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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雀街 秦末乱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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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三年,秋。
咸阳城的天塌了。
巨鹿战败的消息传来那天,满城缟素还没换下——那是给死去的二十万秦军穿的。可还没等百姓缓过劲来,叛军的铁骑已经踏破了函谷关,一路烧杀,兵临城下。
街巷里全是逃难的人。包袱裹着被褥,竹筐里装着孩子,老人在后面踉跄着追,哭喊声此起彼伏,把整座城染成灰蒙蒙的。
城南韩府侧门开了,孟慈牵着两个孩子挤进人流。她褪了华服,换了粗麻布衣,发髻也拆了重梳,绾成最寻常的妇人髻。怀里几个月的韩俞还在睡,被抱得不舒服,哼唧着动了动;另一边六岁的韩雪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脸发白,一句都不说。
身后跟着老仆陈伯,背上驮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她们原本是要跟夫家一同撤走的,可叛军进城太快,铁骑撞开人流,不过一阵乱马的工夫,韩府上下便被冲散。孟慈只来得及抓住两个孩子的衣袖,再回头时,身后已是人海茫茫,再无亲人的身影。
她带着韩雪和熟睡的韩俞站在街边,人流从她两侧掠过,像两条逆向的河,她站在河心一动不动,攥着韩雪的手,等了好一阵,才抿了抿发干的嘴唇,低声说了句“走”,混入人流往南去。
这一路走得极慢。到处都是人,推推搡搡,包袱挤包袱,哭喊声不绝于耳。韩俞醒了,吓得直往孟慈怀里钻,她只能一边抱紧一边扯着韩雪的手。陈伯在后面护着,腿脚不利索,走得磕磕绊绊。
走到朱雀街岔口时,人流更挤了。一辆青篷木车翻倒在路中央,车辕断了,横在道上,把半边路堵死。人们绕过去继续跑,谁也没停。
孟慈看到那辆车时,下意识想绕开,可车旁有个人趴在泥地里,腿被车辕压住了,整个人蜷着,满脸是汗,嗓子已经叫不出声了。她认出来了——那是韩府的老车夫陈伯。他方才还跟着孟慈母子一起,只是那阵乱马冲过来时被人流裹走,不知怎的被挤到了这边,摔翻在地,又被倾覆的木车砸中了腿。
“夫人……”陈伯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声音嘶哑,“您、您走吧……老仆走不了了……”
孟慈没听完,把孩子往陈伯怀里一塞:“你帮我抱一下韩俞,看着韩雪。”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扣住木车横梁,肩背发力,往后拽了一下,车一动不动。她咬紧牙关又拉了一下,横梁纹丝不动。旁边一个流民想帮忙,手刚搭上,听到远处一阵马蹄声,缩手就跑。
周围全是逃命的人,没一个人停步。
孟慈单膝跪在泥地里,重新扣住横梁,正要再试一次,头顶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急促。一匹黑色战马在她身旁停下。马上的人翻身落地,玄甲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冷光,靴子踏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他没有停步,几步走到车旁,双手握住横梁,一句废话没有,沉喝一声,用力一抬。
断裂的木梁被生生托起了半尺。
“出来。”他说。
陈伯愣了一瞬,咬着牙拼命往后挪,把压住的腿抽了出来。王肃慢慢放下横梁,蹲下身看了他一眼:“胫骨可能断了,先别动。”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孟慈。
十二年了。
她比初见时长高了一些,眉眼间少女的青涩褪尽,添了为人妻母的沉静。粗麻布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子,发髻有些散乱,鬓边沾着汗和泥,可她站得很直,一只手揽着韩俞的,另一只手横在韩雪身前,像一只护雏的母鸟。
她也在看他,目光里有感激、有茫然、有一点不太确定,但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认得出他的痕迹。
王肃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真的不记得他。十二年前孟府廊下那一眼、那件袍子,对他来说是一生的执念,对她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她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把目光移开,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战火无情,”他说,“你们母子几人,没有遮挡,性命难保。”
他抬手拆下胸前的护心重甲。甲片冷铁,沉甸甸的,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蹲下身,把那副护心甲递到她面前:“重甲你穿在身上,关键时候可保性命。”又解下两枚护臂小甲,分别递向韩雪和韩俞,“这两片小甲,护住幼子。”
韩雪怯生生地接过,攥在手里,贴在心口,小小的手攥得指节发白。韩俞好奇地看了看,被孟慈轻轻挡了一下:“拿着,听将军的。”她接过重甲,入手极沉,甲片内侧尚有余温,那是他身上唯一的热度。她掌心触到那一片温热的瞬间,心口没来由地轻轻一颤,说不清为什么。
“这甲……我不能要。”孟慈把重甲递回去,“您自己留着,您还要打仗——”她只想留那两片小甲护住孩子。
王肃没有接。他看了她一眼,把重甲重新压回她手里,力道不容拒绝。
“保重。”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玄甲背影没入人流,几步之后便被灰蒙蒙的人潮吞没,再看不见了。马蹄声渐渐远去,像一声渐渐消失的叹息。
孟慈抱着那副重甲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她只记得他眼角有一颗黑痣,眼尾一粒不大不小的墨点,在他转身背对她的时候,她刚好看清楚了。她想过追上去问一声,可两个孩子牵着她,陈伯还躺在地上,她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朱雀街的风裹着烟尘和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噤,把护心甲抱紧了一些。甲片凉了,方才那一点余温已经散了,可手心里似乎还留着什么,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发闷。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欠了什么,还没还。
——第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