶,晚上我能出去走走吗?”
阿婆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的雾气上:“去吧。别太晚,我给你留门。”
“知道了。”
他把碗筷收拾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婆已经坐回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窗外,像一尊入了定的雕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
木板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扶手上积了一层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记。
楼梯一共十三级,第三级踩上去会往左边歪一下,第六级中间那块木板已经松了,踩上去会翘起来。
他走到一楼门口,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雾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是河水退潮后留在岸上的那种味道。
他往街口走去,脚步放得不快不慢,像一个饭后消食的年轻人。
老街不长,从筒子楼走到街尾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门板缝里透出零星的灯光,偶尔有一两声咳嗽从门板后面传出来。
茶馆的门还半开着,老板正在里面扫地,扫帚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经过茶馆门口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裁缝铺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门已经关了,门板合得严严实实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像一根金色的丝线,嵌在门板的缝隙里。
他侧耳听了一下。
里面有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摩擦,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棵桂花树。
树冠很大,探出墙头,枝叶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树下就是那扇门。
林家的院门。
门关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锁,锁头已经生了锈,铜绿斑斑的。
他站在离院门三四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太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打量那棵桂花树。
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下来,几朵落在他的肩上。
他伸手拈起一朵,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褐色,但香味还是很浓,甜腻腻的,混在雾气里,闻久了让人有些发晕。
他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没有听到院子里有任何声音。
没有人说话,没有脚步声,连狗叫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座空院子。
他把那朵桂花放在墙头的砖缝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二楼的灯还亮着。
他上楼,推开门,阿婆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根本没有动过。
“回来了?”她问。
“嗯。”
“感觉怎么样?”
“镇子跟小时候差不多,就是太晚了,我也不敢逛太久,怕您担心”他说。
阿婆没有接话。
她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锅里有热水,洗了脚早点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锅里温着一大锅水,旁边放着一个木盆。
他把热水舀进盆里,端到墙角,脱了鞋袜,把脚浸进去。
水很烫,烫得脚趾头发红,但他没有缩回来,就那么泡着,感受着那股热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小腿。
阿婆坐在椅子上,没有再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奶奶,我泡好了,水倒哪里?”他已经从盆里面出来,抱着那个盆。
阿婆微微抬头,看到他脖颈处漏出一条线。
细细一看,是一条耳机线。
阿明感受到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耳机线从领口垂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微弱的反光。
见她没有说话,他不动声色地把线头塞回衣领里,端着木盆走到门口,把水泼在外面的排水沟里。
他回到屋里,把木盆放回原位,在桌边坐下来。
阿婆没有看他。
她端起油灯,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半边脸。
她开口,声音不大,像是一粒石子丢进深水里:“你这耳机,是省城买的?”
“嗯。”他说,“同学送的。”
“省城的东西,确实比镇上的新鲜。”她放下油灯,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不过镇子小,戴这种东西的,你是头一个。”
他没有接话。
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息,只有油灯火苗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阿婆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小剪刀和一截棉线,又走回椅子上坐下。
她把棉线穿进针孔里,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低下头,开始缝一件搭在膝盖上的旧褂子。
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的。
“你小时候,也爱往外跑。”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确有其事的事,“那时候你爹还在,你娘也还在。后来他们走了,你也走了。”
阿明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是系统植入的角色背景。
这是这个“奶奶”的记忆,他作为一个孙子的角色,不能打断老人家。
“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她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衣领上,“见完了,回来看看老婆子,也算你有良心。”
“我会多住几天的。”他说。
“住几天随你。”她把缝好的褂子叠好,放在桌角,“但既然回来了,该认的人要认一认,该去的地方也要去一去。”
“明天早上,你去街上买点东西——茶叶、白糖、一刀黄纸。街尾林家那丫头,你小时候跟她一起玩过,去打个招呼。”她从身上摸出一个荷包,拿出一块大洋递给了阿明。
阿明心里一动。
她这是在给他指路,林家。
“知道了。”他接过钱,说。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端起油灯,往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灶上有热水,锅里有粥,明早自己热了吃。我去睡了。”
“晚安,奶奶。”
门关上了。
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然后灭了。
阿明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声。
雾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在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模糊的阴影,把今晚走过的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筒子楼到裁缝铺,裁缝铺到街尾桂花树,桂花树返回。
每一步的距离、每一处拐角、每一扇门的位置,他都记住了。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处。
耳机线还垂在胸口,凉丝丝的,贴着皮肤。
第二天一早,阿明是被一阵汤味唤醒的。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缓了几秒,窗外的雾气比昨天淡了一些,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但已经有光了。
汤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还是排骨藕汤,但跟昨天那碗不太一样,多了一股淡淡的胡椒味,辛香混在肉香里,勾得人胃里一空。
他翻身起来,穿好衣服,推门走出去。
阿婆已经坐在桌边了。
她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两碗汤,两碟小菜,一碟腐乳,一碟酱黄瓜。
她见他出来,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位置:“趁热。”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确实是排骨藕汤,但加了胡椒,还放了几颗红枣,汤色比昨天深一些,味道也更厚。
他喝了几口,放下碗,夹了一块腐乳抹在馒头上,咬了一口。
阿婆没有看他,低头喝自己的汤。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喝完最后一口,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他。
“东西买了吗?”
“还没。”他说,“等会儿去。”
“茶叶要买绿的,白糖要散装的,黄纸要一刀,别买少了。”她顿了顿,“林家那丫头的名字,你还记得不?”
