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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贺宁诚 相处了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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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的气焰连同尊严就被那么玩闹似的一捏,顷刻间溃不成军,碎得渣也不剩。红色的咒文在空气中隐去得极快,仿佛它的出现也仅仅是众人的错觉。
鹤秋如梦初醒,仓皇地退了一步,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悲鸣,抱着头原地蹲下,红色的刀光破空而来,在他头顶上方堪堪停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横在淬了雪的刀刃与鹤秋低头后那一块小小的突出的颈椎骨之间。刀风先至,在那看似撼动不得的掌心留下了一道细长的伤痕。如若不是鹞的反应够快,江枫恐怕要永远告别他的职业生涯了。
鹞:“滚开。”
江枫笑容客气却毫不退让地与之针锋相对:“这里是我家。”
鹞冷哼道:“不知死活。”
江枫觉得他说得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要拿自己用以吃饭的手来完成这么危险的动作,于是点头附和道:“确实。”
“……冥顽不灵。”
“嗯,也对。”
鹞一时无言以对,将手中的刀又往下压了三分。
“算了。”洛何眼疾手快地从后方一把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对他摇头,“鹞,算了。”
鹞一言不发地将赤鹞刀归鞘,化身赤羽鸟钻进了洛何的兜帽。
洛何的目光落在江枫手腕上,脸上的表情出现了裂痕:“又要抄这该死的阻断咒……”
鹤秋似乎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低着头闷闷地说道:“对不起。”
江枫拿手背蹭蹭那似乎和主人一起打着蔫儿的发旋,问洛何:“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洛何摆摆手:“没事,抄这玩意修身养性。”说到后面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也不知是有多违心。
“那就麻烦你了。”江枫略带歉意地一颔首,视线又转回了鹤秋身上,“所以,谁来解释一下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何在一旁铺好纸笔,没好气地回道:“我也想知道。”
鹤秋终于站起身,怯怯地抬起眼。江枫那一掐似乎是把他打回原形了,但细看之下又总觉得说不上哪里不对。
江枫皱眉上下打量,然后在他刻意没有站直的背上拍了一巴掌,鹤秋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刷地挺起胸膛,而这时两人的肩膀,竟已经到了一条水平线上。
先前他是在鹤桥中学遇到的鹤秋,所以总是先入为主地认为鹤秋那副模样是个长相有些稚气,发育迟缓的高中生。但似乎是他想错了,初遇时的鹤秋如果匹配上初中生的年纪,也丝毫不违和,然后同所有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一样,雨后笋似的疯长。
而眼前身形挺拔如杨柳的鹤秋,终于是有点大人样子了,江枫这么想的时候,很快又在心里添了一句,当然,只有外表。
江枫:“又长高了?”
“嗯。”鹤秋有些忐忑地应道。
“那你的记忆……”
“没有!”鹤秋说完不敢看他,脚尖磨蹭着地面,又支支吾吾地补了一句,“就是,没有,我、我也觉得奇怪,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
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在说谎。
鹤秋也觉得自己是个傻子,演技烂得没法给出评价,但是他又实在做不到泰然自若地对着江枫撒谎。
他并非不想说,拜刚才的突发状况所赐,他确实想起了许多与江枫有关的往事,但它们实在太碎了,有的甚至只是几个一闪而过听不清对话的模糊画面,还不足以印证他心中的猜想,或者说,妄想。
像是一片熙攘的人群中央,穿着校服的少年江枫拿着画笔俯身摆正自己僵硬的肩膀,在耳边轻轻说道“别动”;像是放学后的江枫背着书包斜倚在奶茶店的门边,一下一下无聊地咬着吸管,淡色的瞳孔在触及他的一瞬间有了焦距;像是校园角落某棵被称为“情人树”的巨大伞盖下,江枫手中捏着一个小小的粉色的信封;像是他敲开了一扇门,门内一个戴黄色蝴蝶结的女孩,脑袋上挂了五六个水钻发卡的江枫在她身侧无奈而纵容地笑……
明明美好得像是梦境一般,可他越往深处回想,就越是不安,有一道透明的壁垒将他与过去那些情侣日常似的记忆划清界限,无声地警告他。
不要再回想起来,这些已经是全部了。不要深究,你会后悔的!
