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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七日 王肃死守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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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街那一战打了一整夜。
王肃带着仅剩的几百残兵堵在街口,身后是尚未撤离完毕的流民。
众人搬来断木、翻倒的马车垒起简易屏障,人挨人、盾叠盾,硬生生扛住叛军一波又一波的冲杀。
长刀卷刃,便执长戈相搏;戈矛折断,便捡拾石块投掷;待到石块用尽,便以血肉之躯死守阵地。
厮杀到最后,众人早已抛开军规、爵位与战功,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再撑片刻,让身后的百姓跑得再远一些。
王肃始终立于阵前。身上的精铁札甲早已多处破损,肩甲裂开豁口,左臂臂甲被长刀劈断,只剩半截悬在肩头。
唯独胸口空荡荡的,只覆着一层单薄玄色战袍。
乱军之中人人自顾不暇,无人留意主将缺失了护心甲,他也从未向旁人提及。
夜半时分,叛军暂时退去。借着短暂的间隙,王肃靠着断墙坐下,粗重喘息。
喉间满是血腥铁锈气,嘴唇干裂,渗出道道血丝。
他低头抚过胸前单薄的衣料,隔着织物,清晰摸到嶙峋的肋骨。
他暗自思忖:她此刻应当已经寻到安身之处。
有那副护心甲在,寻常流矢伤不到她,两枚小甲也能护住两个孩童,他们定能活下去。
他想起白日里她错愕推拒重甲、劝他自留护身的模样,在断墙下的暗影里,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转瞬便敛去。
思绪未久,远方再度传来急促马蹄声。
天色将晓时,叛军发起第二轮猛攻。
箭雨先行铺天盖地压来,紧随其后的是疾驰的骑兵。
王肃从断墙后起身,率众迎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整段朱雀街便被漫天箭影笼罩。
一支流矢擦过肩甲破口,在他肩头划开一道深口,他恍若未觉,依旧向前冲杀。
下一刻,胸口骤然一凉。他低头望去,一支羽箭正中心口,箭杆犹在微微震颤,箭头尽数没入躯体。
单薄玄袍被鲜血浸透,深色布料晕开一片暗沉的暗红。
剧痛并未立刻袭来,只觉胸腔之中气力被生生抽走,空落落一片。他踉跄半步,倚着长戈勉强支撑,不肯倒下。
他又奋力厮杀了一阵,不知过了几息还是许久,眼前渐渐发黑,四肢沉重如灌铅。朦胧间,远处传来陆真焦急的呼喊,声音飘忽遥远。而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眼时,他已不在朱雀街。头顶是破漏的屋顶,雨滴断断续续落在脸上,冰冷湿寒。
他试着动弹身子,胸口当即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体内搅动。
“别动,将军。”
陆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沙哑不堪,“箭矢已经拔出,只是伤口太深,无法缝合,暂且只能按压止血。”
王肃缓缓转头,见陆真满身泥污,双手沾满鲜血,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对方双目赤红,颧骨凸起,两颊凹陷,显然已是数日不眠不休、粒米未进。
“此地是何处?” “鸿固源,一座荒庙,鲜有人至。”
陆真低声回道,“叛军仍在城中搜捕,我将你安置在此,十分隐蔽。城中药铺尽数焚毁,我只寻来些山野草药敷上,药力有限。”
他语气愈发沉重,“将军,你一定要撑住。” 王肃没有应声。抬眼透过破损的屋顶,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细雨绵绵,仿佛永无止境。这是重伤后的第一天。往后数日,王肃始终在半梦半醒间反复挣扎。
神志清明时,他便反复询问城外局势、流民动向。陆真一一作答:“百姓大多已经撤离,叛军入城后并未大肆追剿。”
他又追问:“朱雀街那一行人,那位妇人与两个孩子,如今何在?”
“尚且安好。我远远探查过,她们躲进了城南一处废宅。”
得到答复,王肃便不再多言,闭目静养,呼吸浅而微弱。
陆真日夜守在一旁,为他喂水、换药。
山野草药并无对症之效,伤口持续化脓,高热时退时起,缠绵不愈。
第五天夜里,他忽然神志清明。望着漏雨的屋顶,轻声开口:“从前孟府廊下,她曾送过我一件袍子。”
陆真一愣:“将军,您说的是谁?”
