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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阙 离玟是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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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玟是被光叫醒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条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斜进来,正好落在枕头边上。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陌生的白,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他没见过的台灯,窗外的江面泛着清晨的青灰色光泽。
然后他想起来了。江城。玟阙。宋曜霁。
他侧头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分。他昨晚睡得几乎无知无觉,连翻身都没翻几次,这对他来说几乎算得上奇迹。他在深城的时候睡眠向来很浅,一张床住上半年才勉强习惯,换了酒店更是彻夜难安。而这间公寓他昨晚第一次躺上来,床垫的软硬度刚好,被子的重量刚好,枕头的高度刚好,连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洗衣液味道都刚好——所有“刚好”加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有人提前来过,替他试过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了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昨晚睡前没有的——一杯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字迹他认得,和昨天冰箱边那些便签上的字一样,笔画不算漂亮但清晰,每个字都写得规整,像是在刻意让人看懂。上面写着:水是早上六点换的。楼下等你。不赶。
离玟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他不知道宋曜霁几点起来换的这杯水,也不知道他在楼下等了多久。他只知道“不赶”这两个字被写了上去,说明宋曜霁怕他着急。
他洗漱换衣,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下楼的时候电梯里遇到一个遛狗的阿姨,看了他两眼,笑着问:“新搬来的?”离玟说“嗯”,阿姨说“这栋楼安静,挺好的”。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推开单元门,晨风一下子扑过来。
宋曜霁站在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东西,看见他出来,抬手示意了一下。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外面一件黑色外套,站在那里整个人被清晨的光勾出一条安静的轮廓。离玟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宋曜霁把手里的纸杯递给他:“豆浆。路口买的,这家还行。”
离玟接过来喝了一口,烫,但味道确实不错。他没说谢谢,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宋曜霁,意思是“你站在这儿多久了”。宋曜霁读懂了,也没回答,转身往沿江步道那个方向走:“走吧,走过去十五分钟。”
离玟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江边的步道上。清晨的江城比傍晚安静得多,晨练的老人三三两两地跑过,远处的轮渡正在靠岸,汽笛声被薄雾裹着,传过来的时候软了几分。江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水汽,太阳还在楼宇后面,只在天边透出一片浅淡的橙粉。
“你几点起的?”离玟问。
“六点。”
“那你换完水之后干了什么?”
宋曜霁侧头看了他一眼:“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你那扇窗户什么时候亮灯。”
离玟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烫,但刚好烫得让人舒服。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在穿过一条小马路的时候宋曜霁自然而然地走在了靠车流那一侧。离玟注意到了,没点破,只是往他那边靠了半步。
十五分钟的路,两个人没说太多话。偶尔指一下江面上飞过的白鹭,偶尔评价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偶尔遇到施工路段绕一下道。像一对已经走了很多年早晨的人,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脚步不紧不慢,刚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到玟阙楼下的时候正好七点五十分。前台已经换了一个值班的女孩,看见宋曜霁进来点头叫了一声“宋总”,目光在离玟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宋曜霁刷了闸机,侧身让离玟先进,两个人一起进了电梯。
“你的办公室在我隔壁。”宋曜霁按了顶层的按钮,“里面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待会儿自己看看缺什么。”
电梯到了,门打开,还是那条深木色走廊。宋曜霁带他走到右手边的那扇门前,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离玟走进去看了一眼——比他的公寓小,但同样布局清爽。一张深色办公桌,一把转椅,一排在整面墙的白色书柜,现在已经放进去几排新书和法律实务资料。桌上有一台崭新的电脑、一套整齐的文件架、一盆小绿萝,窗台正对着江景。角落里有一个小冰箱和一台咖啡机,咖啡机旁边放着两包咖啡豆和一罐茶。
“咖啡豆是夏屿推荐的。”宋曜霁站在门口,“茶是随便买的,不知道你喝不喝。”
离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罐茶,铁观音。他回头看了宋曜霁一眼,宋曜霁的表情很平静,但离玟知道他一定还记得——知味居铁观音。夏屿大概在某个时候随口提过“离玟现在只喝铁观音”,然后宋曜霁就记住了。
“够了。”离玟说,“什么都不缺。”
宋曜霁点了点头:“那你先熟悉一下,十点有一个项目会,你需要旁听。法务部的资料我让人送到你桌上了。”
