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渡千年》西南十七

18、余震 一画掀翻千

　　画展归来的整夜，舜达心绪始终紊乱难平，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沉郁。
　　他并未对妻子袒露半分异样，只推脱是陪女儿逛展久站，双腿发酸。妻子正忙着热晚饭，闻言淡淡应了一声，未曾多问。
　　舜达独坐客厅沙发，指尖反复摩挲着电视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切换着频道，换来换去，却半点画面也未曾入眼。
　　女儿念慈在房间写作业，中途几次出来倒水，路过客厅时，总会悄悄看他一眼。自展馆出来，她便察觉父亲全然不同往日。面上依旧温和得体，说笑如常，可所有的情绪都浮于表面，眼底是空落落的荒芜，毫无暖意。
　　夜里九点多，舜达起身洗漱。
　　淋浴水声轰鸣，隔绝了世间所有声响。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裹住周身，却洗不散心底盘踞的滞涩。他闭着眼，脑海中反复盘旋着画背板上那二十四字箴言，字字清晰，叩击心神。
　　君以铁甲护吾半生。
　　他反复拆解字句，满心茫然。铁甲为何？护的何人？过往经年，他穷尽所有记忆搜寻，却无半分相关碎片，一片空白。
　　他不识落款的孟慈，不曾见过那般古旧字迹，此生更是与铁甲兵刃毫无交集。可那句“两千年矣”落下时，心口传来真切的钝痛，无声无息，却绵长刺骨。像一枚尘封千年的旧针，深深扎在心底，岁岁年年，从未拔除。
　　关掉花洒，水汽氤氲。他对着镜面伫立良久，望着镜中渐显沧桑的自己。两鬓染霜，眉眼添痕，唯有右眼眼角的那颗黑痣，安稳蛰伏，千年未改。
　　他收好毛巾，轻步回卧。妻子已然熟睡，呼吸安稳绵长。他侧身躺卧，望着窗帘缝隙漏进的细碎路灯光，睁眼到深夜，迟迟无眠。
　　次日清晨，舜达提前半小时抵达单位。
　　办公桌堆叠着待批的各类文件，他翻开首页，目光反复扫过字句，良久凝滞，终究一字未入心底。心绪纷乱如麻，全然无法沉静。
　　他拿起手机，指尖微顿，在搜索栏轻轻敲下“孟慈”二字。页面跳转，词条繁杂，地名、人名参差罗列，却无半分与那幅古画、那段过往相关的痕迹。
　　他又检索“秦代铁甲、赠甲”等相关词条，跳出的皆是考古资料、馆藏介绍，冰冷刻板，寻不到半分答案。
　　手机倒扣桌面，他抬眸望向窗外天光，失神良久，才强行收拢心绪，低头埋头翻看文件，逼着自己回归工作。
　　可心底的震颤从未平息，上午的工作会议上，他依旧悄然走神。
　　耳畔是同事清晰的项目进度汇报，他端坐主位，神色沉稳如常，目光落于汇报人身上，思绪却早已飘远。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画后落款的字迹，古朴凌厉，分外熟悉。
　　他此生不曾专攻书法，甚少执笔写毛笔字，却偏偏认得那残缺的秦隶笔画。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熟稔，像尘封多年的旧曲，旋律早已模糊，可前奏一响，便知旧岁曾闻。
　　会议结束，他私下找到文化局的老同事，随口试探问询：“你听过孟慈这个名字吗？秦代是否有此人记载？”
　　老同事沉吟片刻，如实回道：“秦代孟氏是望族，九卿之中便有孟姓官员，但孟慈之名，并无史料记载。怎么突然问这个？”
　　舜达轻轻摇头，敛去眼底怅然：“没事，偶然见此名，心生好奇。”
　　正午食堂，人声嘈杂。
　　他端着餐盘独坐角落，身旁人声鼎沸，讨论着项目审批、工作进度，鲜活热闹。可他置身其中，却仿若隔世。周遭的工作、生活、烟火日常，皆像隔着一层薄纸，虚幻疏离，仿佛是旁人的人生，与他毫无干系。
　　他清楚自己状态失常，反复自我宽慰，不过是一幅仿古画作、一段随手题字，不必深究。可心底的空落与震颤，不肯就此平息。
　　入夜归家，他再度点开艺术馆官网，试图搜寻更多线索。
　　页面介绍极简冰冷：无名画作《甲赠路人》，馆藏编号0723，作者不详。再无只言片语的注解，切断了所有探寻的路径。
　　他关掉网页，静坐书房，一遍遍默念那句戳人心扉的字句：君不识吾，吾犹识君。
　　她识他千年，念念不放。他全然遗忘，一无所知。这份不对等的宿命羁绊，沉甸甸压在胸口，像欠下一场跨越千年的情债，无从追溯，无从偿还，只剩满心堵闷与茫然。
　　这一夜，旧梦再度如期而至。
　　灰白河畔，雾色沉沉。他立于桥上，遥遥望见远方一盏孤灯，灯下立着一道模糊人影，辨不清眉眼容貌。
　　与往日不同，这一次，脚下再无桎梏牵绊。
　　他缓步前行，一步一寸，慢慢靠近那束微光。灯火愈近，暖意愈浓，他终于看清，灯下人身着素白衣衫，微微侧首，静静等候，身姿温柔又执拗。
　　就在他即将看清那张容颜的瞬间，梦境骤然破碎。
　　他蓦然惊醒，枕畔微凉。抬手抚上脸颊，一片湿润，不知何时，已然悄然落泪。
　　黑暗之中，他静坐床榻，未开灯火，再无睡意。
　　摸过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点开备忘录，一字一句，郑重记下那贯穿千年的二十四字。
　　君以铁甲护吾半生，吾以余生画君一瞬。两千年矣，君不识吾，吾犹识君。
　　保存文字，放下手机。他倚在床头，凝望窗外沉沉夜色，静坐至天光破晓。
　　同城另一端，朝南的公寓里，七七亦彻夜无眠。
　　她裹着薄毯，静立阳台，远眺沉沉夜空。展馆发来消息，如实告知今日有中年男子携女观画，驻足良久，细看背板题字，徘徊十数分钟方才离去。
　　她静静看完讯息，未曾回复，将手机轻置膝头。
　　今夜无月，疏星点点，散落夜幕。她指尖轻触眼角温热的痣痕，心底澄澈清明。
　　她知他已然窥见真相，知他此刻心绪纷乱、满心茫然，困于无解的过往，陷于空落的宿命。
　　她无力替他解惑，唯有静静守候。如岸边孤灯，岁岁伫立，遥遥等候，等桥上遗忘前尘之人，蓦然回首。

　　—— 第十八章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