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渡千年》西南十七

20、近身 签约仪式二

　　十二月初，市里举办文旅融合项目签约仪式。
　　七七作为投资方核心代表，需要上台完成签约流程。前一晚，她挑了一身简约得体的深蓝色正装，不张扬、不刻意，分寸恰到好处。
　　她立在镜前静静凝望片刻，轻声对自己叮嘱：“正常就好。”
　　语毕熄灯安睡，一夜无梦，心绪安稳平和。
　　次日上午，签约仪式在市会议中心正式举行。
　　现场座无虚席，主宾、各方代表、媒体与工作人员齐聚一堂，是一场规模适中、流程严谨的官方活动。舜达端坐主宾席，身侧是项目牵头单位负责人，身姿端正，沉稳有度。
　　七七抵达会场后，被工作人员引至前排预留席位。隔着一排座位与两名参会人员，她的斜右前方，便是舜达的位置。
　　她安然落座，将文件轻置于膝头，神色平静，目光端正，不曾四处张望半分。
　　仪式按既定流程稳步推进，领导致辞、项目宣讲、代表发言，有条不紊。七七端坐台下，配合着会场节奏适时鼓掌、颔首，举止得体、毫无破绽。
　　唯有她自己知晓，右眼眼角的痣始终温温浅浅，持续发热，不像悸动，更像一块稳稳蛰伏在肌理下的暖炭，无声佐证着宿命的牵绊。她刻意置之不理，将全部注意力强压在台上的发言与手中的文件之上。
　　很快轮到投资方上台签约。
　　七七从容起身，步履平稳沉稳，一步步走上舞台。接过礼仪递来的签字笔，俯身落笔，工整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直起身交还笔具，转身与主办方代表握手致意。
　　握手礼毕，她正欲转身下台，耳畔忽然传来主持人清亮的播报：“下面请舜达书记上台见证签约。”
　　她脚步骤然一顿。
　　本该顺势离场的身影，静静立在原地。她抬眸望去，只见舜达从主宾席缓缓起身，抬手规整衣领，身姿挺拔，步履不疾不徐，稳步登台，立于签字台侧边。
　　他的目光并未落向身侧的她，而是稳稳落在刚刚签署完毕的合同纸面，专注核对流程与手续，严谨克制，恪守分寸。
　　“请两位合影留念。”
　　应声，七七与项目负责人分立舜达两侧，面向镜头。他立于她左手边，二人间距一臂左右，分寸得体。
　　距离骤然拉近，一缕干净清淡的洗衣液气息，轻轻拂入鼻尖，是寻常居家的干净味道，温和疏离，却格外真切。
　　舞台闪光灯接连亮起，明暗交错，定格下这帧官方又郑重的同框画面。
　　合影结束，舜达侧身与项目负责人低声交代两句，随即缓缓转头，目光终于第一次正式落于七七身上。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快速审阅一份文件的落款，浅淡掠过，克制疏离。末了，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公允：“辛苦了。”
　　七七亦颔首回礼，声线清冷平稳：“谢谢。”
　　短短两秒的对视停留，转瞬即逝。
　　可就在这须臾之间，舜达清晰瞥见她右眼眼角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微微凸起，位置、形态，竟与自己眼角的那颗近乎一模一样。
　　心底骤然翻涌一阵莫名的熟稔，说不清道不明。如同人海擦肩的陌生人，明明素未谋面，却恍惚在某张陈旧旧照里，见过这副眉眼、这道侧影。
　　熟悉感一闪而逝，他无从深究，只当是错觉，敛去心绪转身下台，沉稳如常。
　　七七静立台上，指尖依旧攥着方才签字的笔，指节微微泛白。
　　她缓缓松开力道，将笔轻放回礼仪托盘，才步履轻缓走下舞台，回归原位落座。
　　后续流程照常推进，她从文件袋抽出项目册，摊开书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全程一目未入。
　　掌心残留着转瞬即逝的温热，是方才咫尺相对、近距共处留下的温度。短短两三秒的交集，却让她的手心久久发烫，心绪难平。
　　正午仪式落幕，会场安排了自助餐食。
　　七七端着餐盘立于沙拉台前，低头夹取生菜，身侧忽然传来轻微的落步声。她侧首抬眸，撞入眼帘的，正是舜达的身影。
　　四目相对，他礼貌性颔首示意，自然随和。
　　舜达拿着餐夹，随手夹了几片黄瓜入盘，语气平淡自然，带着公事之外的温和：“阮总的项目做得不错，我之前看过方案，落地性很强。”
　　“谢谢书记肯定。”七七应声回礼。
　　他端起餐盘，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轻声开口：“你的名字，是阮七七？”
　　“是。”
　　“七七，挺特别的。”
　　七七握夹的指尖骤然一顿，餐夹悬在半空。她垂眸敛去眼底所有波澜，语气清淡无波：“十月十七出生，两个七，是父亲取的名字。”
　　舜达轻轻点头：“好记。”
　　简单两句闲谈，浅淡无波。他端着餐盘转身离去，落坐于另一桌，分寸得体，不越分毫。
　　七七静立原地，良久才缓缓将生菜夹入盘中，缓步回归座位。
　　她慢慢执筷进食，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像是借着舌尖的滋味、眼前的光影、耳畔的余温，一遍遍确认这场近身相逢的真实。
　　确认他真切走近过，真切唤过她的名字，真切与她有过一场时隔千年的咫尺交集。
　　当晚归家，褪去正装外套，七七独坐沙发，静坐失神良久。
　　她点开手机备忘录，指尖轻敲屏幕，认真落下一行短句：他今天叫了我的名字。
　　静静凝望这行字许久，才锁屏置机于茶几。她轻靠沙发椅背，抬眸望向窗外满城明明灭灭的灯火，夜色温柔，晚风静谧。
　　良久，她闭上眼，唇角悄悄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 第二十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