他出去之后,离玟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江城的清晨在玻璃外面缓缓变亮,阳光终于翻过了楼宇的尖顶,开始铺向江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资料,最上面是一份文件夹,封面印着“玟阙集团法务部——项目合规档案”,他翻开第一页,看见夹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有事找行政部小孟,她负责对接你的所有事务。这张卡片的字迹和早晨那张便签不一样,应该是别人写的。
但他翻开第二页的时候,发现这一页的页边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像是随手备注,语气和正文字体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写的——那几个字是:江城这边冷,空调可以调高一点。
离玟把那一页合上了。他没有回头去看空调遥控器在哪里,但他觉得这间办公室的温度确实刚好。
十点整,宋曜霁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看见离玟,微微欠身:“离律,宋总说您一起参加项目会。”离玟跟着他穿过走廊,进了斜对面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坐了一圈人,大概七八个,有项目部的、有财务的、有工程管理的。宋曜霁坐在长桌一端,没有抬头看门口的人,正低头翻手里的会议材料。他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
离玟走到那个空位坐下来的时候,周围几道目光掠过他,有人低声交换了一句什么,但他没听清。他拉开椅子坐下,宋曜霁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坐这儿就行”。
会议开始。项目是江城新区的一段沿江景观带工程,预算大、工期紧,涉及到分包商的资质审核和部分旧地块的用地手续问题。工程部的人先汇报了进度,项目部的补充了一些现场情况,法务部的同事提出目前分包合同里的几个风险点,语气有些犹豫,大概是资历尚浅、怕说错。离玟听着,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翻完了手里的资料,在几个条款旁边做了标记。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讨论到一处用地手续的历史遗留问题,法务部的同事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拿不准。离玟看了宋曜霁一眼,宋曜霁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转到他身上停了一下。
离玟开口了。他没站起来,声音也不大,甚至没看其他人,只是翻到那页资料,陈述了一下这条用地手续所涉法规的适用条款、主管部门的意见惯例,以及现在市面上同类项目的通行处理方案。语速不快,像是在跟朋友解释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法务部那个年轻同事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了一点“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的神色。宋曜霁没有评价,只是说:“按离律说的方向调整合同,下周再审。”然后会议继续往下走。
散会的时候人陆续出去,离玟落在后面整理资料。宋曜霁也坐在位置上没动,等其他人都走了,他才侧过头来:“你刚才那几段话说得有点满,万一查不到那条条款——”
“查得到。”离玟说,“我上周刚办过一个类似的案子,同一个主管单位,同一条条款,判决书都还在我电脑里。你要看的话我下午调出来发你。”
宋曜霁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你办公室空调温度合适吗?”
“合适。”
“那中午一起吃饭。”
午饭宋曜霁没推应酬,直接在公司楼下的食堂解决——说是食堂,其实是一个小餐厅,专门给高层用的,人少安静,可以点菜。两个人坐了一个靠窗的卡座,宋曜霁点了几道家常菜,上菜的速度很快,估计提前跟后厨打了招呼。
吃到一半的时候,宋曜霁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离玟注意到他接电话之前把筷子放下了,坐直了一点——这个动作说明来电的人分量不轻。
“嗯。……还没定。……不用,我自己处理。……行,回头再说。”全称不超过十句话,每一句都短,语气平稳里带着一点距离感。挂了之后他也没解释,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问离玟:“下午有安排吗?”
“看你要我干什么。法律顾问的活儿都行。”
宋曜霁想了想:“下午三点有个合作方过来谈新项目的法律框架,你来一起。”
“好。”
宋曜霁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离玟看着他吃饭的动作,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宋曜霁夹菜的时候用的是左手。以前他是右撇子,高二那年在河边被划伤的是右手腕,但伤好了之后他用回右手的频率很高,几乎看不出影响。可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夹菜、握杯、递资料全部用左手,右手只偶尔辅助一下拿碗或者翻手机。
离玟没有问。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右手腕那道疤的影响可能比他以为的要大一些,或者这些年宋曜霁因为某些原因而习惯了用左手,又或者他只是觉得用左手比较顺手了。无论哪一种,离玟都没有追问的立场。他们才重新在一起一天,问太深会把那层刚搭好的薄壳压碎。
下午三点的会开了一个半小时。合作方来了三个人,带了一份初步合作意向书,想和玟阙共同拿一块地。对方的口吻客气中带着试探,像是知道宋曜霁这人不太好谈。离玟坐在宋曜霁旁边审完那份意向书,发现了两个模棱两可的条款,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一下宋曜霁的鞋尖——这是他们高中的旧习惯了,考试的时候提醒对方“这道题要看清楚”。
宋曜霁接收到信号,面上毫无波澜,但在后续的讨论中把那两个条款绕开了。他没有直接指出问题,只是提了一个替代框架,让对方自己回去琢磨。合作方的人走了之后,宋曜霁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下腰,侧头看他:“你刚才踢我那一下,跟高二一模一样的力道。”
“那你还是接到了。”
“你踢我我什么时候没接到过。”
离玟没接这句话。他低头整理资料,耳朵根有一点发热。
傍晚五点半左右,夏屿的电话来了。
离玟当时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翻下午那份意向书的完整版,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喂?”
