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 20 章 展云梅追了 ...

  •   展云梅追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沿着路追,因为殷如血不会走容易被人跟随的路。她在灌木丛边缘停下来的时候先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手指触到了几片被踩碎的枯叶,边缘还是新鲜的,汁液没有完全干。她又往前探了半尺,摸到了两处不连续的脚印——前掌深、后跟浅,是正在跑动的人留下的,方向偏左。她把那些脚印的方向在脑子里画了一条线,那条线穿过灌木丛,绕过一片低洼的泥地,然后拐向一座长满了野草的山坡。她沿着那条线走。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带着露水和草籽的气息。她走着走着就发现殷如血的路线在变——不是漫无目的地绕弯,是在逐渐修正方向,像一个正在把一根被扯乱了的线慢慢重新理顺的人。那条线最后的方向是往北偏西,和她在杏花镇渡口听说的那个方向一致。殷如血在带着苏九丸往她原本要走的方向去,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人而改变路线。展云梅沿着那条线走了一整夜。她的脚步比白天更快一些,因为她知道那段距离正在被拉开,每多停一次就多拉开一段。她的耳朵在走的时候没有闲着——夜里的声音比白天传得更远,她听见远处有溪水的声音,听见猫头鹰在树林深处叫了三声之后停了,听见风从一片开阔地的方向吹过来时带出了不同的回响。那些声音帮她修正方向,帮她在没有脚印的地段重新找到那条线。

      天快亮的时候,她在一处洼地边缘停下来。洼地里的草比周围的更密更高,草尖上挂着露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她蹲下来拨开一丛野草,看见了地面上有一片被压过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整个人躺下去又被拉起来时衣料和草茎之间摩擦留下的压痕。压痕的走向是横向的,说明那个人在躺下的时候曾经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手指在泥地上留下了几道平行的沟痕。沟痕的深度不匀,最深的那一道在中间,两侧越来越浅。展云梅的手指沿着那道最深的沟痕划过去,指尖触到了沟底的泥土——还是潮的,没有被夜风吹干。她站起来,朝着洼地另一侧的方向继续走。她的脚上沾了泥,泥水沿着鞋帮的边缘往下淌,她没有停下来清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前面有声音。不是人声,是金属碰撞的声响——两件兵器磕在一起之后又弹开了,那种震颤透过空气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距离磨钝了,但轮廓还在。然后又响了一下,隔得比第一次更近了一些。然后是脚步声,快速的、密集的,不止一个人,在碎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短促的、像一场正在收尾的雨即将落到地面之前最后的几滴雨点。她加快了脚步,从半走半跑变成了全跑。短刃已经被她从袖中滑出来了,握在右手里,左手扶着腰侧保持平衡,她的脚步在跑动的间隙中辨认着那些声音的方向——两个人在和一个人交手,其中一方的剑法她见过,在云隐山庄的练功房里,那把窄剑出鞘时带出的破风声她听了一整个下午。她跑过最后一道坡坎,看见了那片空地。

      空地在两座山丘之间的谷底,地面是沙土的,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晨曦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过来,把空地照成了一片正在变亮的淡金色。三个人影在空地的中央交错移动,两道长的、一道短的。长剑的那道划出的弧线宽而稳,和另一道更短、更快的弧线配合着,像一条河和一条支流在同一片流域里并排穿行。她们在围攻的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裳,衣摆已经被划破了几道口子,但没有见血。她的动作比她上次在荒地上出手时更快了,两根银针在她指间轮转,像两条正在交尾的银蛇。短刃已经在他手中。她跨出最后一步的时候靴子踩在沙土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握刀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朝着殷如血背对她的那一侧刺过去。殷如血在她靠近的那一瞬间偏了一下头,不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是在她还没有踩出最后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空气被改变了方向。她侧身的同时右手的银针从陆清晏的剑刃上移开了,朝着展云梅的方向划过来。展云梅的短刃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方向,从刺变成了撩,和银针的尖端擦过,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叮"。她在那一声响的同时已经收回了短刃,往左侧一步拉开了距离。

      殷如血退到了空地边缘。她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但她的姿态还是稳的。她的目光从展云梅身上移到陆清晏身上,又从陆清晏身上移到陆月璎身上,像在确认三个人的站位之间有没有她已经找不到的缺口。陆月璎握着那把短剑站在她哥哥右侧,剑尖朝前,微微往下倾斜。她的呼吸比展云梅更快一些,像一个刚跑完了一段长路的人正在调整呼吸的节奏。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平息的急促:"展云梅!"她叫她名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像她已经准备好了要叫这个名字,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展云梅没有回答她,她朝空地上又走了一步。她在走的时候侧了一下头,耳朵扫了一遍空地周围的灌木丛,没有听见她正在找的那个人的声音。她的声音隔着白纱落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在问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想确认最后一个细节的语气:"他在哪?"

