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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迟来 舜达入世安 ...


  •   东南沿海那个小渔村,舜达住了十八年。
      海风咸腥,巷道窄窄的,两边屋檐几乎挨在一起。他家住村尾,门前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榕树,树根拱破了石板路,像一道隆起的筋。他小时候最爱爬那棵树,坐在最高的树杈上看海,一看就是一下午。村里别的孩子下海摸鱼、在沙滩上疯跑,只有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上,望着远处海平线上模糊的船影发呆。
      他右眼眼角有一颗很小的痣,黑色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母亲说是生下来就有的,他从来没在意过。只是每年秋天一到,他整个人就莫名其妙地往下沉,像掉进一口深井里,井口的光越来越远,怎么够都够不着。他试过喝酒、试过找人说话、试过拼命干活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都不管用。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从秋天起,一直绵延到来年开春才慢慢退去,像潮水一样,有它自己的规律。
      十八岁那年,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村里第一个考出去的学生。全村人敲锣打鼓送他,他背着铺盖卷站在码头,回头望了一眼那棵老榕树,然后转身上了船。他心里没什么离愁别绪,只是觉得——该走了。
      大学四年,他不怎么合群。不是孤僻,是总觉得周围的人和事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一层半透明的薄纱,他能看见,但碰不着。同寝室的几个男生打牌喝酒、谈恋爱、闹得不可开交,他跟着去,但总坐在角落,不闹也不起哄。
      室友评价他:“舜达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缺了点热乎气。”
      毕业那年,同班的人大多下海经商去了。九十年代末,遍地都是机会,有人去了广州、有人去了深圳、有人留在省城做买卖。只有舜达考了公,下基层去了。他被分到最偏远的一个乡镇,办公的地方是一间旧平房,屋顶漏雨,地板是土的,扫一遍地能扫出一簸箕灰。他在那个乡镇待了四年,把周边十几个村子都跑遍了。谁家有人生病没钱治、谁家老人独居、谁家孩子在县城读书回不来——他一本破笔记本上记满了这些琐事。
      有一年发大水,山洪冲断了进村的路,他带着几个人蹚着齐腰的水进去,挨家挨户把人背出来,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全村零伤亡。
      事后县里要给他记功,他推了,说:“份内的事。”
      上面的人觉得这人靠谱,一步一步把他往上提。他从乡镇调到县里,从县里调到市里,不凑热闹、不搞圈子,只管闷头干活,像一头默默赶路的驴。
      二十八岁那年的秋天,家里催婚催得紧。父母说他再不娶,他们这辈子就看不见孙子了。舜达没拗过,相了亲,对方是个中学老师,性格温和,长得端正,不挑不拣。亲戚都说好,他也就点了头。
      婚礼定在十月。办得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了——酒席、红绸、鞭炮、喜糖,热热闹闹的。他穿着新做的衣裳站在门口迎宾,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空落落的,像站在一片荒地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胸口那一大片空处,怎么填都填不满。
      他摸了摸右眼眼角的痣,那一刻它忽然烫了一下。他没在意。
      千里之外的西南山城,那天正下着雨。十一岁的七七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抄黑板上的生字,忽然笔停了。她手里的铅笔“啪”一声落在桌面上,低头一看,本子湿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脸上已经全是泪了。
      老师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脸,继续抄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浮不起来了。
      那一整个秋天,舜达在单位忙得脚不沾地。新项目批了,规划要做、征地要谈、百姓要安抚,他每天早出晚归,几乎没有在家吃过一顿饭。新过门的妻子很贤惠,从不抱怨,只是把饭菜热在锅里等他回来。他夜里推开家门,看见灶台上罩着碗的盘子,觉得心里有一点暖,但那暖意浮在表面,沉不下去,像一碗没热透的汤,喝着温温的,咽下去胃里还是凉的。
      第二年春天,女儿出生了。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肉团,低头看了很久。孩子睁开眼睛看他,眼神懵懵懂懂的,什么也不知道。他忽然就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个在榕树上坐着看海的男孩,也这样懵懵懂懂地看向海面,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给她起名叫舜念慈。妻子问这名字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念慈,让她长大以后心肠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舜达慢慢升到了市级的位置,做的事情越来越大、管的人越来越多。外人看他是踏实、稳妥、前途无量,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到秋天他还是会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里,一直往下坠,没有底。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缺什么。他什么都不缺——有妻子、有女儿、有房子、有前程。可他总觉得少了一样东西,像一把椅子少了一条腿,怎么坐都歪着。
      他偶尔会做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灰白色的河边,河上有一座青石桥,对岸开满了赤红的花。他站在桥中央,朝河的这边望,望见了什么——隐约的一团光亮,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站在那儿。他想走近一些去看,但脚下像生了根,迈不动步子。然后他就醒了。他坐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颗痣是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了泪。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梦。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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