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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反了你了 深红色的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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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枫站起身,茫然地踱了两步,蜷曲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手边的窗帘,不带温度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苍白发干的嘴唇上,灼得他一阵刺痛。
“迟老师,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
“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命不好。”迟肃深深叹了口气,语气掺了些缅怀的沉重,“我以为你早就知道,所以前几天我怕你伤心,才没提起和他有关的事情。毕竟你们之前那么要好,那孩子还为了你拼了命地考来一班,你出了事的那段时间,也是他每日顶着学习压力,抄了双份的笔记给你送去。他算不上天才,又是高二才补进来的,跟不上进度是常有的事,难为他自身难保还时时想着你。像他那么命苦的孩子,父亲离婚再娶,母亲抑郁自尽,但这孩子争气,从来没想过要放弃自己的人生,他比我见过的所有学生都要刻苦,坚韧,有勇气。他从没认输过。”
“他只是命不好。”迟肃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好像“命不好”是一句无法破除的恶咒,是跗骨之疽如影随形,将口中血肉丰满的“他”生生地消磨空了。
江枫不喜欢这句话,它显得那么尘埃落定,那么冷漠,那么没有转圜的余地。哪怕剖开心肺用一腔热血泼上去,它也雪峰一般沉默地横亘在原处,徒增艳色,绝无退让。
“你转校那几天前后吧,具体我记不清了。他打零工的餐馆闯进了一个拿了刀的疯子,那个人想袭击一名顾客的时候,他……他没有袖手旁观。那时候通讯不比现在,隔了一座城市,那确实是隔了很远的距离了,远到连好友的死讯,也要耗费整整八年才传达到。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也疑惑为什么转了校,之前的朋友就与你断了联系了?刚经历了那些事的你,一定很不好受吧。”
“原谅他吧,江枫,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再也不能了。”
他是在说谁的故事……我吗?
迟肃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遥远得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
荒唐。这是首个出现在江枫心里的词。
太荒唐了,居然让他凭空去原谅。原谅谁?原谅一个根本不存在于记忆中的人吗?何况按照迟肃的说法,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并且被他没心没肺地忘了个一干二净,那该由谁来祈求原谅也未可知。
于是即便错不在他,窘迫与歉疚也让他连“他是谁”这样一个简单的问句也说不出口。
对了……迟肃说的笔记,他想起来了,在封皮内侧一个小小的“贺”,还有那本笔记的字迹为何眼熟,仔细想来,与鹤秋最初写的那份字据如出一辙。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呢?
他将那本绿皮小册攥在手里,前两页被岁月粘连在了一处,他微颤的指尖尝试了数次才笨拙地将那页揭开了。如果这个人在高二的时候分班进了一班,那权重最大的高二联考前四十一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只要找到那个姓“贺”的人就是了。
“贺”姓在他的城市并不多见,他的指尖顺着姓名栏一路向下,很快在一个陌生的名字前停住了。陌生极了,但是,给他的感觉和鹤秋很像,很相称。
他从鹤桥追寻至此的谜底,竟然近在咫尺。
可为什么会忘记呢?
这个名字像是某个蛊惑人心的咒语,看久了,便觉得它在引诱他念出来——令它在喉间震颤,唇齿间流淌,并默许了与之命运纠缠。
江枫扯动了嘴角,声音低微如同呓语,却咬字清晰而迟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感。
他念道:“贺宁诚。”
后两个字被电话另一端并无察觉的迟肃的话头吞并,给他的猜想打上了红对勾:“宁诚他啊,一直在记挂着你。既然你回来了,有空的时候,也去看看他吧,我想他一定会高兴的。”
他沉默良久,才终于将乱成一团的思绪堪堪收拾好:“当然,我会的。”
虽是这么说,但小册上并不会记录学生对应的家庭住址,而迟肃也因为年岁久远,只隐约记得是在新湖路附近,至于他父亲再婚后搬去的住所,还需要翻找以前的家校联系册才能确认。
新湖路。新湖144……就好像故意为他们留下线索,故意要引他们到某个地方去似的,这个幕后的人,一定知道所有的真相。但他像是作为解谜游戏的GM躲在幕后,一开始就掌握了所有的剧情走向与分支结局,用线索来当做给予玩家破解谜题的嘉奖,从而将剧情推动到下一幕的手段,实在是令他分外不爽。
客厅里,洛何烦躁地拿着手机打开了一张兰月市地图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啊——烦死了。”洛何使劲搓了搓后脑勺,蓬松卷曲的头发因为静电炸成了一团。
“新湖广场、新湖公园、新湖小区、新湖小学、新湖公厕……”他又圈了几处,圈到最后一个实在忍无可忍,把手机一摔,生无可恋地仰面躺倒在江枫的沙发上,“这些人是不是有毛病啊,起名字的时候是抓着一个地儿可劲儿薅是吧?”
坐在沙发一端的鹤秋被他的一个大动作吓了一跳,眼看着洛何的手穿过自己的胸口,他刷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干什么!”
“累了,躺会。”洛何四仰八叉地躺着,也顾不上姿势是否有那么些不雅观,他现在觉得自己正在前往新湖极乐天堂的天国列车上,尽头全是标了新湖的建筑物。
麻了,毁灭吧,赶紧的。
鹤秋气愤地瞪着他,嘴里放着狠话:“你再不挪开我就……”
“你怎样,哭鼻子吗?”洛何满不在乎地拿半睁不睁的眼睛斜他,然后刷得坐起身,“……不是,你真哭啊?”
