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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修复平安扣,手艺被看见   送完永 ...

  •   送完永昌金铺,黎宝琳回金菊餐厅,听到蔡丰金行的单子,她二话不说又拎着提篮跑出去。

      “痴线。”辉仔拍了拍空手掌,“抢着干活。”

      蔡丰金行就在永昌金铺对面,门脸却比永昌金铺宽了将近一倍。白底金字招牌,还安装了灯箱,隔着半条街都能看到“蔡豊金行”四个大字。玻璃橱窗后,各式各样的金饰摆在红色绒布上,看得人眼花缭乱,都不知道看哪个好。

      黎宝琳才进门,一个年轻的学徒就冲过来,一把接过提篮:“终于来了,都快饿死了!”

      “对不住,这是豉油鸡饭,这是叉烧,这是......”

      “行了行了,给我拿过来。”一个瘦长脸中年男人把工作台上的东西推到一边,拿起一块叉烧就往嘴里送。

      黎宝琳来不及阻止,饭盒下溢出的饭粒就黏在工作台上。沾了褐色汤汁的饭粒就静静躺在錾子旁,她犹豫着伸出手,手指才沾上饭粒,旁边一口湿润的饭渣就朝她喷来。

      “做咩!想偷金啊?”瘦长脸叉烧还没咽下,对着黎宝琳怒目而视。

      黎宝琳抬起手,把指腹上的饭粒给瘦长脸看。

      “多管闲事。”

      瘦长脸一屁股坐会椅子上,黎宝琳没再多说,只是把饭粒藏在手心,提着空了的提篮往外走。

      “蔡师傅!模具到了!”

      瘦长脸筷子一放,嘴里的叉烧到底没能咽下,急匆匆就跑过黎宝琳身边。学徒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包的扁盒子。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银灰色的钢模子。

      “哇!这个花纹真好看!”学徒的叉烧掉进饭盒都顾不上捡。

      蔡师傅一把推开学徒的脸,把模子举起来对着灯看。黎宝琳经过,钢模上刻着一圈缠枝牡丹纹,花瓣层层叠叠,脉络清晰,简直就跟永昌金铺玻璃柜上的那个金镯子一模一样。

      “废话。”蔡师傅把钢模放在工作台上,爱惜地抚了抚,“蔡老板花五千蚊请人开的模,绝对好看。这两天好好压印这个模具,等永昌金铺錾刻完我们都压完十个,看谁还买他们的。”

      学徒咬着筷子咧开了嘴:“那永昌那个客人算是白等了。”

      “当然。”蔡师傅重新拿起饭盒扒了两口,“这年头谁还手刻?錾一只镯子大半个月,大半个月人家孩子都跟气球一样吹大了。模具压出来一模一样,只有永昌的老古董还叮叮当当敲个没完。”

      黎宝琳没再听下去,提着空提篮就出了门。刺眼的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回头透过玻璃窗往蔡丰金行看了一眼,蔡师傅和学徒门围坐在工作台附近吃着饭,那根錾刀被盒饭湮没,唯有装着铁模的扁盒子放在最高处。

      等她回到金菊餐厅,午饭的高峰快过了,餐厅里还剩零散的两三桌客人,桌上的餐盘也见了底。何美玲在柜台后点钱,阿明和辉仔拿着抹布在擦桌子,张秀芬正端着空餐盘往后厨走。后厨也熄了火,端出几份碟头饭,那就是他们的午饭了。

      何美玲端了一杯奶茶放在黎宝琳的手边:“累坏了吧,明天别去送了,这都是阿明和辉仔的活。”

      辉仔嘴里塞的鼓鼓囊囊:“别啊,她自己要去送的。”

      “是我自己要去送的。”见何美玲一脸不赞同,黎宝琳解释,“送得都是金铺的饭,我第一次见到金铺呢,里面可真漂亮。”

      “金铺?”阿明三两下就把饭吃完了,打了个饱嗝瘫在座位上剔牙,“我最讨厌送饭给永昌金铺和蔡丰金行。永昌金铺每次去,海叔都坐在那里敲敲打打,学徒都不敢吃饭,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每次他们铺子的玻璃瓶都收得特别晚。蔡丰金行则是饿死鬼投胎,无论几点去都嫌慢。你今天去,他们说你了吧。”

      黎宝琳点点头,原来他们每天都是这样,还真是不同。想到在工作台前低头敲打的海叔和蔡师傅桌上的模子,她又问:“那生意呢,永昌生意好还是蔡丰金行好?”

