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失忆小鬼竟是早逝恋人》七海奈奈生

37、那个位置是谁的？ 仿佛江枫应

　　金吾久进了诊室，将手中那团灰不溜秋的幼犬随手往边上的笼子里一塞，然后动作轻柔地把怀中的白十三放在桌面上，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长条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明物。
　　诊室不大，但窗明几净，白墙上挂了几面锦旗，江枫留意了下受赠者的姓名——“金蕙勇”，与眼前的男性并不相称，但却说不出的耳熟。视线下移，桌面上的相框内镶嵌着一张老妇人与狗的合照。妇人身量矮小，蹲下后仅仅与大狗占据了照片内差不多大小的空间，她发丝雪白笑容慈祥，并不有力的臂膀将大狗紧紧揽在怀里。
　　金吾久将长条物的包布展开，却是两条小巧的猫用假肢，等着围观金医生妙手回春的洛何觉得自己又一次上当了。
　　“金医生，这还没到下班的点呢。”
　　“这是我开的诊所，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金吾久半哄半劝地给白十三安上假肢，过程中俊脸上还被暴躁的猫祖宗毫不领情地赏了几爪子，不幸挂彩，颈间看上去质感颇好的羊绒围巾也被锋利的猫爪勾破了口子。但金吾久对待白十三的态度与对待其他人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他干脆把围巾摘下裹住了白十三，低头拿鼻尖讨好地蹭了蹭小猫的额头。
　　小猫还在为他方才擅自应允的事生闷气，半分面子没给，一扭身残缺的尾巴不轻不重地打在金吾久脸上。她叼着围巾往边上的猫窝里一铺，泄愤似的踩了几脚趴了上去，嘴里细细碎碎地骂着听不懂的猫语脏话，姑且称得上尾巴尖的断尾处烦躁地晃了晃，往门口一指。金吾久无奈地将两指并拢在脸侧一滑，方才并列三道血痕蒸发般消失无踪，瞥向江枫等人后眼睛又回归那无机质的蓝灰色，上下薄唇一磕碰，吐出冰凉凉的两个字。
　　“不送。”
　　到底也没能窥见金吾久的独门手艺，极少被这么不待见的洛小少爷也没好气地撂下句话：“我们也没想多待。”
　　离开前，江枫再次扫了眼宠物诊所的招牌，“爱猫咪”三个大字，尤其是爱中间那个大大的浮夸的红心，此时看来竟然实在是贴切得让人完全挑不出错了。
　　鹤秋还在细细咂摸金吾久那大变活人的绝招：“这要是搬上春晚舞台，那不是十七八台摄像机怼着拍都穿不了帮！这金医生到底什么来历？”
　　“他啊……”洛何的语气听上去还是有些小情绪在里头，愤恨地从牙缝里磨出三个字，“他是狗。”
　　鹤秋震惊于他的直言不讳，飞快地扭头看了眼诊所，旋即提高音量抓着洛何语重心长地劝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老师说过，背后说人坏话的人是要烂舌根的……”
　　洛何懒得戳破他的小九九：“我是说他生前。死去的动物会在特定情况下产生意识体，强大的意识体被花家人看中结契后就会成为妖灵，没那么强大的就被养在某些小物件内当做花家人的信物。这些妖灵会根据自身产生意识体的契机来决定能够使用什么能力。”
　　鹤秋好奇地追问道：“契机，什么契机？”
　　“想知道？”
　　鹤秋期待地点头。
　　“心愿未了，或者……”洛何停下脚步偏过头，朝身后的诊所努努嘴，“自己去问呗，喏，这不还没走远么。”
　　鹤秋顿时泄了气：“……谢邀，我鬼还没做够，暂时还没有魂归天地的打算。”
　　“他是金毛呜啾吧。”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刷着手机的江枫开口，一本正经地念出了那卖萌似的名字。
　　“……您怎么又知道了？”正想接着逗弄鹤秋的洛何没了筹码，顿时失了兴致，“别说我没提醒你，可千万别当着那位祖宗的面喊他小名。”
　　“善用现代科技。”江枫对他晃了晃手机，“我只是觉得锦旗上的名字眼熟。救主的金毛呜啾，主人名叫金蕙勇，年度最感人动物前十名，是上过新闻的。”
　　洛何小声嘟囔了一句：“您就宠他吧。”
　　鹤秋浮空趴在江枫肩上，好奇地去看他手机上的内容。
　　可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故事。
　　“它的主人在雨夜里跌了一跤，老人年事已高，这一摔再也没能站起来。为了寻求帮助，它挣脱牵引绳冲上街试图叼行人的裤脚，将人拖去倒下的老人身旁。”
　　“被它叼过的人，有漠然的男人，有嫌恶的女人，还有街边小卖店老板惊惧的孩子。它被雨水泥汤洗礼过的模样实在太像一只流落街头的疯狗，于是护子心切的老板操起铁棍，抡在了它为证明自己没有恶意展露出来的肚皮上。”
　　“忠心耿耿的金毛呜啾……肋骨折断，内脏破裂致死。”
　　“老人……”
　　余光瞥见鹤秋面上肉眼可见的失落与歉疚代替了好奇，江枫没来由的心烦意乱，他忽的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揣进了口袋。故事戛然而止，鹤秋似有所感地伸手握住了他的小指，扬起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
　　江枫无心让他难过太久：“老人家得救了，结果还是好的。”
　　“是吗……”没能看到结尾的鹤秋毫不怀疑他话中的真伪，小小地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太好了。”
　　无条件的信任反而让江枫的良心备受折磨。
　　洛何则戏谑地扫了眼某个面不改色说谎的人。
　　现实可不是万事称心的童话。
　　……老人的家人都在外工作，她的尸体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满身泥泞地倒在草丛边上，已被雨水浸泡得浮肿发白、面目全非。至于呜啾，与蝇虫围绕的残羹剩菜一并在厨余垃圾中躺了一宿，为老人的遗属换了四百赔偿金。
　　啊，还有白十三，她当然不是生来残缺，看她猫身那副惨状就知道，她临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她也是所有与花瞳结契的妖灵中唯一真切地手握人命的那一个，想知道她的故事很简单，上网查查“邪教教众集体自焚经查均为有虐猫前科人员”，那便是她的杰作了。当然作为始作俑者的白十三也没捞得什么好下场，被迫作人类的奴仆对心高气傲的她来说简直生不如死。
　　所谓成妖的契机，心愿未了，或是怨念深重罢了。

