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餐厅谋生,送餐窥见打金手艺 清早, ...
-
清早,晨光还没将深水埗的巷子照透,宝珠就揉着眼睛醒来。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严实得没有一丝缝隙的天花板,好半天没有说话。
“睡傻啦?”黎宝琳给她穿上衣服,“放心,再也不用早起洗衣服了。姐姐要跟美玲姐上工,你乖乖待在唐楼。”
黎宝琳跟何美玲下楼时,她把宝珠牵到财叔的柜台前。
财叔正坐在竹椅上,收音机里放着罗文的《家变》,他眯着眼睛跟着哼:“知否世事常变,变幻原是永恒......”
“财叔,我带宝琳去上工,宝珠中午就跟着你吃饭好吗?”
“这是这个月的饭钱。”黎宝琳从兜里拿出40蚊,小心地摆在桌上。
财叔耷拉的眼皮一掀,伸手就把那40蚊钱扔回她面前:“细路能吃多少,我分她一口就够了。你赶紧上工,免得耽误还钱。”
“财叔......”
“走啦,再不走迟到了!”财叔的蒲扇朝门口挥了挥,顺手又将收音机的歌声调大了一格。
黎宝琳只好把钱收起来,看了宝珠一眼。小姑娘已经自觉地爬到财叔身旁地矮凳上坐好,两条小腿在空中晃荡,冲她摆了摆手。
黎宝琳这才安心跟何美玲走出唐楼。
何美玲工作的茶餐厅在弥敦道,虽然距离深水埗不远,但街景完全不同。深水埗巷子的每一块砖上都飘着隔夜的烟火味和泔水味,阳光照不透巷子里阴暗。弥敦道却是亮堂堂的,阳光从楼缝里切下来,把整条街切成明暗相间的长条。街边的金铺一家挨着一家,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里面的灯没打开,摆在橱窗里的金饰就亮得晃眼。
“这里有这么多金铺啊!”
何美玲吃着菠萝包,叹了口气:“对啊,所以一到饭点,他们就打电话过来要送餐。很重的,你到时候千万别去送餐。”
黎宝琳走过一间间金铺,心里对金铺的向往越来越深。开金铺,爷爷总说这辈子也就跟师傅打过一次金。她当时还不知他天高地厚,跟爷爷说,等她长大了就要开一间金铺给爷爷。爷爷,你一定要等我开金铺给你!
“到了,金菊茶餐厅。”何美玲带着黎宝琳在一间红底黄字的招牌前停下。
金菊茶餐厅招牌不大,门口摆立式玻璃面包柜,分层放菠萝油、蛋挞、鸡尾包,旁边是手写黑板粉笔价目——云吞面 2 蚊、菠萝油 5 毫......绿色老式铁趟窗,窗框生锈,玻璃上沾着一层油烟。门外搭铁皮简易遮阳棚,棚下摆两张矮木桌、塑料小板凳,有几个人蹲在外面吃饭。
刚一进门,一个粗嗓门就从后厨的方向炸开。
“个扑街!叫你擦门上面,上面一层油,你要给客人擦头油是不是?你当我这里是大排档啊?!”
“宝琳,你先在门口等一下。”何美玲让宝琳在门口等着,自己则走向后厨。
“擦不干净,今天就别上工了!”
何美玲进后厨的时候,一个矮个子伙计缩着脖子跑出来。他踩着凳子用抹布去够门楣上的那块油渍,抹布在那块地方蹭了两下,油渍纹丝不动,反而门上被他莫开了一片更糊的印子。
“丢,这怎么擦。”伙计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身体越来越晃,脚下的凳子一歪。
黎宝琳一把握住凳子,然后朝伙计伸手:“给我吧。”
那人还没反应,黎宝琳就从他手里接过抹布,从桌上沾了一小撮碱面,用水化开倒在抹布上,对着门楣那块油渍来回擦拭。那块被油渍糊了一层的玻璃门在她手下变了样,碱水的泡沫裹着油污往下淌。她用抹布的另一面沾水擦了两趟,玻璃后的阳光不再模糊,而是清晰地投到黑白格子地面上,连地砖之间的油污都照的清晰可见。
“荣哥,你看我带来的人不错吧?”
何美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男人双手抱胸,身上那件深蓝大关领衫洗得发灰,腰间围裙浸透油渍。
江景荣用手擦了擦玻璃门,指腹与玻璃门摩擦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你是用什么东西擦的这么干净?”
“碱面。”黎宝琳老实回答,“碱面用水化开,抹布沾了就能擦掉油渍。”
“以后门口的玻璃门就你负责了。”
何美玲扯了扯黎宝琳的袖子:“还不快谢谢荣哥!”
江景荣拍了拍围裙:“一个月850蚊,月休两天,包两餐。早上早点来,把门口擦干净。”
他说着,看到黎宝琳灰扑扑的衣服上,眉头又皱了起来:“穿得什么衣服,客人还以为进了乞丐窝。阿玲,给她一件围裙遮一遮!”