“怎么样?”夏屿的声音从听筒里透出来,带了一种“我都知道了你还装什么”的懒散,“昨晚睡哪了?”
“公寓。”离玟说,“他自己安排的。”
“只睡公寓?”
“夏屿。”
“好好好我不问了。”夏屿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不过说正经的,你入职手续办完了吗?”
“今天第一天,上午开了个会,下午见了一个合作方。”
“那还挺速度。”夏屿顿了一下,“他那边情况怎么样?我是说……公司的状态。”
离玟听出了夏屿这句话里的分寸——他不是在问“这家公司正规吗”,而是在问“他这三年撑得累不累”。离玟想了想,说:“今天在会上看到他处理事情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急了会皱眉。”离玟说,“今天开了两场会,一次都没皱。”
电话那头的夏屿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挺好的。说明他找到让他不皱眉的办法了。”
离玟没有回话。他明白夏屿在说谁。
“对了,”夏屿说,“许砚下周要去江城签售,到时候我跟他一起过来,你们有空的话请我们吃饭。别太贵就行。”
“夏家继承人跟我说别太贵?”
“那是我爸妈的钱,不是我的。”夏屿说,“我的钱都投在许砚的新书宣传里了,穷得很。”
“行,到时候来了说一声。”
挂了电话之后离玟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经铺了半边天,江面被染成一层暗金。他忽然觉得,夏屿说要来江城是一件很好的事——不是因为需要夏屿做什么,而是因为“朋友来了”本身就让这座新城市变得没那么陌生。他在深城站稳脚跟用了两年,在江城大概不需要那么久。因为这里有宋曜霁。
五分钟后他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宋曜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没进门,只是靠在门框上,把纸袋搁在门口的边柜上。“栗子,路过那个摊子顺手买的。你回去热一下再吃。”
“你不吃?”
“我吃过了。”宋曜霁说,“我在办公室剥了一下午的邮件,顺便剥了几颗。”他顿了一下,“晚上你自己吃饭,我今晚有一个应酬,推不掉。”
离玟看了他一眼:“什么应酬?”
“政府部门那边的一个饭局,有关那块地的审批。”宋曜霁说,“你别担心,我不喝酒。”
离玟不知道他是不喝酒了,还是今天不喝。他选择了不问。只是点了一下头:“行。那你自己注意时间。”
“嗯。”宋曜霁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冰箱里我让人放了饺子,你要是懒得做就煮一煮。蘸料在冷藏层第二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饺子。”
宋曜霁没回答。他只是挥了一下手,走进了走廊深处。离玟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伸手拿过那袋栗子,烫的,他隔着纸袋捏了捏,听到壳裂开的声音。
他低头笑了一下,把栗子放好,关了电脑,准备回公寓。
出了玟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江城的夜比深城来得早。他沿着早上那条步道走回去,夜风比清晨更凉一些,但路上的灯已经亮了,把江面照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他走了十五分钟,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某一扇窗户亮着暖黄的光,大概是宋曜霁出门应酬前忘了关的。
他进了电梯,回到公寓,开了灯。客厅里和早晨走的时候一样整洁,桌上那碟剥好的栗子还摆在原处,他走过去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凉的,但甜味还在。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冷冻层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盒饺子,旁边还有一袋手工包的痕迹,边缘的褶子大小不一——不是超市买的。
他数了一下,三十个。不多不少,够他一个人吃两顿。
他煮了十个饺子,坐在餐桌前慢慢吃了。蘸料确实在冷藏第二格,调好的,酱油和醋的比例刚刚好,加了一点蒜末和香油。他吃第一个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蘸料的口味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一个人,高二那年他带宋曜霁去过一次他家楼下的饺子馆,那家店的蘸料就是这种比例。他只说了一次“这家蘸料挺好的”,宋曜霁就记住了,记住了八年。
吃完饺子洗了碗,他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夏屿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许砚说要给你寄一本他的新书,签好名的。你别嫌弃。”
离玟回:“不嫌弃。他写什么类型的?”
“就是那种,”夏屿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你看了就知道了。反正跟你俩有点像。”
离玟没追问。他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澡,躺到床上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宋曜霁的应酬应该还没结束,但他不想发消息去问,怕让人觉得他在等。他只是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窗外江面的光在窗帘边缘渗进来,薄薄的一条。对面那栋楼的某扇窗户还亮着灯。
他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又放回去。翻了个身。
然后手机亮了。屏幕上面弹出来一条消息,宋曜霁发的:应酬结束了。回去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离玟看着那行字,在黑暗里停了五秒,然后打字:豆浆就行。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宋曜霁回:到了。
离玟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对面那栋楼的灯光在窗帘外面灭了。整座城市沉进深夜,江面上最后一艘夜航船无声地驶过桥洞。他裹紧被子,这回很快睡着了。
窗台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叶子。不知道明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那杯水是什么时候换好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