“啥?”鹤秋觉得他莫名其妙,“开什么玩笑,谁会哭啊……”
嗯?
视野逐渐模糊,鹤秋茫然地抹了把脸,一片冰凉濡湿的触感。沉重的情感后知后觉地攀上他早已不再跃动的心,细密的丝线交织成网,伴着皮肤割裂的刺痛感拉着他下坠。
“唔。”鹤秋捂住颈侧,眼睑下方微微抽动着,大颗大颗的眼泪连成了片,把他清秀的脸染得一塌糊涂。但充斥了胸腔的并非全然是悲伤,反而不知从何而来的欣喜占据了上风,嘴角开始抑制不住的上扬。
终于、终于……
他隐约听见自己的魂魄里分裂出另一个声音如此低语。
真开心,他终于……
泪痕还浮在脸上没有淡去,他却用那张脸露出了一个孩童般纯真无邪的笑容,羞赧的、腼腆的、放着光的,像是不受宠的孩子终于收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礼物。
殊不知这个笑容在旁人看来是多么的惊悚。
“不知道,但是,很开心。”鹤秋这么说着的时候,捂住颈侧的指缝间爬出了深红色的触须。
“你……”洛何向他走了两步,被鹞一把拽去身后。鹞死死箍住洛何的手腕,阻止他上前,鹰隼般的冷冽眼眸咬住了又哭又笑的鹤秋。身为灵体,鹞的直觉要比洛何敏锐得多。
如果危险能实体化,此时的鹤秋身上已经覆满了红色感叹号。
迟肃与江枫约定了在找到贺宁诚之前的住址后会以短信的形式告知,之后便挂断了电话。江枫认真思索了应该怎样把自己找到了那个小鬼的真名的事说给他听。轻描淡写,似乎会惹那个家伙伤心;故弄玄虚,但是这一路上也已经玄虚得够久了;开心一点儿呢,又有点邀功的嫌疑……
鹤秋应该会喜不自胜吧,毕竟有了名字作为线索,记忆的寻回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尽管有种说不上来的郁结牢牢地锁在胸口,但是,倒也不必有什么特殊的形式,就这样告诉他吧,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就这样对他说,你的名字,我帮你找回来了。
接下来,那小鬼的记忆,不管是属于鹤秋的,还是属于那个贺宁诚的,也都会回到它本该去的地方。
什么命不好,叫它见鬼去吧。
他大步走向门口,打开了卧室门。
但迎接他的是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局面。鹤秋背对着他站在房门口,对面的洛何呈剑拔弩张之势,甚至鹞的红色长刀也已经出鞘了半截。
有敌人?江枫四下环顾,可整个客厅除了他们四人再无别人。
本以为死角处有他这个方向看不见的东西,他皱眉向前走了两步,洛何却向他大喝:“别过来!”
鹤秋肩膀一颤,飞快转过头。深红的纹章挣脱出指缝爬在他的颈部与小半张清秀的脸上,在江枫看来却并不可怖,他甚至由此联想到盛了露珠的莲心那一点赤色脉络,古朴玉佛的朱红血沁于圣洁中生出几分妖气。
“啊。”看见来人,鹤秋的眼眸微微弯起,缓慢而温柔地眨了下眼睛。
没人看清鹤秋是如何动作的,只一瞬他就来到了江枫面前。此时的鹤秋,与他在白歌的妄景里只匆匆见了一面的鹤秋极为相似,但又并不完全一致。
眼前的家伙,和那个还知道披上羊皮装乖的不同,他的欲念未加掩饰,明晃晃地叫嚣着想要,带着几分稚童讨要玩具的理直气壮。
“阿枫……”
江枫被迫微微抬头,从未曾尝试过的角度看这双黑眼睛,眼里一汪波光盈盈的痴恋如倾倒的潭水兜头罩来,那潭水经年的沉积本或是死气沉沉的黑,忽的成了活水,忽的几近沸腾,在他的身畔欢欣雀跃、哔啵炸响。
他又一次在鹤秋身上感受到了被侵略的危机感。
深红色的丝线裹挟着无言的欲望向他探去。名为鹤秋的,本是只心怀执念流于人间的恶鬼,这一事实也愈发鲜明地彰显着存在感。
但是旋即江枫的手腕一沉,早已淡的看不出痕迹的鬼枷此时竟冲破了阻断符咒的桎梏,散发着深黑的不详的色泽,熟悉的眩晕感开始在他的身体里猖獗肆虐。
“噌。”祸不单行,耳边传来了赤鹞刀出鞘的声音,他几乎可以预见下一秒自己的家要遭受怎样的飞来横祸。
而那一头的恶鬼竟然还一副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的模样!
啊,真是够了。
只是睡了稍微久了点的江枫完全不知道为何会演变成眼下的局面,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忽然气没打一处来,自己为这小鬼全无保留地奔忙,甚至前一秒还想着要把找到名字的好消息告诉他,到头来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他咬牙切齿地想,同龄人就得意忘形了?叫什么“阿枫”,一日没彻底恢复记忆,我便一日是你的长辈,少给我没大没小了。
“鹤秋。”江枫扬起琥珀色的眼眸毫无惧色地与他对视,听到这个名字的恶鬼痴醉的脸上闪过错愕与茫然,方才还强势极了的红色咒文顿了顿,居然有了回缩的趋势。
江枫的眼瞳危险地眯了眯,手在鹤秋明显不如之前有肉感的脸颊上用力掐了一把,而后一字一顿地说:
“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