“孟慈。” 王肃语速缓慢,“孟府嫡女,我守了她十二年。”
陆真瞠目结舌。相伴多年,他从不知将军心底藏着这样一桩心事。
“她从头到尾,都不认得我。” 王肃又重复了一遍,话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语罢,他再度陷入昏睡。第六日至第十日,是最难熬的时日。
伤口溃烂加剧,高热不退,王肃整日昏沉呓语。
断断续续的字句飘在荒庙之中:廊下、袍子、别冻着、孟慈…… 陆真听得模糊,却也明白了大半,心中五味杂陈。
第十一日深夜,王肃骤然睁眼,神智异常清醒,像是拼尽了全身残存的气力。
“陆真。” “末将在。” “倘若我撑不过去,你需替我办一件事。” “将军请讲。”
“万万不可告知她我的姓名,也莫要提起我守了她十二年的事。”
王肃目光坚定,字字清晰,“她若问及,只说我是过路之人,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陆真低头不语,喉结不停滚动。
“答应我。” 王肃凝视着他。
“……末将遵命。” 陆真的声音低沉哽咽。
得到答复,王肃缓缓阖眼,呼吸再度变得浅淡无力。
第十二日到第十四日,他陷入深度昏迷,再也难以苏醒。
陆真时时探他鼻息,每一次都心惊不已,只能感受到一丝微弱游丝般的气息。
第十五天夜里下起大雨,庙顶四处漏雨,如同筛网一般。
陆真脱下自身外袍盖在王肃身上,自己蜷缩在角落,挨过了一整夜寒凉。
第十六日,雨势渐小。王肃的眼皮微微颤动。
第十七日清晨,雨停了。这一日的清醒,来得彻底而平静,如同燃尽前最后一簇微光。
他平视着头顶残破的屋梁,轻声问道:“雨停了?”
陆真连忙凑近,脸上布满胡茬与泥垢:“停了,彻底停了。” “她还在城南废宅?”
“还在。” “两个孩子都安好?”
“一切无恙。前日我远远望去,见那位妇人在院中晾晒衣物,大孩子坐在门槛上玩耍,幼子由老车夫照看着,睡得安稳。” 王肃不再问话。他慢慢抬起手,抚过自己右眼角的黑痣。
这颗与生俱来的墨点,伴随他二十八年岁月,从前从未放在心上,此刻却只觉滚烫,仿佛跨越万水千山、悠悠岁月,有另一人也在相同位置,生出莫名的悸动。
他从怀中取出那件贴身珍藏十二年的旧袍,仔细叠好,轻轻覆在心口伤口之上。
素色衣料早已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内衬处那枚小小的“孟”字绣痕,历经十二载岁月,依旧清晰。
这是她十四岁那年,一时恻隐赠予他的物件,他贴身珍藏,从未离身。
“甲护她身,” 他低声呢喃,话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像是独语,“袍还她心。”
他偏过头,望向城南废宅的方向。
隔着街巷、漫天残云与连绵秋雨,投去最后一眼。唇角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又似彻底放下了所有执念。
呼吸,就此停止。
整整十七日。
王肃,年二十八。
咸阳城破后的第十七个秋雨清晨,殁于鸿固源荒庙。身旁无亲无故,唯有挚友陆真,与一件陪伴他十二年的旧袍。
陆真跪在地上,久久不动。许久之后,他缓缓伏身,额头抵住冰冷地面,身躯不住抽动,压抑的悲痛无声蔓延。
荒庙之外,阴雨散尽,天际透出一线灰白微光。
同一时刻,城南废宅院内,孟慈正抬手晾晒衣裳,手中布巾忽然脱手落地。
她弯腰捡拾,心口猛地一空,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彻底被抽离。
她伫立原地,怔愣许久,而后抬眼望向朱雀街的方向。
她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只心底明晰,有一段无形的牵连,在此刻,彻底断了。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