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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从城里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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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城里回来的路是一条沿着山坡延伸的土路,路面被牛车轧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中间隆起一道脊,走起来一脚高一脚低的。老卦师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口袋里装着三包朱砂、一捆黄纸、一瓶松烟墨和几根新笔,布袋的口被他扎紧了系在肩上,走一步就荡一下,荡得很有节奏,像一只正在打拍子的节拍器。苏九丸走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里面是路上买的桂花糕和芝麻糖。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换一只手拎,因为油纸包渗出来的糖油蹭了他一手的黏。展云梅走在最后面,浅青色的衣摆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拂着,步伐和前面两个人保持着一个恒定的间距——三到四步,刚好能看见他们脚下踩的是平路还是坑洼。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斜着落下来,在路面投下一块一块摇摇晃晃的光斑,像一面正在被风吹动的碎镜子。路两边的灌木丛从过了山坡之后就开始变密了,枝条从两侧伸出来几乎要碰到路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干燥草木气味,混着泥土和远处稻田里烧秸秆的焦味。老卦师走在前面,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把肩上的布袋换了个肩,拍了拍布袋底部沾的灰。他没有回头,声音像是被风吹过来的:"这条路人少,鬼多。"苏九丸在他后面隔了两步,正低着头把桂花糕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擦手上的糖油:"什么鬼?"
"什么鬼都有。赶路的鬼、歇脚的鬼、等人路过的鬼。"老卦师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你往前面看,那边那棵歪脖子的刺槐。树底下那片草,颜色比旁边的深一截。为什么深?因为有人在那里蹲过,蹲了很久,蹲到草被压死了,新长出来的比别的地方密。"
苏九丸顺着他说的话抬头往前看。路边确实有一棵刺槐,树干歪着,像一个人站累了把重心靠在了一边。树底下那片草的颜色确实比旁边的深一些,不是明显的不同,是如果你盯着看几息之后会注意到的那一种深浅差异,像一块被人反复踩过之后又长出来的草地,新叶挤在一起,绿得发亮。苏九丸把桂花糕换回右手,不说话了。展云梅走在后面,她的脚步在老卦师说完"等人路过的鬼"那句话之后微微顿了一下。她侧了一下头,耳朵朝向那棵刺槐的方向,停了两息,然后又跟上去了。
她们走过那棵刺槐的时候没有停,步速没有变,但展云梅在走过树底下的那一刻微微偏了一下肩膀,短刃从袖口滑出来了一寸又收回去了,像一条蛇在草叶下面翻了一个身又不动了。她感觉到那片草地底下有人的脚印——不是一双,是很多双,层层叠叠的,深浅不一。有些脚印是新的,边缘的草还没有完全回弹,叶面被压弯的角度还保持着被踩下去时的形状。那些脚印的方向不是沿着路走的,是从路边灌木丛的方向过来的,在树底下汇了一下,然后又返回灌木丛的方向,像是同一个人的足迹。她没有停下来告诉前面的人。老卦师还在走,布袋在他肩上荡着,节奏均匀得像是他已经把这段路走了很多遍,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刻在了他的膝盖里。
走过了第二段上坡路之后,前面的路忽然变窄了。两边的灌木丛在路面上方合拢,形成一个半圆形的通道,像一扇被树枝编成的拱门。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通道里的路面照得斑斑驳驳。老卦师在拱门前面停下来,把布袋从肩上取下来放在脚边,弯腰系了一下鞋带。他系鞋带的时候没有看前面,低着头,手指在鞋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急不慢:"过了这个弯,再走二里地就到镇子了。你们年轻人先过去,我歇口气。"苏九丸把桂花糕和芝麻糖并在一起用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糖油的黏腻:"你刚才在刺槐底下不是说快到了吗?"
