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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回玉侧,霁色重临 离宋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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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离玟飞了江城。
从深城到江城,飞行时间一个半小时。他坐的上午十点的航班,落地时正好十二点。江城比深城冷一些,他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风从出站口灌进来,他拢了拢外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的衣服——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一件同色系的大衣。不算正式,但见企业老板也够用了。
夏屿那句话他还是照做了。出发前他从衣柜里挑了一件休闲西装,想了想又挂回去了,换成了大衣。
来接机的是“玟阙”行政部的一个女孩,举着牌子等在到达口,瘦瘦小小的,笑起来很乖。她确认了身份后,一路小跑带路,把离玟引到停车场。车上备了水和湿巾,她把空调调得恰到好处,问他需不需要先吃饭,离玟说不必,直接去公司。
车开上江城的环城快速路。离玟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城市缓缓铺开。他来过江城几次,但都是出差办案,匆匆来匆匆走,没有认真看过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此刻正是深秋晴日,阳光薄而透,江面上的光碎成细密的金片,两岸高楼拔地而起,其中大半挂着“玟阙”或“玟阙建设”的标识。他数了数,从机场到市区这段路,至少看到了五处。
“这些楼都是你们公司建的?”他问了一句。
前排的女孩回头:“哦,大部分是。还有一小部分是合作方的项目,外立面也挂了我们公司的广告位。”她说着,语气里有一种不刻意但很明显的自豪,“宋总说做土木的,首先得让人看到你。”
离玟嗯了一声。宋总。第一次听说这个姓氏。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
车在江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前停下来。楼不高,二十七层,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层温润的光。楼顶竖着四个字:玟阙集团。离玟下车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立在深秋湛蓝的天幕上,笔画利落,字体稳重,和他那个文件夹封面上的公章如出一辙。
他走进大堂。前台值班的女孩已经接到了通知,刷开闸机,为他按了顶层电梯。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向上跳动。离玟在轿厢里站得很直,手里只拿了一个文件袋,里面是他自己的资质材料和一些提前准备的顾问协议初稿。
他不知道“宋总”多大年纪,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行政女孩在路上简单介绍了一下企业情况,说到“宋总”的时候,措辞很恭敬,但没有透露任何私人信息。离玟对此没什么意见,很多老板喜欢保持神秘感,他见怪不怪。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从落地江城那一刻起,心跳就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说不清是因为即将谈一笔大单的兴奋,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一直提醒自己:专注在工作上,别的不要多想。
二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滑开,入眼是一个安静的走廊,两侧墙壁是深木色,挂着几幅工程项目的实景照片。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边嵌着一块铜牌:董事长办公室。
离玟走过去。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他抬手准备敲门,指节触到门板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纸页。那个声音让他的手指停住了,莫名其妙地停住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翻纸页的节奏,也许是门缝里漏出的光线,也许只是深秋午后这一整天的铺垫太过漫长,让他的神经变得有些过敏。
他敲了两下。
“进。”
一个字。声音不高,有些沉,带着一种正从什么事情上分出心来的随意。
离玟推开了门。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南墙,江城的江景铺展在窗外,午后的光从玻璃透进来,铺满整个房间。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后坐了一个人,低着头,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穿一件烟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右手腕上一道很浅的旧疤。
离玟在看到那道疤的瞬间,脚底像被钉住了一样,一步也迈不动了。
他记得那道疤。高二那年夏天,他们去城郊的河边玩水,宋曜霁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摔了一跤,手腕被锋利的石片划了一道口子。血当时流了不少,离玟撕了自己的T恤下摆替他包扎,蹲在河滩上,手抖得打了三次结才打好。宋曜霁坐在石头上笑着看他:“你别那么紧张,又死不了。”离玟抬起来踹了他一脚,但包扎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那是十五岁的宋曜霁的手腕。那道疤当年不大,后来长开了,长淡了,但位置和形状不会变。离玟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回忆过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回忆都比上一次更清晰。
办公桌后面的人抬起眼来。
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淡金的边。他比八年前高了一些,肩线更宽了,脸上少年时代残留的那一点圆润完全褪去,下颌线条收得利落而分明。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不大,但很深,看你的时候有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此刻那双眼睛隔着整个办公室的距离看着他,瞳孔里映着窗口透进来的光。
离玟觉得自己整个人裂成了两半。一半在说:你终于见到他了。另一半在说:你怎么现在才见到他。
宋曜霁把手里的文件放下了。他没站起来,也没说话,只是把文件推到桌角,然后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看着门口这个站在光里不动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落地的江景在窗外无声地流淌,午后的光一寸一寸地挪移,一束斜斜的光正好落在地板中央,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最后是宋曜霁先开口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压着,像是怕破了什么。
“你穿了大衣。”
离玟怔了一下。就这四个字,他脑子里那条绷了八年的弦,忽然就松了,松得他几乎站不住。他认出来了——夏屿说的“别穿太正式”不是提醒他着装,是在替他着想。宋曜霁看到大衣的时候,应该就明白了夏屿提前给离玟递过话。这种两个人通过第三个人互相迁就的默契,比任何台面上的告白都让人受不了。
“夏屿说的。”离玟的声音有些哑,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让我别穿太正式。”
宋曜霁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离“笑”只差一毫,但到底没完全化开。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朝离玟走过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离玟终于也动了,他把文件袋随手搁在一旁的矮柜上,大衣扣子没解,甚至进门连鞋都没换,就朝着那个朝自己走过来的人迎了上去。
两个人在办公桌前那片午后的光里碰到了一起。没说话,宋曜霁伸手攥住了他的大衣领子,微微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拽,离玟被带得往前一倾,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等得太久了。久到离玟在碰到宋曜霁嘴唇的那一刻,手指几乎是本能地攥住了对方衬衫的前襟,攥得太紧,指节发白。宋曜霁的另一只手已经绕到他背后,掌心压在他后腰上,力道不大但很稳,像在确认这个人真的站在这里了。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光线从正午的白变成了偏西的金。没有人想停,也没有人先松手。离玟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去八年的全部画面——他在法学院熬夜备考、他在法庭上冷静陈述、他在深夜拨通夏屿的电话问“他最近怎么样”、他坐在去江城的飞机上却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所有画面翻到最后一页,是此刻宋曜霁的呼吸。
他松开了他一点,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几乎碰到鼻尖。
“你叫我来做法律顾问。”离玟说。
宋曜霁没睁眼,声音闷在他嘴唇下方:“嗯。”
“你不早说。”
“早说了你会来吗?”
