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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学徒老猫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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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老猫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床,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看了一会儿。
横梁上挂着一层灰,灰蒙蒙的,像是几年没擦过。
隔壁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叫了两声就停了,然后是一个女人呵斥的声音,模糊的,听不清内容。
他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有点。
他咬着烟嘴,感受着那股烟草的干涩味道,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雾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老街还在雾里。
雾气比前两天薄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整条街,把远处的景物揉成一团模糊的灰影。
他走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雾气中显得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经过茶馆门口的时候,老板正在卸门板,看到他,点了点头。
老猫也点了点头,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茶馆老板把卸下来的门板靠在墙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这是他来裁缝铺的第三天了。
第一天,他站在杂货铺门口跟王婶子打听活计,王婶子指了指街口的方向,说裁缝铺在招学徒。
他走过去,张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会做衣服吗”,他说不会,张师傅说“不会没关系,慢慢学”,然后就让他第二天来上工。
第二天,他扫了一天碎布头,拖了两遍地,整理了货架上的线轴,把墙角的缝纫机油擦干净。
张师傅几乎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他离开回去的时候,一个姑娘看起来急匆匆的样子,还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跟他说了抱歉。
今天是第三天。
裁缝铺的门已经开了。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老猫推开门,走进去。
张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正在裁剪一块深蓝色的布料。
他的动作很慢,剪刀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缓缓移动,布料的边缘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听到脚步声,张师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剪。
“来了?”他说。
“嗯。”老猫说。
张师傅没有抬头,手里的剪刀继续移动:“墙角那堆碎布,帮我扫一下。扫完把货架上的线轴按颜色重新排一遍。”
老猫没有说话,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墙角堆着一堆碎布头,各种颜色的。
深蓝的、灰的、黑的、月白的,边缘都剪得很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才下刀的。
他把碎布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桶,然后走到货架前,开始整理线轴。
线轴密密麻麻地排在货架上,红的、蓝的、绿的、黄的、紫的,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
他把它们一个一个拿下来,按颜色重新排列。
从深到浅,从暖到冷。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张师傅没有看他,继续剪他的布料。
老猫整理完货架,把最后一卷线轴放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他转身,站在门口,看着雾气在街道上缓缓流动。
雾气比刚才又薄了一些,已经能看到远处的山影,灰蒙蒙的,像是用淡墨画在天边。
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叼在嘴上,摸了摸口袋,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着了。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你抽烟?”张师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猫转过身。
张师傅依然低着头,手里的剪刀没有停。
“抽。”老猫说。
“我有个朋友,”张师傅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她也这么说。她说抽烟对身体不好。”
老猫没有接话,跟他讨论抽烟是否影响健康的问题。
他靠在门框上,继续抽那根烟。
烟雾在雾气中升起,然后消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过了一会儿,张师傅放下剪刀,把剪好的布片叠好,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老猫的目光落在那件中山装上。
这是他第三次看到这件衣服了。
第一天来的时候,它还是一块布,他扫了一眼,没有在意。
第二天,张师傅就开始剪裁了,还摸了很久。
今天,它完整的样子,他看的更清楚了。
中山装袖口内侧绣着两个字,是白线,字体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两个字
“救我”
张师傅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中山装,笑了一下:“怎么样?”
老猫淡淡说:“看料子是挺好的”
张师傅点了点头,把中山装挂回墙上,走回工作台后面,坐下来。
他拿起那把剪刀,在手里翻转了一下,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件衣服,是我给自己做的。”他说。
老猫看着他,没有说话。
“做了很久。”张师傅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断断续续的,一直没做完。昨天晚上终于做完了。”
他放下剪刀,抬起头,看着老猫:“你说,一个人给自己做了一件衣服,做好了,却不敢穿上,这是什么道理?”
老猫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掐灭,扔进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张师傅,沉默了几秒:“怕穿上了,就脱不下来了。”
张师傅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你说得对。”他说,“怕穿上了,就脱不下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工作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老猫:“你今天有什么事吗?”
“没有。”老猫说。
“那陪我出去走走吧。”张师傅站起来,脱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我想去街尾买点东西。”
老猫没有说话,跟着他走出了裁缝铺。
两个人走在老街上,一前一后。
雾气在脚边翻涌,像是贴着地面流动的水。
张师傅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
经过茶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聊了几句天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茶馆老板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又
看了看他身后的老猫,没有说什么。
老猫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街尾的时候,张师傅的步伐明显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一扇紧闭的木门上,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
老猫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顺着张师傅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门板上的油漆已经褪色,门环生了锈,墙头探出一棵桂花树的树冠,金色的花朵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他没有问,也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师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要快点走过这段路。
老猫跟上去,依然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张师傅走到街尾的杂货铺前,买了一包烟,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那扇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但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老猫看到了,但没有说话。
回到裁缝铺,张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拆开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他不太会抽烟,吸进去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然后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它慢慢燃烧。
烟雾在他面前缭绕,他眯着眼睛,又吸了一口,这次没有呛,但眉头皱了一下。
“果然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说的对。”
老猫站在门口,看着他:“她是谁?”
张师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指间那根烟,看了一会儿,烟灰掉落在工作台上,他也没有去拂。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个朋友。”
他又吸了一口烟,这一次吸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这件衣服,我是穿着去见她。”他说,“但我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见我。”
老猫看着他:“你不去问问,怎么知道?”
他愣住了,喃喃自语,没有接话,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挂上了苦涩。
过了一会儿,张师傅把中山装挂回墙上,走回工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那把剪刀,继续裁剪那块深蓝色的布料。
咔嚓,咔嚓,咔嚓。
老猫站在门口,看着张师傅剪完那块布料,放下剪刀,把剪好的布片叠好,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里。
然后张师傅抬起头,看着他:“今天辛苦你了,你今天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老猫点了点头。
他站在老街上,雾气已经散了大半。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
他回头看了一眼裁缝铺的方向。
门还开着,张师傅坐在工作台后面,不知何时,又将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抱在怀中,低着头,看着它。
他的手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老猫收回了目光,朝杂货铺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