"快到了和马上到不是一回事。"老卦师已经坐在路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上了,把布袋搁在膝盖上,手搭在布袋口上,没有打开。他的姿态和他之前在路上一直走的时候不一样了,腿收着,脊背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之后正在慢慢找回重心的树。他看着前面的路,说了一句和他刚才的态度完全不相干的话:"你们先走。我坐一会儿就来。"
展云梅站在拱门前面没有进去。她侧着身,耳朵朝着拱门另一侧的方向,像一只正在判断风向的动物,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淡淡的,极轻的,和路面上干燥的草木气味混在一起几乎被盖住了,但在她偏头的那一瞬间,那股味道从灌木丛的方向被风送了过来,落在她的嗅觉边界上,像一滴冷水落在她后颈上。铁锈味。混着一点点中药的苦气,像被煮过的草根晾干之后剩下的一层薄薄的、灰褐色的粉末残留在器皿边缘。她闻过这种味道,在荒地上那片空地的正中央,在那个人暗红色的衣摆被风掀起来的那一瞬间。她把手伸进袖中,短刃已经滑到了掌心,刀柄贴着她的掌根,刃口朝外,藏在袖口的阴影里。她的声音不高,隔着白纱落在前面的两个人之间:"不要进去。"
苏九丸正站在拱门前面,一只脚已经跨进去了半步。他听见她的声音停住了,脚收回来,退到了拱门边缘站着。他的目光从展云梅身上移到前面的路面上,又移到两边的灌木丛里,他在看,但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没有闻到味道,没有听见声音,他只是看见前面的路还是那条路,阳光还是那些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停住了,他站在拱门边缘没有往里面走。老卦师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还搭着布袋的口,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展云梅身上,又从她身上滑到苏九丸身上,最后落在拱门另一侧的灌木丛方向。他没有说话,但他搭在布袋口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像一个在岸边看着船正在离开码头的人,伸手够不到缆绳。
灌木丛动了。不是风带动的,风的方向是从西往东吹,而灌木丛的晃动方向是从北往南倾斜,和风的方向正好相反。枝条被拨开的声音很轻,短促的、干燥的,像一个人用手指把几根枯枝从路径上拨开了。一个人影从拱门右侧的灌木丛里走了出来,步伐不快不慢,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暗红色的衣料在午后的阳光中沉甸甸的,像被水浸过之后又在太阳下晒干了的血。头发挽得低,银簪在光中闪了一下又暗了。她从灌木丛里走出来之后在路中间站住了,面朝展云梅的方向,隔着一道拱门和大约十步的距离,嘴角弯着一个不对称的、像一把被掰弯了的尺子一样的弧度。她的双手都空着,垂在身侧,十根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双刚从盆里捞出来的白瓷筷子。
"又见面了。"殷如血说。她的声音落在拱门两侧的空气里,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一个她已经等了一会儿的地方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时才会有的那种松弛的笃定。她的目光越过展云梅的肩膀落在后面那块石头上坐着的老卦师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看了一眼苏九丸,目光在他拎着桂花糕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像在认一件她见过但不太确定的旧物件。然后她又回到了展云梅身上:"你比上次快了。"
展云梅没有回答。她已经从袖中拔出了短刃,刀尖朝下,背在手臂外侧,像一片被收在阴影里的月光。她的脚已经动起来了。不是跑,是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下一步,像一个人在丈量一段她已经走过一次的路。她在走的同时把刀尖从朝下翻成了朝前,重心从后脚移到了前脚。殷如血在她走过来的第二步上已经动了——侧身、退步,没有后退,只是把自己从展云梅的刀路线上移开了。她移开的同时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根银针,针尖在日光中几乎没有闪光,像一根被收起了光泽的鱼线。展云梅没有让她把针尖抬起来。她的刀在殷如血侧身的那一瞬间转了方向,从横切变成了斜撩,刃口从殷如血的袖口边缘擦过去,划断了一小截布料,布片在半空中翻了一下才落在地上。殷如血退出去的那一步比她预想的要多,像一个人在摸一个水坑的深度时手指触到了比她预想更远的水底。
展云梅的第二刀已经跟上来了,比第一刀快了将近一倍,刀刃的方向从斜撩变成了直刺,刺向殷如血握针的那只手的手腕。殷如血收手的速度慢了半拍——针尖和刀刃之间隔着半指的距离错过去了。殷如血退出了三步,站定,目光从展云梅的刀移到了她的腰上,移到了她的肩上,然后又回到了她握刀的手上。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比刚才收窄了一线,像一把被合拢了几根扇骨的折扇。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分:"你换过路数了。"
展云梅没有回答。她把刀收回来横在身前,刃口朝外。她的呼吸很匀,比她上一次和殷如血交手的时候匀得多,胸口没有因为刚才那两刀而多起伏半寸。她站在那里,把拱门的路口挡住了——殷如血在她对面,苏九丸在她身后左侧,老卦师在更后面的一块石头上坐着。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方位的声音:殷如血的呼吸在她对面,比她上次听到的要重一线;灌木丛后面没有别的人了;苏九丸的呼吸在她身后,比之前快了一些。她把那些信息收进来处理完了,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对着殷如血的方向:"你不是来找我的。"
殷如血看着她,没有否认。她把银针收回了袖中,两只手都空了,垂在身侧,姿态从攻击状态变成了另一种状态,更像一只正在蹲下来的猫,看着那个弹跳能力已经超出了它预期的猎物,正在判断下一步的落点。她的目光越过了展云梅,越过苏九丸,落在老卦师坐着的那块石头上,然后又落回来了。"你身后那个人,"她说,下巴朝苏九丸的方向微微动了一下,"他爹叫什么名字?"
