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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识破假银,遭银铺追捕   唐楼里 ...

  •   唐楼里再没有人找黎宝琳修银饰,毕竟这栋唐楼里住的多是穷人,身上唯一值点钱的首饰就是嫁人时带来的那点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拿出来修。况且,张凤英最近盯得紧,黎宝琳走到哪儿她的眼睛就跟到哪,洗衣要盯着,做饭要盯着,连倒夜香都要站在巷口看。

      黎宝琳站在楼上擦楼梯,眼睛却越过窗户看向街对面。

      街对面有一家银铺,铺头不大,平日进出铺子的人并不很多,老板闲得坐在门口打盹。偏老板还狗眼看人低,刚才一个穿着简朴的女人抱着个布包走进铺子,不一会就被赶了出来。

      “穷就不要进银铺啦!三十蚊都拿不出,修什么修!”老板在女人背后啐了一口,“打扰人家睡觉。”

      三十蚊。看来那女人确实有银饰要修。

      黎宝琳伸长脖子往下看,一楼张凤英的房门半掩着,手里的蒲扇垂在地上,任由蚊子停在手上都没有动静,看来睡熟了。她忙把墩布收起来,猫着腰从唐楼后门溜出去。

      拿着布包的女人还没走远,黎宝琳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

      “你,你要干嘛!”女人把布包紧紧抱在胸前。

      “别误会。”黎宝琳忙解释,“你要修银饰对吧?”

      女人上下打量,黎宝琳身上的衣服又宽又大,打了好几层补丁,裤子却短了一截,露出一截伶仃的小腿。怎么看都跟银饰不搭边。

      “我能帮你修。”黎宝琳伸出双手,一个比“1”,一个比“5”,“我只要15蚊。”

      女人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你真能修好?”

      “你把要修的东西给我看看。”

      女人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质平安锁。平安锁巴掌大小,双面錾花,正面是“长命富贵”四个字,背面是福禄寿三星,锁边一圈缠枝纹。这样精细的长命锁,想来当时买的时候花了不少钱。

      但平安锁右边的花纹被压坏,上面的“长命”两字被压得字糊成一团,勉强能看清楚,也难怪银铺要收30蚊。

      “道士说孩子需要用平安锁护着,所以出生时就给他打了,花了家里大半年攒的钱。”女人抹了抹眼泪,“不知哪个踩了一脚,平安锁成了这样,还怎么护着我儿子。”

      黎宝琳摸了摸平安锁,虽然花纹比李秀兰的镯子复杂一些,但空心薄皮,还是好修的。

      “放心,修不好不用钱。”

      黎宝琳把女人拉着走进街角,从兜里拿出她攒的“工具包”。一块洗得发白的粗棉布、半截蜡烛、一根铁圆头的筷子、一根尖锐的铁钉。铁钉她还磨了一晚上,这才勉强磨出合适的錾尖。

      她把蜡烛点燃,平安锁举在火苗上慢慢转动。它的锁面比镯子厚,退火的时间要更长,但黎宝琳的手始终稳定地把锁料固定在同一高度。直到指尖感到整片银料都微微发温,她才开始动手。

      铁钉当錾子用,抵住塌陷的纹路边缘,从背面轻轻敲。筷子当捶,一下一下敲在钉子尾部。为了不钉穿锁面,捶的力道不能重。同时,她还要把鼓起的银料往塌陷的地方推,推一点,停下来用指腹摸一摸平整度,然后再推。

      被压成一团的“长命”两字是最难办的,黎宝琳索性把这上面的银料推平整,然后从铁钉重新把字錾出来。

      叮叮叮,一横一竖,渐渐的两个字初见雏形。黎宝琳屏住呼吸,手稳稳地敲在铁钉上。耳边响起了爷爷赵守金的声音:“手要稳,心要定,錾子下去就是一条命。”

      锁面上“长命”两个字跟“富贵”完美对称,旁边的缠枝纹也重新延展开,花瓣的弧线连贯,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新打的痕迹。

      “好了。”黎宝琳呼出一口气,额头的汗早已流到脖子上,碎发都黏在脸侧。

      女人把平安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锁放在手心,双手合十。

      “菩萨保佑,总算修好了。”

      她掏出15蚊钱给黎宝琳,把平安锁小心地包回布包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黎宝琳把工具包收好,快步跑回唐楼。张凤英翻了个身,身体一动不动,蒲扇掉在地上,睡得跟头死猪一样。

      接下来几天,黎宝琳刻意把楼梯擦得锃亮,墩布声不紧不慢,张凤英听着听着就犯困。等她的呼噜声一响,黎宝珠迈着小短腿就跑去找她。

      “姐姐,有个阿婆从银铺出来了。”

      “宝珠乖,姐姐这就去。”黎宝琳摸了摸宝珠的头,放下扫把就往外跑。

      一出门她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走在前面,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婆。”

      阿婆吓了一跳,一抬头就看到一个蒙着脸的人站在面前,身上灰扑扑的褂子打满了补丁。她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手里的手帕。

      “你,你要做什么?”

      “阿婆,我是修银饰的。”黎宝琳指了指身后的银铺,“你刚从银铺出来,是想要修银饰吧?我出价比银铺少一半。”

      阿婆摇了摇头:“不,我是要换。”

      “我上个月才在银铺买的银镯,是给我媳妇当进门礼。她说镯子轻飘飘不压分量,说我拿空心镯糊弄她,我就来找银铺换。原本买的时候说好可以换,只要补银子的差价就行,可他现在又说不能换,除非用这只改。可改一次他要我补80蚊,这都赶上镯子钱了!”