何美玲美滋滋地拉着黎宝琳往后走,后厨比前面还要热闹,几个人站在案板前备菜,刀快得黎宝琳都看不清。
“穿上,头发扎紧。”何美玲从储物间翻出一件藏青帆布窄围裙,长度到膝盖,挡住了她身上大半的补丁。再套上袖套,看上去人都精神了许多。
黎宝琳套上围裙,指腹摩挲过那层细密的棉布,心里充满了干劲。
茶餐厅的午饭是从十一点开始,还没到时间,就有零散的客人走进来。黎宝琳跟着何美玲给客人点菜、送菜,倒也忙得过来。还没过半小时,金菊餐厅里面的座位都全都坐满,就连门口的棚子下也都是人。后厨的锅不断颠着,一盘盘菜被哐哐哐地甩到出餐口。点菜这种需要记忆地事情就由何美玲、辉仔等老店员负责,黎宝琳则跟着阿明等人穿梭在出餐口和客人桌前。
“3号桌一份炒牛河再加一杯丝袜奶茶——”
“叮叮叮”,负责收银的张秀芬抓起电话,笔飞快地在红纸上写着,片刻撕下红纸挂在墙上,朝后厨喊道:“永昌金铺,午市套餐三份,加两份冻柠茶——”
“又是永昌金铺!要拎着提篮走大半条街,重死了!”阿明把猪扒狠狠摔在饭上。
辉仔也凑过来,看到墙上满满当当的单子,嘟嘟囔囔:“永昌金铺、景福金行......外面这么热,要晒死人。”
几份蓝白格子硬纸盒里装上了饭菜,冻柠茶装在窄口玻璃瓶里,都被放进一个双层的铁丝镂空提篮。阿明和辉仔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去提提篮。
“我来吧。”黎宝琳走到两人中间。
阿明和辉仔同时看向她:“你提的动?”
“可以的。”黎宝琳抓住两边的铁提手,提篮的分量和饭菜的分量压得她一双手臂只能直直地坠在下面。
何美玲才帮一桌客人点完餐,转身看到她提着提篮走到门口。眉毛一竖,就要让她放下提篮。
“宝琳,是不是阿明他们欺负你?”
黎宝琳露出笑脸:“我去送吧,反正熟悉熟悉路。”
“你......”何美玲看着她拎着提篮出门的身影,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永昌金铺距离金菊餐厅大半条街,烈日固执地跟随在她头顶,晒的她睁不开眼,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等走到永昌金铺,她看到金铺门口纤尘不染的玻璃门,忙用袖套把头脸上的汗珠擦拭干净才推开门。
黎宝琳伸手推开黄铜包边玻璃门,一股清凉冷气扑面而来。脚下是三色拼花云石地面,一尘不染,店铺正中央一座环形原木玻璃柜台格外气派,头顶标志性不锈钢环形飞船吊灯洒下柔和光线,把黄金首饰衬得温润发亮。
靠墙柜体清晰划分黄金、翡翠、钻饰区域,靠窗红木沙发上正坐着贵妇挑选婚嫁首饰,店员戴着雪白手套,小心翼翼拿出手镯,动作沉稳克制。墙面一块烫金牌匾端正写着“足金九九九,信誉担保”,和她之前看到的旧银铺有着云泥之别。
她目光扫过柜台上精密黄金天平、装订精致的货品手册,再想起自己随身只有一把錾子、几块粗砂纸,躲在充满油烟的深水埗昏暗街巷里修补银饰。同样是做金银手艺,一间门庭气派,而她苟且谋生,胸膛下的心脏剧烈跳动。她要是有这样一间金铺,爷爷该多开心!
一张工作台半隐在屏风后,一个头发花白的师傅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小锤,正在敲着一个金镯的接口。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叮、叮、叮,老师傅小锤不偏不倚,每一锤都稳稳地落在接口处。
“看清楚,金的延展性比银好,打金要‘轻’,你刚打那么重接口的纹理都被你打没了。”
年轻人点头:“知道了,海叔。”
金铺的伙计领着黎宝琳到后面,她从提篮里把饭一份一份拿出来,耳朵和余光却飘在工作台那里。
“还有。”海叔又敲一锤,“你每天再多练2个钟的錾刻。”
“海叔,錾刻也太慢了......”
“慢你就多练,别和蔡丰金铺学,天天就知道压印。客人选择永昌金铺,就是因为我们比蔡丰金铺用心,每一朵花都是錾刻出来的!”
黎宝琳把提篮收拾好出来时,看到年轻人撇了撇嘴,在海叔身后轻声说了句:“老古板。”
看着海叔花白的头发,她想起了爷爷,他也教过自己,给客人打的银饰都要一笔一笔刻出来,不能偷懒。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