      陆清晏把剑收回来横在身前,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肩膀的方向传过来,正在打架时特有的那种短促:"她把人藏起来了。我们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展云梅把目光重新落在殷如血身上。殷如血站在空地边缘,两根银针都收回了袖中。她的姿态松弛了一些——不是放弃,是在重新衡量当前这个局面的重量。"那个年轻人是你带来的。"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你追了他一路。你追他比追我勤快。"

      展云梅没有被她那句话拖住,她握刀的手没有动,脚没有动,呼吸没有变。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殷如血的呼吸在变长、在变慢——像一个人在准备换一种方式说话。"他被我藏在一处你找不到的地方。你追我追得再紧,等你找到了他也已经过了该过的时间了。"殷如血的嘴角弯了一下,不对称的弧度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阴影,"你刚才出刀的时候比上次快了。但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选——先追我,还是先去找他。"

      展云梅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的声音没有跟着她的嘴唇一起出来,那一下动像是她自己在决定要不要把那句话放出来。她没有放。陆月璎的剑已经重新抬起来了,她的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一些,短促的,像一块石头被按进了它该在的位置:"把她拦住再说。别的等拦住了再问。"陆清晏没有说话,但他的剑已经重新指向了殷如血的方向。三把刃口同时朝向了同一个点,在晨光中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正在收紧的光的轮廓。殷如血退了一步。那一步比她之前任何一步都大,像一个在丈量退路的人终于找到了那个方向的长度。她的右手从袖中抬起来了,不是拿着银针,是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预演的动作。
      铜钱是从西北方向飞来的。先是破风声——尖锐的、短促的,像一支被压缩了长度的哨音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那声哨音的尾端带着一种极细的、像丝线被拉断时的震颤,从灌木丛方向射出来,穿过了空地边缘那丛野草的尖端,把几根草叶从茎秆的连接处齐刷刷地切断了。那几根断了的草叶在半空中翻了一下才落下去,切口是光滑的,像被一片极薄极锋利的刀片划过。那枚铜钱从灌木丛里飞出来的时候展云梅侧了一下头。白纱边缘被风带起来了一瞬,她的耳朵在那一下偏转中对准了声音的源头。她捕捉到了那个方向有三层声音——第一层是铜钱旋转时边缘切割空气的声响,那是一种连续的、均匀的、像一把极小的圆锯在匀速转动时发出的嗡鸣;第二层是铜钱边缘被打磨过之后形成的薄刃产生的、比第一层更高的细音,像一根被拉紧的蚕丝在风中振动;第三层是铜钱飞行的路径上被带动的气流正在改变草丛的方向,草叶被压弯又弹起来时发出的沙沙声,和风向不一致,像一条看不见的鱼正在浅水层游过时水面浮现的波纹。

      她的刀本来已经伸出去了一半,刀刃正朝着殷如血腰侧的方向移动,刀尖距离殷如血的衣料还有约摸一掌宽。她在听见那三层声音的瞬间就已经判断出了那枚铜钱的轨迹——它从她左侧大约两丈的位置出发,高度约在她膝盖以上,飞行方向略微偏下,落点在她的前方偏右。它不会碰她。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半息又松开了,她没有把那半刀刺下去,而是把刀收了回来,刀脊贴着袖口的内侧滑回原位,像一个正在拆一封已经拆了一半的信的人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信封里,因为送信的人已经不在原来的方向了。

      那枚铜钱从她的左上方掠过。它在空中翻滚着,边缘在晨光中时不时翻出一线亮光,像一只正在被抛高的鱼在转体时鳞片闪了那么一下。它经过展云梅肩膀上方的时候带起了一缕极细的气流,擦过她的衣领边缘,把一小截垂在那里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了。铜钱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继续飞行,高度在逐渐下降,像一只正在慢慢收拢翅膀的鸟。它在空中翻转了大约五六圈,每一圈的角度都比上一圈更稳,像一个正在被自己的旋转轴拉向中心的陀螺。它落在殷如血和陆清晏之间的地面上,铜钱的边缘先接触了沙土,切入土里约摸半寸,然后停住了。沙土在它周围微微隆起了一圈细小的土堆,像一枚被嵌进地面里的印章。铜钱的上半部分露在外面,边缘在晨光中泛着和它刚落地时一样冷的、薄薄的光,像一小片被人从月亮的边缘切下来的碎片。

