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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间 轮回入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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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达是先踏入轮回的那一个。
过奈何桥时,孟婆汤洗尽他所有前尘悲欢、乱世记忆。唯独地府天道留了一道浅浅墨痕,落于他右眼眼角,凝成一粒细小黑痣。千秋前事尽数清零,唯有这道轮回印记,随他生生世世辗转,永不消散。
那年深秋,东南沿海的小渔村的卫生室里,一名男婴悄然降生。
海风裹挟着咸涩潮气,巷陌终年飘着晾晒鱼干的清苦气息,是这片渔村亘古不变的味道。
医院护士将襁褓中的孩子抱出里屋,递到院中等候的渔民手中。
父亲半生逐海谋生,识字不多,望着怀中安稳的幼子,斟酌良久,随口取了名:“就叫舜达吧。村后有舜山,愿我儿此生前路通达,岁岁顺遂。”
床榻上的母亲面色虚弱,浅浅含笑:“这名字好,安稳大气。”
父亲搓着粗糙掌心,眼底藏着最质朴的期许:“我们世代困于山海之间,一辈子随风浪漂泊,辛苦半生不得安稳。我只盼我的儿子,将来能走出这片山海,不必再受我们这般磋磨。”
彼时无人知晓,这一句朴素寻常的人间期许,悄然牵起了一段跨越两千年的轮回缘分。
自幼年起,舜达便与村里别的孩童截然不同。周遭稚童终日疯跑打闹、逐水摸鱼,喧闹终日不绝。唯有舜达,性子沉静得异于常人。
他最常独坐海边礁石,静看落日沉海,潮起潮落,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下午,不言不语,安静得像融进了海风暮色里。
有一年秋日,阴雨连绵,连日不晴。
他忽然从外面跑回家,满脸泪痕,却哽咽难言,说不清半句缘由。
母亲慌忙上前安抚:“怎么了?是有人欺负你,还是摔疼了?”
他只是用力摇头,胸腔里堵着沉甸甸的闷痛,空落落的,酸涩刺骨:“我不知道,就是心里难受,空空的,很疼。”
大人只当是孩童情绪起伏,温言哄慰几句,便就此揭过。
可那一夜,他做了一场无比真切的噩梦。
梦里烽火漫天,浓烟蔽日,箭矢如雨坠落。他立身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中,胸口骤然一阵剧痛,一枚寒箭穿透躯体,穿心刺骨。
他猛然惊醒,浑身冷汗淋漓,死死按住心口。躯体完好无损,可那一份濒死的穿心剧痛,真实得仿佛方才亲身历经。
自那以后,每逢秋雨连绵的时节,他心底便会莫名空落、发闷、隐隐作痛。辗转求医,各项检查尽数正常,查不出半分病灶。
医生只得轻叹:“无病,只是心思太重,季节性心绪低落罢了。”
久而久之,连舜达自己也渐渐默认,许是自己天性敏感,太过多思多虑。
他读书极其刻苦勤勉。天赋不算绝顶聪颖,却有着旁人不及的韧劲。
旁人背书三遍便作罢,他反复诵读十遍;旁人刷题一遍即止,他反复打磨复盘数遍。乡下中学条件简陋,课室灯光昏黄幽暗,他便点着台灯熬夜苦读,日日不辍。
同窗时常笑他执拗:“何必这么拼命?大不了留村打鱼,一辈子安稳,饿不死便够了。”
舜达低头刷题,笔尖未停,语气清淡却笃定:“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想出去看看更远的天地。”
同一时节,西南山城,细雨淅沥。
医院的院落里老桂树满树繁花,清甜花香被秋雨浸润,沉甸甸漫满整座医院,缠绵不散。淅沥雨声里,产房内传来一声细碎的婴儿啼哭,轻柔如猫呓,两三声过后,便归于安稳寂静。
接生婆将襁褓中的女婴抱出,递至堂屋等候的阮父手中。
男人小心翼翼接过,垂眸望去。怀中的孩子睁着澄澈双眼,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凝望他,眼底沉静深邃,全然不像初生婴孩。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浅惶然,转瞬便被初为人父的温柔喜悦覆盖,他轻声道:“生辰占两个七,十月十七,好记好念,便叫七七吧。”
里间的母亲闻声,虚弱浅笑:“好听,安稳温柔。”
阮七七不啼不笑,睁着双眼打量这方崭新人间。头顶青瓦、屋中昏黄灯火、父亲温和陌生的眉眼、窗外绵绵雨丝,一一映入眼底。
她认得这雨声。
两千年岁月里,鸿固源荒庙的漏雨、忘川河畔的冷雨、乱世黄昏的凄雨,她尽数听过。只是前尘记忆被天道封存,如深埋黄土的老酒,密不透风,只偶尔从缝隙里溢出一丝熟悉的余味。她隐约觉出熟悉,却始终打捞不起半分缘由。
三岁那年秋日,她独坐院门槛上望云,忽然轻声开口:“这片云,我以前见过。”
父亲蹲在身侧,笑着打趣:“你才这般大点年纪,哪里见过?”
