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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寻 舜达穷尽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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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达开始疯狂翻查资料。
往后的日子,他下班不再急于归家,常常独自留守办公室,直到夜色深沉、灯火寥落。桌案上摊满从文化局借来的老旧地方志,厚厚一摞堆叠整齐,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损斑驳。他翻读时格外小心,逐字逐句梳理,将所有带“孟”字的条目一一筛选,用铅笔圈画批注,不放过任何一丝细碎线索。
不止于此,他还托人调取了大量秦代墓葬发掘报告的电子文档。深夜的书房寂静无声,唯有屏幕微光映着他的眉眼,他常常伏案查阅,直至凌晨一两点。铁甲形制、甲片纹路、陪葬坑记载,每份资料都反复翻阅,只为寻觅那幅古画、那段题字的出处。
深夜静谧,妻子起夜途经书房,见屋内灯火未熄,轻轻叩门:“还没睡?”
舜达下意识将电脑屏幕往下合了几分,掩住满屏考古资料,语气平淡:“看点东西,马上就睡。”
妻子未曾多疑,应声转身离去。待脚步声远去,他再度掀开屏幕,继续埋头翻阅。可海量古籍与史料之中,从头到尾,寻不到“孟慈”二字的半点踪迹。
史料记载,秦代孟氏确为世家大族,朝堂九卿之中便有孟姓官员,却无一人名唤孟慈。他逐条核对秦代九卿名录,找到一位孟姓奉常,可姓名全然不符。
他试着自行推演关联,父女、叔侄、同宗血脉,种种猜测尽数落空,无任何史料佐证。他甚至翻遍网络上各类秦代人物传说,那些文字堆砌得天花乱坠,满是传奇轶事,却皆是后人杜撰,毫无可信度。
所有明面上的线索,尽数断绝。
某日午休,他随手浏览文章,一篇讲解古代甲胄形制演变的推文,骤然绊住他的目光。页面配着战国至秦汉的铁甲对比图,他点开大图凝神细看,心脏骤然一缩。
图中的秦代护心甲,形制、编缀方式与画中铠甲完全吻合。牛皮穿插、铁片叠压的工艺分毫不差,正中偏左的位置,恰好是那处细微凹痕能够形成的位置。
他指尖悬空,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的甲片纹路,一遍遍确认,心底的茫然渐渐被笃定取代。
身旁同事路过,见状随口打趣:“舜书记最近倒是对古甲胄感兴趣?”
舜达即刻锁屏,敛去眼底所有心绪,浅淡一笑带过:“随便翻翻,打发时间。”
无人知晓,他翻阅的从不是闲书,是自己遗失两千年的过往。
这一刻,他愈发清晰地确定,画中题字绝非虚构,画作意境绝非凭空杜撰。孟慈这个人,真实存在过,真切认识过他,认认真真为他写下了那二十四字余生念想。
唯独他,尽数遗忘。
他开始拼命回溯自己的一生,试图从零碎记忆里,拼凑出一丝半点相关的碎片。他想起渔村的海风,想起村尾那棵歪脖子老榕树,想起年少的自己,整日静坐树杈,遥遥望向茫茫海面,一望便是一下午。
从前他只当是天性寡淡,此刻独坐空荡书房,他第一次反复叩问心底:年少时静坐观海、茫然等候的自己,到底在等什么?
答案沉在心海深处,像尾潜游的鱼,隐约可见虚影,却始终抓不住、摸不着。
数日之后,母亲打来家常电话,闲谈间提起他的幼时旧事。
“你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旁人都赶海摸鱼、捡蟹嬉闹,就你天天蹲榕树上发呆。”
“有一年秋天,你从树上摔下来,腿都磕破了,回家哭得厉害。我们都以为是疼的,你偏偏说不是伤口疼,是心里难受。”
“往后年年入秋,你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我们带你看了好多大夫,都查不出半点毛病。”
听筒里传来母亲温和的笑语,时光温柔,旧事鲜活。
舜达静静听着,全程沉默无言。
末了,母亲轻声宽慰:“现在总算好了,成家立业,安稳顺遂。”
他喉间微涩,轻轻应了一声:“嗯,好了。”
挂断电话,他独自伫立阳台。深秋晚风扑面而来,微凉刺骨,鼻头骤然泛起一阵酸涩。很浅,却清晰,像尘封千年的情愫,刚刚浮出水面,冒了个细碎的泡泡,便又沉沉落回心底。
同一段时日,七七正全力推进一个大型投资项目。
项目体量庞大,需市级部门层层审批,对接点位恰好落在市政厅。她每周都要前往参会对接,静坐会议室中,日日与这片宿命之地相逢。
她无需刻意张望,总能精准感知舜达的踪迹。每每他从走廊匆匆路过,步履匆匆,低头审阅文件,偶尔侧身与人低语交谈。
而她眼角的痣,总会提前几秒泛起温热,像专属的宿命信号,无声提醒着他的到来与离去。七七始终神色淡然,垂眸翻阅手中资料,不动声色,不露分毫心绪。
一次会议中途,舜达推门而入,只为与会议负责人对接一句工作事宜。
三两句话交代完毕,他转身欲离去,目光随意扫过会议室众人,脚步骤然微顿。
窗边位置,一道纤细身影静坐其间。女子身着深色外套,碎发别在耳后,垂眸低首,专注看着桌面文件,沉静淡然。
他莫名驻足,凝望一息之久。心底空茫微动,无迹可寻,不知自己为何停留、为何注目。
片刻后,他压下心底异样,收回目光,推门离去。
自那日起,七七眼角的痣便终日温温浅浅,不散不凉。
她偶尔下厨泡茶,指尖会下意识轻触眼角印记,随即浅浅一笑,继续手边琐事。她从未期盼他贸然靠近、主动问询,从未奢求一纸消息、一句问候。
她始终清晰知晓,他在找。
他的探寻隐晦又执着,像暗室之中,有人徒手摸索灯火的方向,缓慢却坚定。
而她只需静静等候,便足够。
—— 第十九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