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渡千年》西南十七

11、千年灯尽 两千年河畔

　　千年灯尽第三个百年落幕，孟慈索性不再细数花开花落。
　　忘川天地恒久灰白，河水汤汤，亡魂络绎往来。
　　有时长桥之上人流不绝，有时整片河畔寂然无声。
　　朔风卷着沙尘终年不息，落满她一身素衣，身为守灯之魂，她不能拂尘，亦不能移步。
　　她立在原地，形同枯石，唯有掌心一盏青铜古灯，灯火长明，证明一缕幽魂尚在。悠悠五百年弹指而逝，初时不觉岁月漫长。
　　又一个五百年走过，她早已记不清人间时的容貌。
　　此间无镜可照，她只记得辞世之时，容颜苍老，霜发覆头。
　　魂魄不沾年岁，她暗自揣测，或许自己仍是少女模样，一如当年咸阳廊下光景，这份疑惑，终究无人解答。
　　千年之日，一身影单衣、足踏草鞋的男子行上长桥。
　　半生行路的风霜凝于周身，步履沉稳安然。行至桥心，他顿住脚步，转头望向繁花遍野的河岸，这一次，伫立之久，前所未有。
　　他止步不前。
　　极目远眺，赤红花海茫茫，河水雾气沉沉。
　　片刻后，他轻声发问：“那岸边掌灯之人，究竟是谁？”
　　一水相隔，孟慈将这话听得真切，握灯的五指猛地收紧。
　　一旁引路阴差淡然作答：“无人知晓其来历。她驻守此地已久，远在我辈之前，历来无亡魂能与之交谈。”
　　男子闻言，不再追问。目光在河岸反复逡巡，似寻觅旧影，终是一无所获。
　　他收回视线，转身前行，走出数步，又蓦然回首。
　　目光穿透重重雾霭，落向青灯所在之处，试图辨清那道朦胧轮廓。孟慈静立不动，灯焰凝然，未有半分摇曳。
　　男子凝望许久，终是转身远去，再无回头。
　　待他身影隐入白雾，孟慈才缓缓舒展僵直的手指，指节僵硬，恍如锈蚀铜铁。
　　稍作调息，她再度握紧灯柄，一切归于平静。一千五百年间，金灯花岁岁盛放，经久不凋。
　　望着这片如火如荼的花海，她忆起故人所言：花叶相错，永世难逢。她垂眸，眼底澄澈无泪。
　　脑海中又浮现往昔画面，王肃侧脸那一点黑痣，似墨点凝痕，刻骨铭心。
　　心底忽生一念：若当年自己亦有这般印记，他是否便能一眼将她认出？
　　思绪一闪而逝，终归于沉寂。
　　一千八百年光阴流转，过往的悲喜都被漫长岁月冲淡。
　　风沙、流水、繁花、人影交织成一片混沌，时常令她失神。
　　偶尔，人间细碎的温情片段会漫上心头：韩雪檐下剥豆，韩俞蹒跚学步，陈伯闲坐晒暖，古槐落叶纷飞…… 忆及种种，心中再无悲戚，只觉遥远，宛如隔山望火，能见微光，却触不到暖意。
　　一千九百年之际，掌下灯台忽然轻轻震颤，远方的异动顺着河岸传来。
　　她抬首，只见奈何桥尽头，一道柔光撕裂灰白天幕，暖意融融，恰似初春暖阳拂面。
　　阔别已久的白衣使者立于身侧，同望那片天光，语声平缓：“两千年刑期将近。一千九百年孤寂，你皆已熬过，余下百年，便可解脱。”
　　孟慈口不能言，唯有静听。
　　“转世之后，你会留存此生所有记忆，唯独遗忘忘川河畔这两千年守候。”
　　使者缓缓道来，“你将投身寻常安稳人家，开启全新人生。但一枚印记，会伴你轮回往复。”
　　他轻点她右眼眼角：“来日此处，会生出一颗痣。这便是你与他，跨越轮回的相认凭据。”
　　孟慈抬手轻触眼角，抬眸望向不断铺展的天光。
　　最后的百年，度日如年。
　　时光仿佛被牢牢禁锢，步履迟滞，一百个春秋，一季花开，一季花谢，缓缓挨过。
　　待到最后一轮金灯花凋零，长桥尽头华光大作，整片灰白苍穹尽数敞开，后方天地暖意氤氲。
　　“刑期已满。”
　　孟慈垂首，凝视相伴两千年的青灯。
　　灯焰微微一跳，似作诀别，而后徐徐熄灭。
　　她松开手，青铜灯台坠入花丛，一声轻响，宛如一声叹惋。
　　指尖抚上右眼眼角，一股温热悄然蔓延，仿佛遥遥彼岸，有人以指尖，轻轻点下这枚轮回之约。

　　—— 第十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