她未曾辩解,只静静凝望天际灰云。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似有故人隔着万水千山遥遥呼唤,风声细碎,她却始终听不真切。
五岁那年,她仰首问母亲:“娘,什么是故乡?”
母亲温柔作答:“你生长栖身的地方,便是故乡。”
她认真思索片刻,轻声道:“我有两个故乡。一处是这里,还有一处很远很远,有高高的城墙,有猎猎的黑旗。”
母亲只当是孩童天马行空的胡话,笑着岔开话题。可七七心知肚明,那不是虚妄幻想,是刻入魂魄的真实过往,只是年幼的她,无从言说。
七岁那年,小学布置命题作文,题为《我的家》。
同窗孩童皆写双亲相伴、零食玩伴、岁岁无忧的寻常日常。唯有七七的文字,写尽旁人不懂的前尘旧事。
她提笔写道:我如今的家温暖安稳,父母待我万般疼爱。可我还有一个家,在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有高耸的城墙,城上竖着黑色的战旗。后来城破国倾,我被一位披甲将军救下,他将护身铠甲赠予我,护我周全。后来将军战死沙场,我活了下来。我好像一直都在等一场与他的重逢。
老师阅罢心头震动,特意约谈家长。阮父看完作文,久久沉默蹙眉,归家后却未曾责备半句,只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低声询问:“你写的这些,都是你记得的事?”
七七郑重点头。
父亲温柔叮嘱:“那就把当成你独有的秘密,不与旁人言说。”
自那以后,七七再也不曾对外人提起过半分前尘碎片。
可她心底始终清明,自己此生一直在等一个人。不知眉眼,不知姓名,不知归期,甚至无从确认他是否真的存在。可这份执念根深蒂固,如同草木知枯荣、四季知轮转,无需缘由,与生俱来。
十五岁那年,姐姐阮宁与她闲谈,笑问:“七七,你长大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七七轻声作答:“我在等一个人。”
阮宁失笑追问:“等谁?”
她垂眸思索,语气轻柔而笃定:“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救过我的命,我欠他一场重逢。”
阮宁只当妹妹沉溺小说、胡思乱想,未曾放在心上。七七也不再多言,将这份执念静静藏于心底。
二十二岁,她远赴深圳打拼,租下一间朝北的小屋。厨房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大半叶片泛黄枯萎,她却始终舍不得丢弃。
室友不解询问,她只淡淡道:“好歹是一条鲜活的性命。”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是清冷孤寂的日子里,这间小屋总得留一点生机相伴。职场数年,她潜心打拼,不赴聚会,不恋情爱,刻意与所有人保持分寸的距离。旁人倾心追求,她婉言谢绝;旁人劝她年少尽兴,她只浅笑不语。
二十六岁,她辞去安稳工作,创业深耕文旅行业。
合伙人李薇醉酒闲谈,半醒半惑地问她:“七七,你心里到底在等谁?这么多年,始终孤身一人。”
七七握着酒杯,静静思忖片刻,眉眼清淡,语气浅淡:“等一个,把我彻底遗忘的人。”
李薇一时语塞,无从接话。
当夜归家,七七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枚旧信封。里面躺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白纸,纸上用铅笔浅浅勾勒着一粒黑痣,圆润细小,位置偏于眼尾右下。
她早已记不清何时落笔、为何留存,只知岁岁秋日,总会取出凝望片刻,再细心折好归位。
抬手抚过自己右眼眼角,那里静静卧着一粒浅褐小痣,微微凸起,与纸上轮廓大致吻合。她不知这痣何时生长,仿佛自记事起,便与她共生相伴。
收好信纸,归置信封,她起身洗漱安歇。
那一夜,她做了一场极短的梦。
梦里依旧是白茫茫的幽冥长路,远处一道玄色衣袍的背影,正一步步渐行渐远。她如故往岁,口不能言、步不能移,只能静静目送那道背影远离。
可这一次,行至长路尽头,那道背影忽然驻足,微微侧首,遥遥望向她的方向。
雾霭沉沉,看不清眉眼面容,唯有右眼眼角那一粒清晰黑痣,深深落进她心底。
梦醒于破晓之前。窗外天色未明,长夜寂静。她躺在床上,指尖轻触眼角,余温浅浅,似有人在遥遥彼岸,轻轻点过。
她翻了个身,拥被安卧,未曾深究这场莫名的梦境。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那个同名轮回的人,也刚刚从一场相似的旧梦之中惊醒。
舜达坐于床边,指尖无意识抚过右眼眼角,那粒自幼相伴、来历不明的黑痣。他心底无波无绪,未曾多想,起身更衣,如常出门奔赴朝九晚五的烟火人间。
人世漫长,山海相隔。
他们的重逢,尚且来日方长。
——第十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