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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向南 平平淡淡的 ...

  •   宋曜霁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离玟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了一半,江城的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江水味和街边糖炒栗子的香气。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深秋的暮色已经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金色,行道树的叶子在余光里簌簌地落。

      “你在看什么?”宋曜霁问。

      “栗子。”离玟说,“闻到味了。”

      宋曜霁没接话,但下一个路口他打了左转灯,靠边停了车。他没熄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去,绕过车头进了路边那家炒栗子的铺子。离玟坐在车里看他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跟老板比划了一个手势,老板利落地铲了一纸袋栗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烫了一下,换了只手拎着。

      离玟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这个人真的回来了”的确认又多了一层。

      宋曜霁回到车上,把纸袋放到离玟腿上,重新系好安全带,挂挡起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离玟低头看了那袋栗子一眼,纸袋被烫得微微发软,封口折了两折,热气和甜味一起涌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他问。其实他知道答案。

      宋曜霁目视前方,语气淡淡的:“高二那年你每天下午去小卖部买一包,吃了整整一个秋天。”

      离玟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甜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宋曜霁也没再说。车继续开,两个人各自沉默着,但那沉默并不沉重,像一条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河道,不需要急着去哪,只需要往前流着就行。

      宋曜霁把车开到了江边的一栋公寓楼下。楼不高,十几层,外立面是深灰色石材,安静地立在临江的小路上,对面就是江面,对岸的灯火已经开始陆续亮起来。

      “我安排了一间公寓给你。”宋曜霁熄了火,转头看他,“离公司开车十五分钟,走路也能到,沿江有一条步道。里面东西都备齐了,你看看缺什么再告诉我。”

      离玟没说“好”或“谢谢”,只是拎着那袋栗子下了车。宋曜霁从后备箱里拿了一个行李箱出来——离玟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出发前放在门口的那个银色箱子,他自己都没顾上拿,是行政部那个女孩替他装上车托运到江城的。但他没注意到宋曜霁是什么时候从行政部那里拿走了这个箱子,大概是在他低头翻文件的那段时间里。

      电梯到了顶层。宋曜霁用钥匙卡刷开了门,侧身让离玟先进。离玟走进去,站住了。

      公寓不大,但布局很好。客厅朝南,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面,暮色在玻璃外面铺展成一幅将暗未暗的长卷。沙发是浅灰色的,地上铺了一块深驼色的地毯,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枝叶刚浇过水,叶尖还挂着水珠。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一套干净的杯盘,冰箱旁边贴着几张便签,离玟没走过去看内容,但看到那些便签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宋曜霁自己大概也是住这种地方的人,处处都是生活痕迹。

      “卧室在左边,书房在右边。”宋曜霁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你今晚先住着,明天我让人送一套新的床品过来。”

      离玟转过身看他:“你不住这里?”

      宋曜霁顿了一下。“我住斜对面那一栋,隔一条马路。”

      离玟看着他的脸,在玄关暖黄的灯光下,他注意到宋曜霁的睫毛落了一层薄薄的阴影。他忽然想,这人大概犹豫过“让他住对面是不是太近了”,也犹豫过“让他住对面是不是还不够近”。最后他选了“斜对面”,一个既不会让离玟觉得被围住,又近到他可以随时出现在楼下的距离。

      “你吃了吗?”离玟问。

      “没有。”宋曜霁说,“本来想带你出去吃的,但——”

      “冰箱里有什么?”

      宋曜霁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离玟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做”,随即嘴角动了一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青菜、番茄,还有一盒牛肉。”

      “够用了。你坐着等。”

      离玟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卷起袖子走进厨房。宋曜霁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系上围裙、开火热锅、从冰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的动作,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八年前他们在宋曜霁家的厨房里做过一模一样的事——宋曜霁的妈妈出差不在家,离玟到他家来写作业,写到晚上饿了,两个人翻冰箱翻出这些食材,离玟就炒了两个菜,一个番茄炒蛋、一个青菜牛肉。宋曜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说“你以后要是娶不到媳妇就去做厨师”,离玟头也没回地说“那你来做我媳妇”。

      那时候宋曜霁没回嘴,只是从背后踢了他一脚。

      此刻宋曜霁坐在沙发里,听着厨房里油锅的响声和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那些画面从八年前的某个傍晚原样搬到了今天。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那儿,和从前一样的姿势。

      “你以后要是做不了律师,”他说,“还能开个小饭馆。”

      离玟头也没回:“那你来做我——”

      他话说到一半,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差点说出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那句话。宋曜霁也意识到他停住了。两个人在那一瞬间都静了一拍,然后离玟继续翻锅里的菜,声音从油锅上方传过来:“——来试菜。”

      宋曜霁笑了一下,很轻,没有接话。

      饭做好了。两个菜,一锅白米饭。离玟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注意到茶几上那袋栗子还没动,他顺手拿过来摆在菜碟旁边,权当餐后甜点。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桌不大,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副碗筷的影子拉得很近。

      他们安静地吃了很久。宋曜霁夹了一块牛肉,嚼了两下,没评价。离玟也没问“好不好吃”,因为他知道宋曜霁如果觉得不好吃一定会说。这是他们之间另一种不用开口的默契。

      吃到一半的时候离玟忽然说了一句:“其实我没想到是你。”

      宋曜霁筷子没停:“那你以为是谁?”

