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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苏九丸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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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九丸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像被人用擀面杖从后面抡了一下然后擀面杖又在他脑壳上滚了半圈的那种疼。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还没睁眼就先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有回音。回音从四面墙壁弹回来又落在他耳朵里,比正常的呼吸声大了一圈,像有人在他旁边替他把每一口气都放大了一遍再还给他。他睁开眼。
不是他睡着之前看见的那片灌木丛。头顶是灰褐色的岩壁,凹凸不平的,像一张正在往下滴水的脸。岩壁不高,他躺着的时候伸手往上一够——够不着,但差得不多。他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面,石面比地面高出一截,像是被人凿平了之后铺了一层干草。干草垫在他后背和石头之间,隔出了一层稀薄的柔软,像一本被翻开了很多遍的书页叠在一起被人当成了垫子。他身上没有绳子。他动了一下手腕,没有束缚。他动了一下脚踝,没有束缚。他坐起来的时候右肩酸了一下,像被人按住过之后又松开了的那块肌肉正在慢慢回弹。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碰到的是一块微微鼓起来的包,按下去的时候他的牙关紧了一下,但皮肤没有破。没有人绑他。他的外衣还在身上,腰带还在原来的位置,腰侧那只装着他娘给的那包蜜饯的布袋也还在。他摸了摸布袋——鼓的,还在。
他坐在石头上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山洞,入口在他左手边大约十来步远的位置,光从洞口漏进来,灰蒙蒙的,不是太阳直射的那种亮,是被云层过滤过的天光。洞口不大,约莫一人宽,洞口外面是一小片平地,平地的边缘他看不见,被岩壁挡住了。他的右手边是一面斜着向上的岩壁,岩壁上有几道被水侵蚀出来的沟槽,干透了,像一道一道被刻进去的爪痕。他的身后是一面更陡的岩壁,没有出口。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脖子转了两圈,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走到洞口的时候发现地面突然往下落了——不是台阶,是断崖。洞口外面那一小片平地大约只有三步宽,三步之外就是空的。他蹲下来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崖底被雾气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有多深,但风从下方灌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草木腐烂味道的气流,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收回头,坐回洞口边缘的平地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片被雾气填满的深谷。他被人放在了这里。不是锁,是放。像一个人把一件不能放在外面淋雨的东西搬进了一个不会被别人碰到的角落,放好了就走了。
他坐在洞口开始想。他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是一片灌木丛的叶子——殷如血拽着他的右手腕往后退的时候他的脸被一根伸出来的枝条刮了一下,那根枝条上挂着三片椭圆形的叶子,其中一片的边缘有一个小缺口,像一个被虫子咬过的齿印。他当时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大概半息,然后视线就被另一层更密的枝条挡住了。再往后他就没有印象了。后脑勺那一下是在灌木丛之后来的。他用手摸了摸那个包的位置,推测出自己被敲晕的时候是侧着倒下去的,右肩先着地,然后后脑勺磕在了地面上。他蹲在洞口把那一片被雾气填满的深谷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到洞口外面那一小片平地上。平地边缘的泥土是潮的,有几个浅浅的脚印——比他的脚大一圈,鞋底纹路是横纹的,像一双常走山路的布鞋。他数了数脚印的方向,一趟是往里走的,一趟是往外走的。往外走的那一趟脚印比往里走的那一趟浅一些,像一个人放下东西之后脚步变轻了。山洞里面靠里的位置有一小堆干柴,码得整整齐齐,柴堆旁边放着一只陶罐,罐口用一块布盖着。他走过去揭开布,里面是水,水面平静,没有灰尘。他蹲下来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有草木味,但不涩。他在石头上坐回刚才的位置,两只手撑着膝盖,后背靠着石壁。石壁硌着他肩胛骨下面的位置,硬的,凉的,像一个人正在用一块石头按摩他后背的肌肉。他想了一会儿,确定了一件事:救他的人不想让他死。把他放在山洞里、给他垫了干草、留了水和柴,还把他的布袋原封不动地挂在他腰上,说明他遇到的是一个不打算害他的人。但那个人也没有打算让他现在就走,因为洞口外面是一片断崖,他蹲在洞口往下看了三遍,没有看到任何能踩的凸起,没有看到任何能攀的藤蔓。他走不了。
