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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里相望 一件旧袍珍 ...

  •   第二章千里相望

      那件素色夹袍,王肃贴身穿了三年。

      袍子洗得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他舍不得扔,压在枕下,夜夜贴着心口。营房里同伍的弟兄都笑他,说王肃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件好袍子当宝贝,天天叠得整整齐齐。他也不争辩,只是笑一笑。

      他心里知道那件袍子是谁送的。赴宴那夜他就打听过了——她尚未婚配。他还知道她父亲在朝中做奉常,是九卿之一,门第高得他这辈子可能都够不着。他只是一个百长,每月饷钱除了留够自己吃饭,剩下的全寄回老家给爹娘。别说求娶,他连站在她面前多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就是忘不掉。

      那年初冬,咸阳下了第一场雪。王肃轮值巡城,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雪不大,细细碎碎地落,街面铺了一层薄白。他走到乐游里附近,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孟府就在那条巷子尽头。他没进去,甚至没敢靠太近,只是远远路过巷口,朝里头望了一眼。

      孟府门前的石狮子落了雪,朱漆大门紧闭,檐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他站了片刻,雪落满了肩头,没有看见任何人进出,便转身继续巡城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路过”她家门口。此后六年,他路过无数次。

      有时候是黄昏,他从城西驻防换防回营,绕一点路,经过乐游里,远远望一眼那扇门。有时候是清晨,他下了夜值,特意从那条街走回来,看看有没有人进出。他从来没敢停下来,总是步子不停、目不斜视地走过,只是余光扫一眼院墙、檐角、石阶——望见那扇门好好的,他便觉得安心。

      同伍的兄弟没人知道这件事。他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有时候都觉得荒唐——一个百长,对一个九卿家的女儿起了心思,这不叫喜欢,这叫痴心妄想。可他就是放不下,也不敢让人看出来。

      秦三十二年,孟慈嫁入韩府了。

      消息是营房里传开的——韩府是九卿奉常韩家,长子韩季刚刚加冠,与孟府嫡长女订下了婚事。
      有人在饭桌上议论:“韩家这回攀上孟家了,孟奉常那个女儿出了名的知书达理、容貌出众,韩家算是高攀了。”
      旁边人接话:“也不算高攀吧,韩家也是九卿世家,门当户对。”

      王肃坐在角落里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一个人坐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看着天边的月亮发了很久的呆。秋天的风很凉,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件叠好的旧袍子,指尖触到柔软的料子,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

      他没有怨谁。他知道自己配不上,从来没有妄想——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听见消息的时候,胸口那一下钝痛,还是实实在在的。

      此后他再也没有刻意路过乐游里了。她有了归宿,他便不该再有任何越界的心思。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她过得好就行。

      可没过多久,他便渐渐发现另一件事。

      他老家那边,爹娘隔三差五收到米粮和冬衣。一开始他以为是陆真送的——陆真和他同乡入伍,两人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陆真感激他救命之恩,确实往他家送过几次东西。可父母信里说:“陆真这娃是个好的,年年都不忘咱们家。”王肃起初没多想。

      直到有一次回乡探亲,他恰好撞见一个穿着青布短衣的小厮从自家院子里出来,手里还拎着空了的布袋。王肃上前一问,小厮只说是奉主家之命来送东西的,其他一概不知。王肃追问主家是谁,小厮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肃回到家,问爹娘:“送东西的人每年都来?”

      “是啊,”母亲说,“酷暑送凉茶药材,寒冬送米粮棉衣。那后生话不多,放下就走。我们一直以为是陆真送的。”

      “陆真家境也不好,哪来这么多东西?”

      母亲愣了愣:“那……那是谁?”

      王肃没回答。他回到咸阳后,辗转打听了很久,才从一个小贩嘴里听到一个含糊的说法——城南孟府似乎年年派人往城郊送物资,给的是几个穷困军户人家。

      他追问那小贩具体是哪几户,小贩摇头说:不清楚。
      只说是孟府女眷吩咐的,年年都送,从不声张。

      王肃站在街边,好半天没动。他忽然想起那件袍子——她随手递过来的那件素色夹袍。那时她甚至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见他穿得单薄,便叫丫鬟送了一件来。那样一个人,年年匿名接济穷困军户,这种事她做得出来。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猛地颤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更克制了。他不敢靠近她,不敢让人知道他和她之间有任何牵连,可他默默地把她的事放在了心上。她在哪里,他就在附近,远远看着。

      闹市上有惊马冲撞妇人的时候,他隐在暗处一箭射断了马缰,没人知道是谁做的;她出城上香遇雨困在山道的时候,他远远跟在后面,等确认她平安回府才离开;她成婚之后住在韩府,他不再路过乐游里,但每逢出城办事,他总会绕远路,远远望一眼韩府那片宅院的屋顶——望见烟囱有炊烟升起,他便觉得踏实。

      这几年,他偷偷看着她嫁人、生子、安稳度日。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他只是停不下来。就像一棵树,根已经扎进土里了,挪不动了。

      秦三十七年七月,始皇驾崩。
      秦二世元年,陈胜、吴广于泗水郡起义,因叛军作乱,孟父随平叛行军随行去往泗水郡平叛,在战火中带着府中家兵抵御流寇,死于乱军之中。消息传到咸阳时,王肃正在城外营帐里擦刀。他手里的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只是手上的力道重了一些,指节泛白。

      他后来辗转听说——孟父临死前,曾得一个不知名的士兵相助,那人拼死从乱军中把孟父背出来一段路,但孟父伤势太重,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那个士兵是谁,没人知道。

      王肃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件事。

      他只是一个人去了城外的无名荒坡,在风里站了很久,朝着孟府的方向,默默说了一句:“老人家,您放心。您的女儿,我会守着。”

      那年孟慈的夫家韩府还安稳,她有家有子,有人依靠。他远远看着,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些——护她一世安稳,不让她知道有一个人在暗处守着她。

      秦二世三年秋,整整十二年。从孟府廊下第一次见她,到她抱着孩子在朱雀街的乱军之中与他重逢,他守了她十二年。

      她自始至终不知道。

      ——第二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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