阿明一愣。
系统给他的角色记忆里,关于林家姑娘的部分是模糊的,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
奶奶说他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具体叫什么,他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阿婆看他愣住,也不意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叫桂香。你小时候追着她喊桂香姐,喊到七八岁才改口。”
“桂香。”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她爹走了以后,她就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阿婆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娘走得早,她爹也没了,就剩她一个。她表弟住她那里,白天在饭馆帮工,也算是有个人陪了”
阿明听着,没有接话。
他夹了一根酱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咸味刚好。
“你小时候跟她玩得好,回来了去看看,是应该的。”阿婆收回目光,看着他,“但有些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把自己的空碗收进厨房里。
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
她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雾还没散透。”她说,“但比昨天好了。你吃完就出门吧,早去早回。”
阿明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走出来。
他走到门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把耳机线从领口里扯出来,挂在脖子上,但没有戴到头上。
“那我出门了。”
“嗯。”阿婆已经坐回椅子上,手里又拿起那件旧褂子,开始缝补,“中午回来吃饭。”
“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比昨天亮了一些。他走下楼梯,经过一楼门口的时候,看到那个送饭的小伙子。
是林桂香的表弟,正蹲在门口系鞋带。
他看起来比阿明小一两岁,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窝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长期睡不好。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看到阿明从楼里走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阿明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街口走去。
老街在白天的样子跟晚上完全不同。
虽然雾气还没散尽,但店铺都已经开了门,街上也有了行人。
粮油店的老板正在门口摆摊,把一袋袋米面码放整齐;
杂货铺的老板娘搬了一把竹椅坐在门口,手里纳着鞋底,看到阿明经过,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他先去了杂货铺,买了一包茶叶、一包白糖。
老板娘接过钱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你是老林家的孙子?回来探亲的?”
“嗯。”他说,“回来看看奶奶。”
“哦。”老板娘把钱收进围裙口袋里,把东西递给他,“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
“那就好。”老板娘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浅,像是礼节性的,“有空来坐啊。”
他应了一声,提着东西出了杂货铺,又去街口的纸扎店买了一刀黄纸。
纸扎店的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折纸元宝。
他把黄纸递给阿明的时候,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年轻人,少去街尾。”
阿明接过黄纸,没有接话,付了钱,转身走了。
他提着东西,往街尾走去。
越靠近街尾,雾气就越浓一些,像是聚在那棵桂花树周围不肯散。
他走到院门前,门还是关着的,但门环上的锁已经开了,挂在门环上,没有锁死。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泥地上,闷闷的。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年轻的姑娘,二十出头,瓜子脸,眉眼清秀,头发在脑后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肩上。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褂子,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干枯的桂花叶子。
她看着阿明,目光里带着一丝警惕,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桂香姐?”阿明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是我,阿明。我回来了。”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里的警惕慢慢消退了一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吧。”
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院子比他想象中大一些。
一棵高大的桂花树种在院子中央,树冠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金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些呛人。
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旁边放着一个针线簸箩,里面装着几件还没补完的衣裳。
墙角种着一丛凤仙花,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起,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妖冶。
她领着他走到桂花树下,指了指那把竹椅:“坐吧。”
他没有坐,站在树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奶奶让我带过来的。茶叶,白糖,还有一刀黄纸。”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树下的石桌上,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你奶奶有心了。”
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拿起簸箩里的一件衣裳,开始缝补。
她的动作很熟练,针脚走得又快又稳,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她缝了几针,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他:“你在省城读书?”
“嗯。”他说,“刚回来。”
“回来待多久?”
“还不确定。看情况。”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缝补。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桂花偶尔落在地上的簌簌声。
阿明站在树下,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正屋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院子角落有一口井,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
墙角还有一个小棚子,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你爹走了之后,你就一个人住这儿?”他问。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补:“嗯。”
“没想过搬走?”
“搬去哪儿?”她反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这是我家的房子。”
他没有再问。沉默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院子里的桂花长得真好。每年都开这么多吗?”
“嗯。”她说,“这棵树比我年纪还大。”
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裳抖了抖,叠好,放在簸箩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把阿明带来的那包茶叶打开,捏了一撮,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重新包好。
“替我谢谢你奶奶。”她说。
“我会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站在桂花树下,目光落在院门上,像是在等他自己告辞。
阿明识趣地转身,往院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站在桂花树下,素色的衣裳在一片金色花雨中显得有些单薄。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落花。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闩从里面插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是一句无声的逐客令。
他站在门外,把那朵放在墙头砖缝里的桂花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筒子楼的时候,阿婆还坐在窗边。他推门进去,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见着了?”
“见着了。”
“怎么样?”
“我感觉她比起小时候,文静多了”他说,“东西,她收了,但没多说什么。”
阿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放在桌上:“喝了。”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今天是山药炖鸡汤,汤色金黄,山药的甜味和鸡肉的鲜味融在一起,暖融融地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他喝完,放下碗,看着阿婆的背影。她站在窗边,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窗外雾气笼罩的老街上。
“奶奶。”他开口。
“嗯?”
“林家那棵桂花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阿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爹种下的。她出生那年种的。”
阿明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里,洗了,放好。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上躺下来。
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棵桂花树的影子。
满树金花,香气浓得发甜,甜得让人有些发晕。
还有那个站在树下的姑娘,素衣黑辫,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落花。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朵桂花,拿出来,放在枕边。
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发褐,但香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