他坐在山洞里等了一个时辰。天光从洞口漏进来,颜色从灰蒙蒙的变成了灰中带一点浅金,说明雾正在散。他又等了一个时辰,天光变成了淡金色,雾散了大半,能看见崖底下那些树冠的轮廓了——密密的一层,像一床被铺展开的绿毯子,毯子的缝隙里渗着白色的水汽。他站起来走到洞口,蹲在边缘往下看。雾气散开之后他能看见崖壁上长着一些蕨类植物,叶片从岩石的裂缝里伸出来,脆生生的,像一排排竖起来的绿色耳朵。他往下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崖壁上大约一人半高的地方有一根凸出来的石棱,石棱上面长着一丛矮灌木。他盯着那根石棱看了几息,又看了看它和洞口边缘之间的距离,计算了一下自己需要伸手够到的角度。他收回目光坐回洞里,把腰带紧了一圈,把裤腿扎进靴筒里,把袖口也扎紧了。他站起来,走到洞口边缘,蹲下来,把身体的重心放在左脚上,右手伸出去探了一下那根石棱的距离——还差半臂。他收回来,吸了一口气,重新评估了一下。他又试了一遍,用左脚踩住洞口边缘最突出的那一小块岩石,右腿往后绷直,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心往洞口外面倾斜了过去。他的右手在空中划了半圈,指尖差一截没有够到那根石棱。他收回来的时候靴子底在洞口边缘打了一下滑,碎石从崖边滚落下去,滚了七八息才听见落底的声响,闷闷的,像一块石头掉进了一团很厚的泥里。他坐在洞口边缘喘了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靴子底下那一小片被踩碎了的岩石屑,把刚才那个距离重新算了一遍。差一截。如果再往下探半尺就有希望,但洞口下面没有半尺可以踩的凸起了。他站起来退回了洞里面,在干草垫上坐下来,后背重新靠上那面硌人的石壁。
他开始把这件事放进话本子里想。他在立冬客栈长大的那些年里看了不少话本子——他娘柜台下面那只木箱子里装着十几本旧书,书页卷了毛、封面褪了色,每本都被借出去过好几轮,但他每次都把它们翻完了再还给别人。话本子里有一种情节:主角被囚禁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外面有敌人追杀,里面有高人暗中相助,主角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做一件正确的事就能破局而出。他现在就在那个情节里。他被人从殷如血手里抢出来了,放在一个走不掉的山洞里,留了水和柴,没有绑他。他现在不应该急着跑,因为急着跑的话本子主角通常会掉进陷阱里,或者摔断腿,然后再被更高的人救起来,多走一段弯路才能回到正道上。他应该等。他把话本子里的逻辑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等什么?等那个把他放进来的人回来。那个人既然把他从殷如血手里抢出来了,就不会把他扔在这里不管。他只需要坐在山洞里等,等那个人回来,等那个人告诉他自己是谁,等他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放在这里。
他等到了天黑。天光从洞口漏进来,从淡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紫色,最后完全黑了。山洞里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风从崖底往上灌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很粗的笛子。他摸到那堆干柴旁边用火折子点了一堆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把洞壁照成了暖黄色,把岩壁上的沟槽照出一道一道的影子,像一幅正在被火光照亮的、被刻在石头上的地图。他靠着火堆坐着,把布袋里那包蜜饯拿出来打开,数了数还剩五块。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的,甜得他想起了他娘站在柜台后面擦碗的样子。他把那包蜜饯重新包好放回布袋,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的耳朵在听风的声音、火堆里柴火被烧裂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极远的、像从好几层山之外传过来的——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他不知道那个声音是什么,但他觉得和他一路从杏花镇听到的那个方向对得上,是同一个方向。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在石壁上迷迷糊糊地半睡了一会儿。火堆已经熄了,余烬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堆正在慢慢闭上的眼睛。他听见洞口外面有脚步声。不是之前那种轻的、往外走的脚步声,是更重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的脚步声,像一个人在走一段他已经走熟了的、不需要看路的路。脚步声在洞口停了一下,然后有人进来了。苏九丸睁开了眼。他看见了洞口那个人影的轮廓——不高不矮,背着光,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那个人走进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在火堆旁边蹲下来,把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捆干柴和几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窜起来,把洞壁和两个人的影子同时照亮了。苏九丸借着火光看清了那个人的脸——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发丝间还夹着不少黑色的。脸瘦长,颧骨偏高,下巴上有一层薄薄的胡茬,像是两三天没有刮过。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外衣,衣摆边缘磨得起了毛,袖口处打着几块颜色相近的补丁,针脚细密,像是被人仔细缝过的。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没有避开,也没有直视太久,就是自然地落在他身上,像看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在那里、只是确认一下还在不在的东西。他的手从布袋里拿出了一只粗陶碗和一双竹筷,还有一小罐用油纸裹着的腌菜。他把碗放在苏九丸面前的石头上,往碗里倒了一些热水,又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干饼放在碗沿上,然后把腌菜罐放在饼旁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稳稳当当的,像一个人在按照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顺序做一件他不需要想的事。苏九丸看着那些东西在自己面前铺开,闻到了热水的蒸汽里带着的干草和泥土的气息,闻到了干饼被火堆的热气熏过之后散发出的麦香和腌菜罐口渗出的咸酸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一些:"你是谁?"
