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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下望归 忘川河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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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畔的时间过得很慢。
孟慈站在岸边,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就不再去数日子了。天永远是灰白的,河水永远是灰白的,只有河岸两侧那些赤红的金灯花会开谢轮替——花开的时候,花瓣铺满岸边,像一条红绸带;花谢的时候,满地落红被风卷进河水里,打着旋儿沉下去,过些日子又从土里长出新的来。她看了很久才明白,这大概是这里唯一能分辨季节的东西。花开是夏,花谢是秋。她数着花开花谢,慢慢学会了不在心里记年份。
第一个一百年里,她从桥上认出了他三次。第一世是那个赤脚少年,第二世是一个背着药筐的采药人,第三世是一个赶着牛车的中年汉子,脸上有刀疤,坐在车辕上颠颠簸簸地过去了。
每一世他都从桥上走过,脚步匆匆,和其他魂魄没什么两样——除了每一次走到桥中央的时候,他都会偏头朝河岸这边看一眼。
有时候只停一下,像被风迷了眼;有时候停两息,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但记不清了。他从没有超过三息,他看完就继续走了,头也不回。
孟慈握着灯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过去。她不能出声,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从他上桥一直跟到他没入对岸的白雾里。她看得很仔细,把他每一世的面容都记住了——有些眉眼和从前像的,有些完全不像,但那双眼睛深处总有一种她认得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每次他侧过脸来朝这边望时,她就觉得那一眼是望给她的。虽然她自己也知道,他根本看不见她。
第二个一百年里,他经过的次数少了。有时候隔三四十年才来一次,有时候连着两世间隔很短。他投胎的地方似乎越来越远,有时是南方的水乡,有时是北方的边塞。孟慈从万象轮回镜里依稀能看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他娶过妻、生过子、种过田、做过小生意、当过兵也做过匠人。每一世的人生都不长,四五十岁便回来了,有时更短。他过桥的时候还是会朝河岸看,但停下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像一种习惯,已经快要磨没了。
有一回他走得急,只是偏了一下头就继续往前走了。孟慈站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没入白雾,手里的灯焰忽然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灯焰,没去想别的。
第三个一百年,河岸上的金灯花开得格外盛。那天桥上走过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袍子,身形偏瘦,走得不紧不慢。他走到桥中央时停下来——这一次停得比以往都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偏头看一眼就走,他站在那里,朝河岸这边望了很长一段时间。
孟慈握着灯柄,隔着灰白色的河雾望着他。那年轻人站在桥上,眉心微微蹙着,目光在河岸附近缓缓扫过,像在找什么。他看了金灯花,看了灰白的河水,看了岸边那些行色匆匆的魂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站着的位置——那盏青铜灯附近——停了一下。
孟慈和他隔着几十步远的距离。她知道他看不见她。魂魄的肉眼分不清魂与摆渡魂使的区别,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河边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时,他的眉心忽然松了一下,又蹙起来,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被触动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继续走了。他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舍不得离开似的,脚步顿了顿才最终没入白雾。
孟慈站在灯下,手指握着灯柄,微微收紧了一些。灯焰在她手边安静地亮着,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如果那也算晚上的话——花谢了。赤红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被风卷进灰白的河水里,浮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她在花谢的寂静中站了很久,握灯的掌心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灯台的温度,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第十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