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渡千年》西南十七

5、阴阳诀别 魂归幽冥，

　　王肃的魂魄自破庙瓦隙间飘出时，尚且浑然不觉。
　　他只觉身形一轻，缓缓站起身，低头望去。陆真仍跪在庙中，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双肩不住颤抖。而他的肉身静静躺在草席之上，面色灰白，胸口妥帖覆着那件叠好的旧袍，再无动静。
　　他静静凝望许久，才慢慢恍然 —— 自己已然离世。
　　原来死亡是这般模样。周身无痛无寒，身形轻飘飘的，如同踏在流云之上。他试着迈步，墙体似薄纱一般，任由他径直穿过，转瞬便立在了庙外空地。天色沉郁，浓云密布，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寒风穿身而过，他却感受不到半分凉意，世间诸般触感，皆已离他远去。
　　他随意向前飘行数步，竟瞬息间掠过漫漫长路。脚下田野、枯树、断壁残垣如画卷般飞速向后倒退，恍惚之间，耳畔响起一道声音。
　　“将军，随我来。”
　　语调平淡无波，宛若穿堂清风。王肃侧首，见来人身着素白衣袍，面容笼在水雾之中模糊难辨，周身萦绕淡淡灵光，与周遭灰暗天地格格不入。
　　“你魂魄离体已久，本应即刻前往冥界。” 引路的冥使开口，“只是你执念深重，魂魄迟迟不散。天道破例，允你重回城中再见那人一面，了结尘缘，便可安心上路。”
　　王肃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她还在城南？”
　　“尚在原处。”
　　冥使抬手朝城南一指，王肃的身形便不由自主朝那个方向飘去。他穿行于街巷城墙之间，化作一缕无根之风，转瞬落在一处废宅的老槐树下。
　　这便是陆真口中众人藏身的居所。墙头荒草丛生，檐下残瓦零落，门槛也断了一角。屋内燃着一盏油灯，昏黄暖意透过窗纸，晕出一片朦胧光影。
　　他立在窗外，透过窗纸向内望去。
　　孟慈端坐屋中，怀中抱着那副护心甲。铁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灯火落在金属表面，漾开温润光泽。她垂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甲面，似在思索什么。
　　六岁的韩雪依偎在她肩头，已然沉沉睡去。襁褓中的韩俞亦是安眠，小小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孟慈将护心甲轻放在膝头，指尖顿了顿，低声自语，声细如蚊蚋：“这份恩情，我该如何偿还。”
　　话音落处，王肃的魂魄微微震颤。他多想开口应答，可阴阳殊途，声音无法穿透窗棂，她永远也听不见。他就这般静静伫立，望着她安顿好孩子、挑亮灯烛，而后独自倚墙静坐，一夜无眠。
　　“不进去再看一眼吗？看过便可启程了。” 冥使在一旁问道。
　　王肃轻轻摇头：“不必了。”
　　他最后望了一眼屋内灯火，微微躬身，朝着屋舍方向深深一揖。
　　直起身时，他转身随冥使离去。走出数步，他忍不住回头，废宅窗后的灯火依旧摇曳，像是寒秋长夜中，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暖意。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一路行至忘川河畔，风沙漫天。孟婆立在奈何桥上，手中捧着一只黑陶碗，碗中清水澄澈，无色无味。传闻饮下此汤，便能忘却前尘爱恨、一世悲欢。
　　王肃伸手接过陶碗，正要俯首喝下，冥使忽然抬手将他拦下。
　　“且慢。”
　　冥使自袖中取出一支细笔，笔尖蘸取河畔黑泥，在他右眼眼尾轻轻一点。一点墨色凝于肌肤，再不消褪，仿佛天生便长在那里。
　　“她此生眼尾并无黑痣。” 冥使开口道，“待她寿终之日，我亦会在她相同位置点下痣印。你带着这枚印记轮回转世，往后生生世世，她都会凭此认出你。”
　　王肃抬手抚过眼角微凉的墨点，默然不语。
　　“轮回之路漫漫，” 冥使续道，“往后你会一次次转世、失忆，一世又一世辗转人间，纵然相逢，起初也不知彼此来历。但她，定会认出这枚痣。”
　　王肃垂眸望向碗中汤水，水面清晰映出眼尾那一点墨痕。
　　他抬手，将碗中汤水一饮而尽。
　　刹那之间，孟府廊下的秋风、素色夹袍的温软、朱雀街初见时的模样、废宅窗下昏黄的灯火…… 所有记忆如潮水般褪去，脑海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杂念。
　　他放下陶碗，抬步踏上奈何桥，一步步走向彼岸，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
　　同一晚，城南废宅之内，孟慈靠着墙壁昏昏入眠，做了一场短促的梦。
　　梦里天地白茫茫一片，周遭景物模糊不清。远处立着一道玄衣背影，正一步步向前走去。她心头骤起慌乱，想要出声挽留，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奋力迈步追赶，双脚却似深陷泥沼，寸步难行。
　　最终，那道身影彻底消散在白雾里。
　　她猛然惊醒，油灯不知何时已然燃尽，屋内陷入一片漆黑。身旁两个孩子睡得安稳，呼吸绵长。她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润，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低头看向怀中护心甲，铁甲寒意刺骨，方才梦中那一丝虚幻暖意，荡然无存。
　　她紧攥着甲胄边缘，在黑暗中静坐许久。天边渐渐泛白，灰白晨光透过窗缝渗入屋内，一点点驱散夜色。
　　可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位出手相助的将军姓甚名谁。她更不会知晓，从今往后，这副铁甲的主人，再也不会归来了。

　　—— 第五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