      “随便一个什么中年老板。”离玟说,“肥头大耳,戴金链子,把法律顾问当成门面摆设。”

      宋曜霁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你还是接了。”

      “三倍薪酬。”离玟夹了一筷子菜,“不接白不接。”

      这句话他在知味居跟夏屿也说过。两个对话隔了四天,一模一样的话从一个场合搬到另一个场合,但话里的人已经坐到了他对面。宋曜霁听到“三倍薪酬”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因为他知道——以离玟当时在律所的收入和地位,真要是冲着钱去的,他不会在翻到“玟阙”两个字时停那一瞬。他是冲着别的去的,只是他自己当时不知道。

      宋曜霁知道夏屿在知味居那顿饭里一定什么都没说。但他也知道夏屿肯定说了“别穿太正式”。这就够了。

      吃完饭离玟去洗碗。宋曜霁坐在客厅里剥栗子,一颗一颗剥好放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堆。离玟洗完碗出来看到那碟剥好的栗子,没道谢,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捏了一颗丢进嘴里。

      “宋曜霁。”

      “嗯。”

      “公司名字是你取的?”

      宋曜霁剥栗子的手停了一瞬。“嗯。”

      “为什么叫‘玟阙’?”

      宋曜霁没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颗栗子剥完了,放进碟子里,擦了擦手,然后侧过头看着离玟,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记不记得高二那年冬天,有一次你问我,‘阙’是什么意思。”

      离玟想起来了。那天下晚自习,两个人并肩走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座旧牌楼,上面的字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离玟指着那个牌楼说“古时候这些叫阙”,宋曜霁问他是什么阙,离玟说“宫门前的望楼,有示警和瞭望的意思,后来也指代故人所在的地方”。宋曜霁当时说:“那要是我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你就在这儿立个阙,我远远看到了就知道你在。”离玟说“你又不去哪”。宋曜霁就没再提。

      后来他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离玟没有立一座阙,但宋曜霁自己立了。他把那个字嵌进了自己企业的名字里,嵌进了三年来这座城市的每一片天际线上,嵌进了所有离玟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他把“阙”立在了离玟看得到的位置,而“玟”本身就是最大的告示——这是他在对离玟说: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里。

      离玟看着碟子里那堆剥好的栗子,没有追问下去。他想他大概已经懂了这个名字的全部意思。他只是说:“你再剥下去,明早起来手要酸了。”

      “那你也别吃了。”宋曜霁把碟子端到自己这边,“明天吃。”

      离玟伸手去抢,两个人隔着茶几闹了几下,最后离玟够到了碟子边缘,宋曜霁松了手,碟子滑到离玟手里,栗子滚出来一颗掉在沙发上。离玟把它捡起来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一颗怎么了。”

      宋曜霁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一下是真的笑出来了,不像下午在办公室门口那个压着的弧度。离玟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八年的所有东西都值得了——为这个笑,为这句“吃一颗怎么了”,为这个坐在对面剥栗子的人。

      外面江面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宋曜霁看了一眼时间,说该走了。他站起来穿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离玟。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我来接你。”

      离玟看了他两秒。“行。”

      宋曜霁推门出去了。门合上之后,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离玟坐在沙发上,听着门外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电梯“叮”了一声,随后彻底安静了。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碟剥好的栗子,旁边放着一张便签,他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密码是你生日。

      离玟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了大衣口袋里。他去浴室洗了澡,换上了宋曜霁提前放在柜子里的新睡衣,尺码是合身的——也是他猜的,猜了八年,猜准了。他躺到床上的时候,被子和枕头都是干净的棉质气息,窗外江面的夜色在玻璃上流动,远处偶有一艘夜航船无声地过去。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夏屿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见到了?

      离玟回了一个字:嗯。

      夏屿秒回:那我不管了。

      离玟笑了一下,没再回。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灯。黑暗里江面反射的光在窗帘边缘渗进来一条薄薄的亮线。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宋曜霁坐在沙发剥栗子,低垂的眉眼,微微弓起的后背,和那颗滚到沙发缝里又被捞出来的栗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那年秋天,他确实每天下午去小卖部买一包糖炒栗子。那是因为有一天宋曜霁路过那个摊子时嘀咕了一句“闻着好香”,但零花钱全买了工程图册,剩下的钱只够买两包,宋曜霁把其中一包塞给了离玟,自己边走边剥。从那以后离玟每天买一包,带给他,说“顺路”,其实是绕了三条街去买的。

      原来这件事宋曜霁一直记得。

      离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深秋的江城夜有些凉,但被子是暖的,床垫是软的,房间里有淡淡的木头和洗衣液的味道。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从深城到江城,从敲门到接吻,从“宋总”到“你穿了大衣”。任何一个环节都足够让人在床上反复回想到凌晨三点。但事实是,他闭上眼睛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这间公寓里所有东西都在替他托底。

      因为他等了八年的人就在斜对面那栋楼里。隔一条马路,过一条斑马线。

      这大概是离玟八年来睡得最早、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江城的夜安静地铺展在窗外。江面上最后一艘夜航船缓缓驶过桥底,汽笛声远远地拉长,散了。对面那栋楼的某一扇窗户里,还亮着一盏灯,灯光暖黄,不亮,大概是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江面走神。过了没多久那盏灯也灭了。

      整座城市沉进深秋的夜色里。江面安静如镜,倒映着对岸稀落的灯火和天边几颗模糊的星子。风从江面上过来,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窄路,把地面上最后几片树叶卷起来翻了个身,又轻轻放了下去。

      明天是新的。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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