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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跑堂(外卖小哥)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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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
楼下很安静。没有动静,没有光亮,只有窗外雾气渗进来的潮气,凉丝丝的,贴在脸上。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揉了揉脸,穿上衣服,走下楼梯。
堂屋里没有人。
桌上扣着一碗粥,一碗咸菜,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粥还是温的,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灶上”。
他端起粥,坐在桌边,慢慢地吃了。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香很足。
咸菜切得细,拌了香油,脆生生的。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堂屋。
堂屋不大,摆设很简单。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衣柜,柜门上雕着几朵梅花,漆面已经有些斑驳。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桂花,枝条疏朗,花朵点点,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字迹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他吃完粥,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然后他走到院子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雾气还没有散。
老街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远处的房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街对面的墙根下蹲着一只花猫,看到他,竖起尾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慢悠悠地走远了。
他关上门,回到堂屋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布褂子,套在身上,系好扣子,推门走了出去。
他叫阿福,今年十九岁。三天前刚到镇上,投奔表姐。
说是表姐,其实隔了好几层关系。
他小时候跟着奶奶在镇上住过两年,那时候表姐还是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经常带着他去河边捉鱼、爬树摘果子。
后来奶奶去世了,他被爹妈接到省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三个月前,他爹托人捎信过来,说他表姐家里出了些事,爹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守着院子,让他过来帮衬一段时间。
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坐了两天的船,又走了一天的山路,到了这个镇子。
他来的那天,表姐站在门口等他。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很平静。
她帮他拎了行李,带他上了二楼,指了指靠楼梯那间房,说“你住这儿”,然后就下楼去了。
三天下来,他观察到一些事情。
表姐很少出门。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子里。
洗衣服、做饭、打扫屋子。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她最常待的地方,她有时候会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金色的花朵,一看就是很久。
她也很少笑。
不是那种不高兴的板着脸,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平静。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句话都像是想过一遍才说出来。
但有两次,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一次,是他来的第二天晚上。他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表姐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不是哭泣,就是一声叹息,长长的,像是憋了一整天,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漏了出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次,是第三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看到表姐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她听到脚步声,把手帕收起来,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他没有问,默默地洗漱完,坐在桌边等饭吃。
他不知道表姐为什么叹气,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红着眼眶。
但他记得,他来镇上的第一天,在街口的饭馆里吃饭的时候,听到旁边桌的两个人聊天,提到了“裁缝铺的张师傅”和“林家那个闺女”。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两个人的声音不小,几句话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张师傅又去找她了?”
“可不是嘛,隔三差五就去一趟,人家都不给他开门。”
“唉,当年的事,谁还记得清楚呢。”
“她不记得?她记得能到现在都不嫁人?”
他没有听完,因为饭馆的伙计喊他去后厨帮忙,他就过去了。
但他记住了那两句话。
他不知道他们说的“林家那个闺女”是谁,也不知道“裁缝铺的张师傅”跟表姐有什么关系。
但他记得表姐那天晚上叹气的声音,记得她第二天早上红了的眼眶。
他沿着老街,朝街口的饭馆走去。
雾气在脚边翻涌,像是贴着地面流动的水。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雾气中显得很闷。
经过裁缝铺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看了一眼。门还没有开,门板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饭馆已经开门了。老板正在门口卸门板,看到他,点了点头:“来了?”
“来了。”他说。
“今天有几桌订了席面,你先帮我把菜洗了。”
他点了点头,走进后厨,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洗菜的时候,听到前厅传来几个客人的说话声。
饭馆地方小,前厅和后厨只隔着一道布帘,那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诶,你听说没有?裁缝铺那个张师傅,昨天又去林家了。”
“又去了?这回进门了没有?”
“没有。人家连门都没给他开。”
“啧,这么多年了,也该放下了。”
“放不下啊。他自己作的孽,自己能放下?”
“也是。当年要不是他,林家那闺女的爹也不会……”
声音压低了,后面的话他没有听清。
他低着头,继续洗菜。
水流从指尖流过,凉丝丝的。
他把洗好的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切成段,码在盘子里。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停顿。
但他在心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裁缝铺的张师傅。
林家那个闺女。
她爹的死。
他不知道这些事情跟表姐有什么关系。
但他知道,表姐姓林。
他切完菜,把刀放下,擦了擦手,掀开布帘,走到前厅。
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他出来,指了指角落里的桌子:“那边有客人要添茶,你去一下。”
他点了点头,拎起茶壶,走过去,给那桌客人添了茶。
那桌坐的是两个中年人,正是刚才说话的那两个。
他添完茶,转身要走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叫住了他。
“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嗯,来了三天了。”他说。
“哪里人?”
“省城的。”
“省城好啊,热闹。”那人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住哪儿?”
“街尾,林家。”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他端着茶杯,看了阿福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那人放下茶杯,笑了笑:“哦,林家的。你是她家亲戚?”
“表弟。”阿福说。
“哦,表弟。”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阿福拎着茶壶,回到了后厨。
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直到他掀开布帘,走回后厨,那两道目光才被帘子隔断。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开水,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勺子,开始舀水,浇在洗好的碗筷上。
热水蒸腾起来,雾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刚才那两个人交换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避讳。
他没有多想。
他低下头,继续洗碗。
傍晚的时候,他收了工,沿着老街往回走。
雾气又浓了起来,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昏黄的颜色。
他走到裁缝铺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关了,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尾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扇门。门关着,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
他走上台阶,推开门,走了进去。
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表姐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在缝补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缝。
“回来了?”她说。
“嗯。”他说。
“灶上热着饭,自己去盛。”
他走进厨房,盛了一碗饭,端到堂屋里,坐在桌边,慢慢地吃了。
表姐没有看他,继续缝她的衣服。
针线在她手中穿梭,一针一针,很稳,很均匀。
他吃完饭,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表姐已经收起了针线,站了起来。
“早点睡。”她说。
“嗯。”他说。
她端起油灯,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阿福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上楼梯,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