      “蔡丰!原先蔡丰的门脸跟永昌差不多,这两个月都把店扩大了。”

      其他人也点头:“确实,据说一样的镯子,蔡丰比永昌便宜三成,当然去蔡丰。”

      张秀芬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把高耸的头发拢了拢:“要说东西,那还是永昌好,它都在港城开了二十年了。上次有个客人戴了一对金手镯来店里吃饭,那上面的花跟真的一样。”

      辉仔嘁了一声:“都是金子,凭什么永昌就贵那么多。对不对,阿明。”

      阿明点头:“我觉得蔡丰的也很好看,永昌的海叔好凶。每次去送饭,他都在骂学徒,有什么事不能等着吃完饭再说。”

      “打金的时候不能停。”黎宝琳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奶茶也喝得一干而尽,这么甜的茶她还是头一回喝,“錾金的时候如果停下来,料的温度就会变、手劲也会断,再起錾的时候纹理就不连贯了。”

      她觉得有必要帮海叔解释:“一般打金的学徒前几年都是给师傅白干,师父不教他就得自己悟,悟不出来十年都出不了师。海叔这样愿意每天提点学徒的师父很少的。”

      阿明和辉仔面面相觑:“宝琳,你怎么懂这么多?”

      何美玲一手揽过黎宝琳,骄傲地说:“我们宝琳可是会修银饰。”

      “讲大话!”辉仔把脖子上的红绳拽出来,绳子上吊着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银坠子,因为戴的太久上面的纹路都磨得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弧线,依稀能看得出是平安扣的样式。他把坠子摘下来递给黎宝琳。

      黎宝琳把平安扣接了过来,指腹一搓,果然是薄片、空心平安扣。正面原本刻着的莲花纹,莲花花瓣的线条几乎被磨平,背后的字也剩下一个“安”。银片边缘有两处细小的裂纹,如果再戴得时间长一点,平安扣就会断开。

      “你要是能把坠子修好,我就信你。”

      “能修。”黎宝琳捏着平安扣,语气笃定,“有蜡烛吗?”

      阿明等人忙从抽屉里翻出一节蜡烛,等他们把蜡烛点燃,黎宝琳从口袋里拿出她随身带着的铁钉和粗棉布。茶餐厅的人纷纷围了上来,把黎宝琳围在中间,屏住呼吸,目光随着她的手移动。

      黎宝琳把平安扣举到火苗上方,慢慢转过两圈,退火以后,她用铁钉尖顺着原来的纹路重新錾刻。莲瓣的轮廓还在,这种纹路从前爷爷让她刻了几十遍,她的手指一点点移动铁钉,莲花的花瓣就从一片模糊中浮出来,连莲瓣的卷曲弧度都流畅得跟真的一样。

      “嘶,还真像。”辉仔激动地凑近,激动地要上手拿过平安扣。

      “别动!”錾到下一片,黎宝琳指腹感觉到银片下的硬度不太对。她换了铁钉扁头从侧面轻敲了一下,一声细微的“嗒”出现。

      黎宝琳皱着眉头,她把平安扣翻过来,对着光看。

      “怎么了,怎么不继续修了?”

      “你这平安扣里面夹了一层别的料子,空心薄皮,用的料又不够纯,再敲下去就得裂开。”

      辉仔大惊:“丢!那怎么办,要不你别修了。”

      黎宝琳把平安扣换了个角度,沉思片刻,把铁顶尖歪着探进裂纹处,把银料一点一点往里慢慢推。抓着铁钉的手指都泛了白,她不断告诉自己,要稳住。终于,裂缝的地方被填上。最后她又把背面“平安”两个字浅浅刻了一遍,一枚莲花花瓣纹样的平安扣重新出现在她手中。

      “好了。”黎宝琳用粗棉布包住平安扣擦了几圈,錾刻的毛边也变得圆润。

      辉仔接过去的时候嘴巴一直张大着,他把平安扣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才美滋滋戴回脖子上。

      “宝琳,你还真有两下子。”辉仔竖起大拇指,“我服!”

      阿明凑到辉仔身前,要拿钱平安扣看,被辉仔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去去去,没听到宝琳说,这个容易裂!”

      张秀芬当即握住黎宝琳的手:“宝琳,我有个银簪子样式不好看,明天拿给你修行不行?”

      “我也要,我也要,我儿子的银项圈断了,银铺要我三十蚊呢!”

      众人纷纷拉住黎宝琳,要她帮忙修银饰,黎宝琳一一点头答应。当她被人拉得团团转,忽然看到人群之中出现一张陌生的脸,手里还提着一盒蛋挞。

      “您是?”黎宝琳没在店里见过这张脸。

      何美玲忙走到她身边,在她耳边提醒:“这是永昌金铺的周老板,有时候会来买蛋挞。肯定是看到你打银的手法好。”

      周永昌把眼镜推了推:“刚才的錾刻手法,你从哪里学的?”

      “我爷爷教我的。”黎宝琳极力克制内心激动的心情,又补充了句,“我从小就学打银,只是现在手边没有称手的工具,要不然能錾得更好。”

      “你家里还有人在港城吗?”

      “啊?”

      “我是说你爷爷或者你老豆在不在港城,可以来我铺子干活。”

      黎宝琳有些期盼地问周永昌:“我呢,我可以到永昌金铺干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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