      殷如血在那枚铜钱落地之前已经退出了三步。她的动作和她上次在官道上被铜钱打断时一模一样——没有迟疑,没有偏头去看那枚铜钱从哪个方向飞来,没有回身确认它有没有伤到她身后的灌木丛。她只是在她自己的脚步声和破风声之间的那一线间隔里把重心从右脚换到了左脚,从左脚换到了右脚,然后整个人就从她刚才站的位置退到了灌木丛边缘的位置。她的右肩在退入灌木丛的时候被一根伸出来的枝条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细痕,布料裂开了一条窄窄的口子,露出里面一截中衣的颜色,但她没有低头看,没有用手去按。她的目光在那道细痕出现的时候仍然落在展云梅的方向,像一个人在把最后一页书翻过去之前先看了一眼页码。

      她退进灌木丛的阴影里。暗红色的衣摆被晨光最后照了一下,像一枚正在沉入水底的旧硬币在最后的落水之前被水面映出了最后一道光。然后枝条合拢了,一层一层地交叠着,把那个缺口封住了,像一扇被从外面关上的门正在把门缝里最后一线光亮吞进去。灌木丛的叶子在合拢之后晃了两下,然后停下了。殷如血站在那里片刻之后迈开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然后是第三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远一些,暗红色的背影被茂密的植被层层遮住,像一支墨水被滴入河流中,逐渐被稀释,消失在视野里。

      陆清晏把剑放下来了,但没有插回鞘中。他走到那枚铜钱落地的位置,蹲下来,用剑尖把铜钱从土里挑出来。铜钱翻了一个面,边缘在晨光中泛着薄薄的冷光。陆清晏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按了一下边缘。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他平时在官道上判断风向的时候一样的语气:"同一批。同一个人打的。"

      展云梅站在几步之外,刀已经收回了袖中。她的目光落在他手心里的那枚铜钱上,白纱下面的眼睛眯了一下。铜钱的边缘被打磨过,薄得透亮,像一片被压平了的鱼鳞。

      陆月璎把短剑收回腰后,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和碎土。她在空地中央站了两息,看着殷如血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看向展云梅。她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更直一些,像一个人在把一幅没有挂正的画扶正了之后退后一步看它是不是平了。她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像一枚被弹出去的铜钱落回桌面上:"姐。"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在晨光中被放大了很多倍,像一颗石子落进了空谷里,余响在山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陆清晏握着那枚铜钱站起来,他没有看展云梅,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比他妹妹的慢了半拍,带着一种像在把一把锁拧到它该到的位置时手指感受到最后那一下阻力之后的松开的节奏:"姐。"他说完这个字之后像是想再补一句什么,但最终没有补。他的耳朵尖和晨光的颜色混在一起,只有从某个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出耳廓边缘那一层微微的、像被打磨过的铜钱一样的光泽。他把铜钱放进了袖中,转过身,朝着灌木丛的方向走了一步,停住了:"铜钱是同一个人打的。之前我们遇到过这个人。"

      展云梅站在那里,左手还垂在身侧,右手的指尖隔着袖口的布料碰到了短刃的刀柄边缘。她没有接话。她把那两个字——第一声是脆的、第二声是涩的——放在耳朵里过了一遍。脆的那一声像竹片被掰断,干净利落;涩的那一声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被人推开时发出的第一下声音,干燥的、迟缓的、带着木头纤维被扯开时的抗拒。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叫过。在暗卫的档案里,她是一个编号;在养父的口中,她是云梅;在殷如血的眼里,她是展姑娘。但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用"姐姐"这个称呼。那两个字在她耳朵里转了一圈之后没有落地,像两片被风吹到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找到方向的叶子,在她面前盘旋了几息,然后落在了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地方——不是胸腔,不是心口,是更靠近脖颈的位置,那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热还是胀的感觉,像一块冰被人放进了一碗温水里,正在从边缘开始融化,但她还没有决定该让那块冰完全化掉还是把它捞出来放在旁边。

      她把那两个字收起来了。不是拒绝了,不是接受了,是把它们放在了一个她暂时不去碰的位置上,像一个人收到了一件她还不知道怎么摆的东西,先搁在架子最高那一层,等想好了位置再说。她的指尖从刀柄上松开又搭上去了,又松开了。她没有回应那一声"姐"。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应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长度、什么词。她从来没有练习过怎么回应这个词。她的手从袖中伸出来了,垂在身侧,空着。她的声音隔了几息才落出来,和她刚才问"他在哪"的时候一样的语气,只是比那一句低了一线,像一个人在说完一句话之后把她本来想说的下一句临时换成了这一句:"苏九丸会被藏到哪里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