但这警告可真蠢啊,已经萌了芽的妄念,已经尝到了甜头的恶鬼,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呢。
说不受伤那是不可能的,可江枫绝不会因此强行逼迫鹤秋就范。他只当自己没有问过方才那个问题,叹了口气,将绿皮册子和毕业照在茶几上摆正。
“如果没有别的可能原因的话,我想刚才那样子是因为我念出了他的名字吧。”
“名字?”鹤秋迷茫地重复了一遍,视线首先落在那张毕业照上,“可那张毕业照上没有我的……”
话到一半,他惊觉自己说漏了嘴。
江枫自然早就知道他趁自己睡着的时候都做了什么,他的手指轻点在那个空缺处:“你找不到自己是因为你并不在那些人之中,你应该在这里。”
“这里?这里没有人啊。”鹤秋的视线困惑地从那个空缺上划过,随后蓦地张大了双眼,“你是说……”
江枫点点头:“一班由于其本身的特殊性,人数固定在40人。但这张照片上却只有38人。缺了的,一个是转校的我,另一个……你,本来也是这个班级的一员。”
鹤秋目光闪动,喃喃道:“只是我死了。”
江枫默认了他的说法:“迟老师是因为顾及我,才没有提到和你有关的事,并非故意隐瞒。他说我们的关系很好,说你给我送了笔记,又为了我考进一班,但是很遗憾,我却没有任何有关的记忆。”
“所以,我们本来是同学,甚至有可能是朋友?”
迟肃的说辞将鹤秋心头的不安压下了稍许,但他更想得到江枫的亲口肯定。
“那老师,你是怎么想的呢?”
“你指什么?”
“关于记忆,关于、关于我……”
江枫失笑,觉得这问题颇有鹤秋的个人特色:“笔记、画纸、迟老师的证词……人证物证俱全,我的记忆有缺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怎么想的还重要吗?”
“重要!”鹤秋毫不犹豫地说道,“老师会希望和生前的我是朋友吗?”
“怎么,你终于认识到自己是个麻烦又缠人的小鬼了?”
鹤秋只是执拗地看着他。
见他沉默不语,江枫也敛去了玩笑的神色。
“你是不是对你自己或者对我有什么误解。问什么希不希望……那是我自己的东西,我当然有必要拿回来。”
“那如果事实上忘掉比较好呢?如果……”
“我不知道。”江枫终于意识到他是在以这种方式寻求建议,干脆利落地把绿皮小册往他的面前推了推,“你自己选。”
选择权就这样被交到了鹤秋的手上,但压力没有随之而来,他总觉得即便他现在突然反悔不再寻找记忆,并以此为借口赖在江枫身边,江枫也会给予最大的尊重。
江枫只是那样坐在那里,认真地等待他的选择,就刹那间填补了他空缺的勇气。鹤秋生怕自己反悔似的,倾身飞快地抓过那本小册子,翻开了第一页。
本来一直在旁隔岸观火的洛何此时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笑容一僵,劈手去夺,因为动作太急,胳膊肘甚至把纸页扫到了地上。
“喂,你等一下!”
但鹤秋已经先他一步看到了那上面的内容。不需要刻意去寻,他就知道这些名字之中属于自己的是哪一个。像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久远到记不起相貌,见到的时候还是拥有着一眼就认出来的默契。
“贺宁诚……对吗?”
江枫点点头。
洛何却如临大敌地盯着鹤秋,掉在地上的纸页自我折叠成几只小巧精致的纸鹤,悬浮在了半空。
鹤秋莫名其妙地看他,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三十秒,洛何才勉强放松了紧绷的肩膀,几只纸鹤从空中落下,乖巧地在桌上一字排开。
“老师!别因为狗链子抓在手里就放松警惕啊!”
鹤秋:“哪有狗?”
江枫:“什么链子?”
洛何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摆摆手:“没有,只是个比喻。”
“我的意思是说,你这么轻易地把名字给他看,就不怕事态演变成刚才那样?”
江枫一怔,这他倒是没想过。
与其说没想过,不如说是根本没长记性。尽管见到了另一面的鹤秋,他的潜意识里还是不认为这个小鬼会给人带去威胁。
他干咳了一声,转移视线道:“刚才我在房间里念的,他没道理会听见。”
“但他还是……”洛何一怔,随后表示认可,“所以,你的意思是关键不在于他知不知道名字?”
洛何思索片刻,又接着说:“他会变成那样子是因为你念出了他的名字。我想关键也不在于念,他自己刚才也念出来了。况且,八年来要是没有一个人在清明节给他上过香,缅怀过他的名字,那也太可怜了。”即使是这种时候,洛何这个毒舌怪也不忘要挖苦一下鹤秋。
江枫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所以你觉得关键在我,是我念出了他的名字,才导致他变成刚才那样。”
“没错……但什么叫我觉得?老师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洛何长眸微眯,“老师不是因为推断出了这个结论才放心地把那个册子给他看的吗?”
江枫嘴角一抽,这小狐狸。
“当然。”他试图把洛何搪塞过去,“不管怎么说,我这几天还是少去念这个名字为妙。”
“……少?”洛何被某个毫无危机意识的人气乐了,忍无可忍地吼道,“一下也不要给我念出来啊听到没有!”
相处了这么多天,洛何还是没看懂江枫这个人,他毫无疑问是聪明的,但在某些方面却愚钝得很。一开始也是,莫名其妙恶鬼缠身,甚至被下了死亡宣告,却表现平淡得好像他不是那个倒大霉的主角一样。
怪人一个。洛何最终这么下了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