      “可以给我看一下那只银镯吗?”黎宝琳蹲了几天,发现银铺不喜欢接修银饰的小活,他们要价高也是为了赶走一些客人。可这次怎么反倒提出要帮忙改?

      阿婆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扁平的素面宽镯,镯面上錾着喜鹊登梅的纹样。

      “你媳妇想改个什么样式的?”这只镯子錾刻较浅,倒也方便融了再改。黎宝琳说着就从阿婆手里接过镯子,她用手掌颠了颠重量,不对劲。

      阿婆还在说媳妇想要的样式,黎宝琳已经没有听的心思。她把镯子翻过来,对着巷子口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一圈,又拿指甲在镯子内壁不显眼的地方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粉末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黄。

      “欸欸欸,你这是做什么,刮坏了你赔我手镯!”阿婆一把抢过镯子,心疼的凑在内壁看情况。

      黎宝琳捻了捻指尖的粉末:“这只镯子不是纯银的。”

      阿婆愣住:“什么?”

      “这个镯子外面是银的,里面掺了铜。银比铜重,所以你这媳妇才会说镯子不压分量。”黎宝琳又把镯子内侧那一点刮痕指给她看,“纯银刮出来是灰色的粉,你这个刮出来发黄。不信我用火烧一下给你看看,纯银烧了是白的,掺了铜烧了发黑。”

      说着,黎宝琳就从兜里拿出一截蜡烛,黄色的火舌舔在镯壁上,不一会就露出一点黑色的印记,而刮痕两边都发白。

      “天杀的银铺!”阿婆握着镯子的手都在抖,“我媳妇嫌镯子轻,我还当她见钱眼开,非要为难我老太婆!我非要找他们算账不可!”

      阿婆捏着镯子就转身往银铺快步走去,黎宝琳没有跟上去,只是把蜡烛吹灭,重新拢了拢脸上的布条。正准备往唐楼走时,前面传来一声爆呵。

      “就是你说我的银镯掺了铜是吧?!”

      黎宝琳手一抖,差点被蜡烛烫到手心。银铺的老板带着两个伙计气势汹汹朝她走来,阿婆走在他们身边,还朝黎宝琳招呼:“闺女,你刚说的老婆子记不住,你快帮我说说。”

      这还说什么!

      黎宝琳也不管蜡烛刚熄灭多烫,赶忙塞进衣兜里,拔腿就跑。

      破布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身后粗重的脚步紧紧跟在身后。深水埗的巷子像蜘蛛网一样岔来岔去,她一个急转弯差点撞翻路边的鱼摊。卖鱼阿伯骂了句“走路带眼啊”,黎宝琳来不及道歉,就继续往前冲。

      冲出两条巷子,一辆白色的车停在巷口,簇新的车身亮得可以照出深水埗破败的楼房。最重的是,那车竟然还没顶,黎宝琳情急之下跃入车内。

      “你是谁.......”黎宝琳的手被人拉住。

      “对不住!”黎宝琳一把把他拽下来,男人跌倒在车里,慌乱中男人抓下黎宝琳脸上的布条。

      座椅上,四目相对。

      “你是跳海的灿妹——唔!”

      “别出声!”

      黎宝琳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巴,手心里能感到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她的手掌牢牢贴在他的脸上,始终不漏一点声音出来。

      “人哪里去了?”银铺老板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黎宝琳把身体缩在车里和容瀚扬的身体阴影里。

      脚步声在车前徘徊一会,又渐渐走远。

      等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了,黎宝琳才从车里悄悄探出头,的确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灿妹,你竟然敢跳进我的车里!”脸上的手一松,容瀚扬终于可以说话,一开口就是趾高气昂的语气,“你知不知到这套座椅是从英国来的,你的脏手弄脏那一块,就算跳十回海都赔不起。”

      黎宝琳低头,雪白的座椅上确实有一道浅灰色的指印。她往手指上哈了口气,在座椅上擦了擦。

      “喏,干净了。”

      “你的口水!”

      黎宝琳随即跳出车外:“你之前淋了我一身水,就当扯平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左边跑了。

      “喂!死灿妹!”

      容瀚扬看着黎宝琳灰扑扑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还有她掌心粗粝的感觉,跟砂纸一样。

      “瀚扬,你的脸怎么红了?”周子健从后面走来,手上还提着一袋菠萝油。

      “热的。”容瀚扬猛擦两下脸颊,瞥到他手里的菠萝油,冷哼一声,“哪里没有菠萝油,偏偏跑来这种小店,不开到门口也就算了,还要把我的车停在深水埗。”

      周子健闻了闻菠萝油,露出一副陶醉的模样:“你不懂,这个菠萝油的是我的真命天女送给我的。”

      “痴线。”容瀚扬翻了个白眼,“这种地方除了灿妹能有什么天仙。”

      “你去看了就知道阿玲有多靓女。”

      “我才不去在深水埗边上的茶餐厅,污糟!”

      巷子那头又传来脚步声,银铺老板带着伙计折返,气喘吁吁。看到容瀚扬和他身边的车,下意识贴着墙根走。

      “喂。”容瀚扬一开口,银铺老板立马站定,“你们在找人?”

      “对啊!”银铺老板立马陪着笑脸,“那个衰人骗人说我铺子卖假银,害得我生意都没法做。”

      “一个瘦的跟鬼一样,穿得跟乞丐一样的女人是吗?”

      “对对对,您看见她往哪跑了吗?”

      “那边。”容瀚扬把手插进裤兜里,往右边抬了抬下巴,银铺老板带着伙计匆匆往右边跑。

      周子健捧着菠萝油好奇:“容少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痴线,他当我傻的,我当然要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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