　　回了家中，江枫只觉得困意铺天盖地地袭来，时间分明才是下午两三点，却来势凶猛且突然。期间迷迷糊糊地想起，洛何似乎说过在妄幻蜃中受的伤，都要通过睡眠找补。然而他的意识只能坚持到脱了鞋摸到床边，一下子便涣散了。
　　这一下把鹤秋吓得够呛，险些没当场自告奋勇给人做全套的人工呼吸。
　　“没事，估计是我之间给画的阻断咒，他的魂魄受的伤反映到身体上时延迟了，睡会就好。”洛何摆摆手，和鹞合力把人塞进被窝之后，打了个哈欠，“我也去睡会。”
　　房间彻底静了下来，数年没有生活气息的老房子显得有些阴森，鹤秋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到房间正中央床上隆起的人形，心头萦绕的阴霾才稍微散去了些。
　　之前带去秦抒家装了些日用品的包随意摆在床头，鹤秋担心江枫翻身的时候会把它碰掉在地，索性将它挪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这时一个质地坚硬的牛皮纸信封从没完全拉拢的拉链里探头撞了撞他的手心，做出了无声的邀请。鹤秋盯着它看了十秒，到底还是没忍住，将信封从包里抽了出来。
　　是毕业照。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了下去。
　　没有、还是没有……
　　鹤秋飞快地扫过38张陌生的面孔，极力地想要从中找到自己的身影。38张脸的五官打乱、拼凑、缝合，在他的脑海里揉成一张全新的面孔，他还不肯罢休，直到他想象中的那张脸已经扭曲得彻底不成人样，用丑恶的嘴脸大肆嘲笑着他微小的希冀。
　　他慌乱地将照片塞回信封，又把信封用力塞回了背包的最底部。
　　什么破照片，他才不稀罕呢！

　　江枫再睁眼已是第二日上午，细细数来他竟然睡了近二十个钟头。他起身下了床，揉了揉发酸的臂膀，目光触及从秦抒家带回未来得及收拾的包裹，他伸手将它取来，把里头的日用品一件一件归置到它们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指尖摸到了牛皮纸的质感，江枫微微一顿，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将那个被欲盖弥彰藏到最底部的信封扯出来。他把照片从已经破损的信封里取出，被压了一夜的塑封照片有些变形。他随手翻了翻先前从客房收拾过来的杂物，想从中找些书本类的东西压一压。
　　先前的笔记被洛何讨了去，他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本臭名昭著的绿皮小册——学生们心中的梦魇，也就是能把学生底裤扒光的联考排名册。学校印这东西明面上是为了激发学生学习的动力，实际上究竟起的是何种效果相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算了，压照片可堪一用。
　　云川高中现在似乎已革除了按排名分班的陋习，但在他上学的那段时间，还存在着入学考前四十名才能进入的尖子班，且并非永久固定的。到了高二这个班的成员依然还会发生变动，高一所有大考的成绩与高二第一次联考成绩加权平均后的前四十，才算是稳占了这个班的名额。
　　只是后来教育局严打成绩歧视的风气，提倡师资平衡，他那届的一班便成了最后的尖子班。也正是因为如此，一班才直到毕业也维持着38人的人数，也不再有人为了最好的教学资源削尖脑袋想要挤进一班。
　　江枫本只是漫无目的地瞎想，但他忽地意识到了什么，这个发现让他本因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大脑骤然清醒。他猛地坐直，将照片从册子下抽出来，又数了一次。
　　38人。
　　为什么是38人？除了转校离开的他以外，为什么还有一个空缺？原先他会觉得为他留的那个位置大并非错觉，那本来就是应该站下两个人的缺口。
　　手已经先于他的意识拨通了迟肃的电话。
　　“喂？”
　　“迟老师，我能问问……”江枫的喉咙有些发紧，嗓音陌生得不像自己，“还有一个位置是留给谁的吗？”
　　对方沉默了，或许只有短暂的片刻，但绝非是江枫急于知道答案而臆想出来的沉默。
　　“你还……你还不知道吗？”迟肃说出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斟酌，怕伤了他心似的。
　　仿佛江枫应该知道那个空缺是谁。
　　仿佛江枫应该比任何人都在意那个位置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