那个人把布袋的口收紧了,布袋口扎得紧致结实,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手法利落得像做过无数次了,绳结的位置不偏不倚正中间,左右两边余出来的绳头一样长。他靠着洞壁坐下来,不是那种靠着之后放松了肩膀的坐法,是那种靠上去了之后整个人从脊椎到肩胛骨都不往下塌的坐法,像一棵种在花盆里太久了根已经穿过盆底的洞扎进土里了的树,你知道它不是特意选在那里长的,只是长着长着就钉住了。他和火堆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火光落在他的膝盖上、袖口上、下巴的轮廓上,照到的地方亮起来,照不到的地方沉下去,明暗之间的交界线落在他左颧骨偏下的位置。那个位置的火光不像别处那样均匀地铺着,而是微微偏移了一下,像河水流过一块凸起的石头时分了个岔。苏九丸顺着那道偏移的纹路看过去,看见了一条疤。不长,从颧骨下方往耳根的方向斜着延伸了大约一寸半,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平整,像是被什么极锋利的东西划开之后又被极其细致地缝合过的——那种整齐让他想起他娘缝补衣裳时用的小针脚,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走完了一整条线才发现那条线是直的。他看着那道疤,又看他把布袋放下的时候带出的动作——放下布袋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大多数人放东西的时候会先低头看一眼位置再放下去,他是直接放下去的,手已经知道那个位置在哪了,不需要眼睛。他把火堆添了几根柴之后火苗窜上来,他不躲。他既不往后仰头也不抬手挡,就坐在那里让火苗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眼睛不眨,像一个人已经习惯了被火光照着却不被火舌伤着。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看苏九丸。他看着火堆里那些正在被火舌舔舐的柴火,目光落在火焰和木柴之间的交界处,看火焰从木柴表面剥下一层薄薄的炭皮然后翘起来裂开,像在看一个人拆一封信,信纸被拆开了字迹还没有露出来。他的声音从火堆的另一侧传过来,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的事:"路过的。"那两个字在他嘴里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既不是急着扔出来也不是含着不舍得放,就是刚好够把这两个字从嘴边送到火堆对面苏九丸耳朵里的那段距离。他这句话的尾音收得稍微低了一些,像是那两个字本身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把这两个字放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又不动了。那个圈画得很轻,像一个人在思考的时候用指腹在桌面上无意识划一下,划完了连自己也不知道划过,但苏九丸看见了。苏九丸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火堆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颧骨上方的阴影和火光交界的地方那道疤在火焰跳动的时候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干涸的河床,光线在它边缘绕了一圈又落回原位。他看着那道疤,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碗热水、那块干饼、那罐腌菜。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从殷如血手里把我抢出来的?"