离玟没回答。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早说了他会来,但早说了的话,他来的姿态就不是“应聘法律顾问”,而是“我来找你了”。那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太轻了。他们需要这个法律顾问的壳子,需要这个“三倍薪酬”的工作理由,需要让这件事看起来是一个成年人的职业选择。然后在这个壳子底下,他们才能毫无负担地吻上去。
宋曜霁终于睁开了眼。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到离玟可以看清他眼底那一层很淡的血丝,像这几天没怎么睡好的样子。宋曜霁松开了攥着他大衣领子的手,替他捋了一下被揉皱的领口——动作很轻,不带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顺手,像一个做了很多遍的动作。
“办公室后面有一间休息室。”宋曜霁说,“有沙发,你先坐一会儿,我把合同签完,带你去吃饭。”
离玟看着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捡起刚才放下的文件,重新低头看起来。侧脸的线条被斜阳镀了一层暖光,他忽然觉得——自己从进这扇门到现在,除了那个吻,什么都没有谈。
他走到窗边,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看着窗外江城的江景。江面在夕照中泛着粼粼的光,远处几艘货轮正缓缓通过江心。他身后的办公桌方向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落笔声,很安静,像一个寻常的下午。
他等了八年,终于等到一个寻常的下午。
“你饿不饿?”宋曜霁头也没抬,“我让他们先送点茶点上来。”
“不饿。”
“那等我二十分钟。”
“好。”
离玟转过身,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正好落在他膝盖上,暖的。他看着办公桌后面低头签字的宋曜霁,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
那天是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坐了一个男生,正低头翻一本工程图册,午后的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后脖颈上,照出一层很薄的绒毛。他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我叫宋曜霁。你呢?”
“离玟。”
“什么玟?”
“玉的纹理。”
宋曜霁想了想:“就是玉上面那种花纹?好听。”
那天他坐下的时候,阳光也像今天这样,落在膝盖上,暖的。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坐在他旁边的人会离开八年,也不知道八年后他会在一间江景办公室里重新遇见他。他只知道那天下午的风很好,窗外的蝉鸣很好,新同桌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
他从没想到过,“等”是一个可以结束的事情。
办公室的那面南墙窗外,暮色开始从天边铺开,把整条江染成一层熔金。宋曜霁合上了文件,站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往外走,经过离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微微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离玟站起来,大衣搭在臂弯里,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走廊里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重一轻。
电梯门开了。宋曜霁先进去,离玟跟进去,站在他侧后方。轿厢壁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宋曜霁没有按楼层键,电梯自动往下落,外面的江景在轿厢缝隙里一格一格地退。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建筑行业的?”离玟忽然问。
“回国之后。”
“为什么选这个?”
宋曜霁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来的那个影子,沉默了两秒。“因为以前我爸做这个。我想看看,他做错的东西,我能不能做对。”
电梯到了。门打开,一楼大堂的灯光扑面而来,亮堂堂的。离玟跟在他身后走出去,晚风迎面扑来,江城的深秋傍晚有一种湿润的凉意,混着江水的气味。
他走在宋曜霁旁边,两个人的步幅不知不觉就调成了一样的节奏。没有说话。整个大堂里只有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一声叠着一声,像某种不用排练的和声。
他们走出旋转门的时候,离玟侧过头看了宋曜霁一眼。暮色里他的侧脸被路灯勾出一层淡黄的光,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这个人回来了”的确认。
离玟收回视线,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深秋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地面上最后几片落叶卷起来,轻轻打了个转又落回去。
星回玉侧。霁色重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