展云梅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紧。她的刀身还横在身前,但她感觉到殷如血在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站姿发生了一个微小的变化,重心从前脚移到了后脚,像一个人把力气从站着的脚上收了一部分到等着的脚上。那种姿态比攻击姿态更松弛一些,但她知道那种松弛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她的下一动不是往前出,是往后收。她在准备跑。
殷如血的右手抬起来了。她的右手从袖中伸出来的时候没有拿针,像是空着的。但她的手指在收拢的那一瞬间从地上带起了一把干土——不知道是她之前在灌木丛里蹲着的时候攥在手心里的,还是刚才那几步路之间弯腰抓的。那把土朝着展云梅的方向撒过来了,方向不偏不倚,落在她面前半步远的位置,细碎的颗粒在半空中散开,被日光染成了淡金色的雾。展云梅偏了一下头躲开了大部分,但那层细尘还是在她闭眼的瞬间落在了她的白纱边缘,她抬手拂了一下,同时听见了另一个方向的声音。那是脚步声——不是殷如血的,是苏九丸的。她听见他的脚在碎石地面上打了一下滑,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闷响,像是有人用手掌撑了一下地面又没有撑住。然后是衣料被拉扯的声音,和一声被她拦住了半截的"你——"。
她放下手的时候白纱上的灰已经被她拂掉了,视线重新清晰了。拱门前面的路面已经空了。殷如血不在她面前了。她侧过头,苏九丸也不在他刚才站着的位置了。他在殷如血手中,被他抓着右手腕,整个人被拉得往前倾了半步,像一只被突然拽住了线的风筝。桂花糕和芝麻糖已经掉在了他的脚边,桂花糕的油纸散开了,几块黄色的糕饼滚落在路面上,沾了一层灰,其中一块已经碎成了两半。苏九丸的脸在日光中白了一下,又迅速变红了,左手在往前抓,但只抓到了空气。殷如血站在他旁边半步的距离,暗红色的袖子垂在他手臂旁边,像一片正在合拢的暮色。
展云梅握着短刃朝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但殷如血已经退到了灌木丛边缘,脚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像一只已经把猎物锁定了的鸟收拢了翅膀,不需要再试探。她在退到灌木丛边缘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越过白纱落在展云梅的方向上。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不对称的弧度,但比刚才浅了,像一个人正在退场时最后看了一眼台上还站着的人——"你变快了。但你拦不住我要带走的人。"她拉着苏九丸的右手腕,把他往后退的方向一拽,退进了灌木丛的阴影里。苏九丸被她拽着往后退的时候踉跄了两步,右手伸出来想抓住路边一根伸出来的枝条,指节碰到了树皮表面又滑脱了。他的声音从灌木丛深处传出来,断了一截又续上了:"展——你——"然后被灌木的枝条刮断了。展云梅站在拱门前面,握着短刃的手垂在身侧。面前的灌木丛已经合拢了,枝条在她和殷如血消失的方向之间重新交叠,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那扇门还没有完全合严实,还能听见脚步声在灌木丛深处远去——不轻不重,节奏均匀,中间夹着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比前者更重一些、更散一些,像一只被拽着走的风筝正在地上拖出一道弯曲的痕迹。展云梅朝那片灌木丛追了两步,但她停住了。她停在灌木丛边缘,短刃还握在手里,刃口上沾着刚才划断殷如血袖口时留下的那截布料。她站在那里听了几息,听着脚步声在灌木丛深处越来越远,穿过密实的植被之后变得更模糊了,音色被枝叶吸收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被压扁了的余响。她把短刃收回袖中,转过身。
老卦师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布袋放在膝盖上,手搭在袋口。他的位置和刚才一样,姿态也和刚才一样,但他看的方向变了——刚才他看着前面的路,现在他看着灌木丛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灌木丛上,干枯的嘴角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但没有出声。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掌撑了一下膝盖站起来,布袋被他重新扛上了肩,布料贴着肩骨发出沉闷的、被压实了的声响。他站在那里,看着地面上那两包掉了的桂花糕和芝麻糖,油纸散开了,碎屑散落在一小片灰土里。他没有去捡。他开口了,声音比他之前说话的时候低了半度,像一个在替别人数已经倒掉了的东西:"他会被带到哪里去?"
展云梅站在那里,面朝灌木丛的方向,手指已经松开了刀柄,垂在身侧。她说了一句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话:"她会把他带到她要去的地方。"她站在原地,听着灌木丛深处已经听不见了的脚步声,把它们从耳朵里倒出来重新排了一下。她排完了之后,转身朝着灌木丛边缘走过去,拨开了第一根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