那个人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他只是伸出手把粗陶碗往苏九丸的方向又推了一寸。他推碗的动作不像是在递东西,更像是在整理桌面上物品的秩序,把碗沿和饼的边缘对齐了,确认腌菜罐的口没有朝他的方向,确认竹筷摆在碗的右侧而不是左侧。碗底和石头之间摩擦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干燥的声响。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他刚才说"路过的"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一碗放在桌角凉透了的水,但这句"先吃。吃完再说"出来的时候那句话的尾端比他之前说话的时候微微往下垂了一些,像一个人本来想往某个方向走,走了一步又收了回来,停在那个还没走过去的位置上。他这句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像在替别人托住一盏快要倾斜的灯的动作,不重,但你感觉得到那只手在那里。
苏九丸坐在石头上看着那碗热水,看着热水表面正在慢慢散开的热气,看着碗沿上那道被铁锔子钉住的裂纹。那道裂纹的走向不是直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在小路上迷了路又折回来的线。铁锔子的形状是扁平的,两端嵌进了碗壁内侧的裂缝里,把裂开的两半碗壁拉拢了,拉得严丝合缝,像一个人在缝补一件碎裂的东西的时候没有用蛮力,是顺着东西自己的纹理把它合上的。他伸手端起了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温度刚好卡在"能入口"和"不算凉"之间,像一个人在倒水之前已经用手背试过了水温。他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食道淌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像一块正在被暖水泡开的干木耳那样慢慢舒展开了,蜷缩的边角正在松开。他把干饼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嚼了,饼是硬的,但比他娘做的那种硬要软一些,像是掺了杂粮粉,嚼着嚼着口腔里弥漫出一股被烤过的芝麻混着麦麸的粗粝的香味,咬下去的时候牙齿和饼面之间接触的声音沙沙的,像踩碎了一片干透了的落叶。腌菜是萝卜条,咸的,脆的,咬下去的时候汁液在齿间炸开,带着一股极淡的辣味,辣味不冲,走到舌根的位置就停下了,像一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来。他嚼着嚼着觉得自己饿了,是真的饿了——后脑勺那个包还在隐隐作痛,但胃比后脑勺更诚实,胃不想知道后脑勺发生了什么,胃只知道它面前有一块正在被掰开的干饼、一罐正在被揭开油纸的腌菜、一碗正在变温的热水。
他吃完了那块饼,喝完了那碗水,然后把碗放回了石头上。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碰了一下石头面,发出一声比之前那个人放碗时更响一些的闷响。他注意到那个人在他放碗的声音落定之后眼睛眨了一下——不是被声音惊动的眨眼,是像一个在等确认的人听见了那声响之后才允许自己把注意力从耳朵上移开。那个人坐在火堆对面,火堆的余烬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边,像一幅正在被烘干的水墨画在褪色之前最后的边缘。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也没有逼得太近,保持着一种像在看墙上的裂缝能不能被补上的距离。他的声音在火堆另一侧又响起来了,这次比之前低了一度,像一个人正在把一样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用指腹确认了一下它的边缘再放回桌面:"你现在不能出去。外面有人在等。等他们走了你再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内——那是一个不需要亮出任何东西的姿势,但他蜷着的手指间有一小截深红色的穗子垂下来,比他手指的长度短一些,穗子的末梢打着一个结。结的打法很特别,线缠了七圈,第七道收紧的时候留出了一个细小的环。苏九丸盯着那个环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移开的时候觉得那个结的编法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是在哪里。他坐在火堆旁边,火堆里的火已经小了一些,柴火被烧透之后变成了暗红色的炭块,正在像一口正在慢慢平静下来的呼吸一样保持着均匀的热度。他靠着那面硌人的石壁,看着火堆对面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火堆里的火。他们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和一堆正在变小的火,火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折返着,像一段还没有被说完的对话正在用沉默的方式自己接着往下聊。苏九丸开口了,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轻到像在问一个人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问的问题:"你认识我娘吗?"
火堆对面那个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原本搭在膝盖上,在那句话落定之后微微收拢了一下,像一个人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没有握紧的东西。他坐在那里,火堆里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下方那道疤的轮廓在火焰跳动的间隙里时隐时现,像一条正在浅水中缓慢移动的鱼。火堆里的柴火被烧透了,从中间断开,发出一声细碎的、像干骨头被掰断的声响。他的声音在火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间续上来了,不高不低,像一个人把一样他一直拿在手里的东西终于放在了桌面上:"你爹右臂的伤,是我的人砍的。那一刀本来应该更深一些,但他侧了一下身,刀口偏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