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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摔盆 等再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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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我在姜家地牢见到了我二姨,她眼睛瞎掉了一只,两条腿被医师截断,整个人发着高烧。
我给她喂水喝,她牙关紧闭,怎么也撬不开。她一直都在轻微颤抖,我伸手戳戳她的肌肉,邦硬邦硬。
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血亲就要被我克死了,仆从搬来椅子,我静默地坐在二姨跟前。
她身后是一扇圆月形状的气窗,冷清清的月光从她身后透进来。这大夏天也就这样过去了,冷飕飕的风裹着开败的荷花香。
我一直觉得我那一只坏掉的眼珠不是眼珠,是一粒蛊种。
我用手指按在好起来的那一只左眼上,还算灵活。
我叫看守的人都出去,她们不肯走,我发脾气她们也不走,是姑表姐来了之后,她们才听命走的。
是啊,这个世上要当就要当掌握权势跟财富的人,姑表姐的话,她们都愿意听。唯独不听我的。
姑表姐:“我怕她逃走,吩咐家仆用银钩穿了你二姨的琵琶骨。她双腿废了,手筋是她跟我缠斗都时候不慎割断的。”
她叫我小心我二姨。
我看着二姨我只想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人生子,估计在我娘眼里,我应该是世上最没良心的白眼狼,她生下来我,我却不愿意把我的肚子让出来。
我一直都觉得很没有安全感。她们都不怕我,她们都会杀掉我,娘呢,她本来应该是世上最爱我的人,但是我总感觉很虚无缥缈。
我让人傀挖开了我乡下爹娘的棺材,我娘的尸体上长满了各类肉芝,看着恐怖,但是她长得跟我脸好起来的样子是一样的。
二姨似乎动了动,她眨了眨还完好无损的那一只眼睛,嘴唇蠕动了一下。
我侧耳听过去,依稀是在叫妹妹。
也就是我娘。
我私吞了一半的神仙肉,我自己吃了那些东西,从现在起,我变得更加畏惧阳光,也变得更加渴望鲜血。
我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怪物。
我其实是想问个究竟,但是二姨肩头的三盏灯都已经灭掉了,她三魂七魄只留下一缕残念,眼里映着一点烛火,像跃动的鬼眼。
不好听的话,暂且就不听好了。
我心里大概也知道了。
走出地牢的时候,我听见有幽怨的鬼泣声,如泣如诉,似乎在唱一首歌谣,那是苗语,我能听懂一些。
姑表姐站在地牢外,她拎着一件我没穿过的新外袍披在我肩头,“都过去了。”
我盯着她,“我要是变成另外一个人,你还会认得出我是你妹妹吗,你还会继续对我好吗?”
姑表姐想了一会儿,“我不太聪明,得妹妹你告诉我,我才知道哪个是你,哪个是别人。”
我骂她,我也不知道我脾气为什么这么乖张,对我越好的人我越是要这样欺负她,想把她从我身边推出去。
满月下,姑表姐跟我,一高一低,走在冷幽幽的小路上,我嫌弃鹅卵石硌脚,缠着要姑表姐背着我。
她蹲下去,我志得意满趴在她背上。
走了好久好久,姑表姐没说话。
我闻到了蛊成熟的味道,我笑了笑,趴在她肩头,“那我勉为其难告诉你这个笨蛋,我现在是你妹妹,你得一辈子养着我,要一直对我好,知道不知道?”
姑表姐故意跟我反着来:“我要是不呢?”
我掐她耳朵,“你会死。你敢对我不好,你就会七窍流血,暴毙身亡,死得要多惨有多惨,虫子会从骨髓里爬出来,密密麻麻长满你全身,把你从里到外一点点吃掉,痛得你每天都想死,但又死不掉。”
姑表姐轻松地笑了笑,她从来不怕我吓唬她,“那怎么办呢,我要是死了,谁来养着我的好妹妹?你那个好朋友吗,说不定他已经议好亲事,已经嫁作人夫了。我相信我妹妹的人品,绝对不会跟有妻之夫纠缠不清,那可是会被戳着脊梁骨骂的。”
我胳膊环着姑表姐脖子,故意勒她,“我自己养得活我自己,只是赖在你家里吃穿住行比外面我自己弄得好很多就是,我肯让你养着我那是我给你面子。”
姑表姐笑着告饶,“那你还想去白帝城吗,我说过的话,我会去办的。”
我把脸埋进她背上,闷闷道:“要是我的好朋友又有了新朋友,我会不开心的,他只许跟我最好,他跟别人玩到一起去,我会想杀了他。”
天底下大概没有比我更加不讲道理的人,蛮横霸道,心肠又歹毒。
回到我在姜家的院子,我一顿洗漱,还是不喜欢一个人睡觉。
我小时候就是一个人,长大了我不喜欢总是一个人,我想要人陪着我。
姑表姐似乎已经见怪不怪,换了我的衣衫,明显是小了,她躺在我身边,两个人看着绣着荷花的床帐子出神。
我快要睡着的时候,姑表姐说姑姑身体不太好,可能这些天就熬不住了。
我居然听见她这类铁石心肠的人啜泣,但想来快要死掉的人是亲娘,再心狠毒辣的人,也是会哭的。
我是没见过我姑姑的 ,她是家主,平日里日理万机,想来很辛苦。
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猜想,姑表姐一直处心积虑要抢神仙肉,应该不是为了进献给老皇帝,她是要拿给姑姑吃。
可是姑姑要长生不老了,姑表姐又怎么当下一任家主呢。
姑表姐把脸贴着我肩膀,我能感觉到她眼眶那湿乎乎的,很烫,一直有热热的东西流出来。
我从不安慰别人。
姑表姐靠了一会儿,她又不靠了。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私吞所有的神仙肉,拿一份假的替换过去,我已经是少主了,我会软禁家主,等到家主寿终正寝之后,自己平稳接任。
我不想问那种很蠢的问题,人就是矛盾又复杂的动物,感到难过,但是又不能让她继续活着,她活着,自己就要一直当少主下去,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或许可以忍下去,但神仙肉吃下去可是长生不死。
量变质变,太子不就是当到六十多岁,实在忍不了恭请老皇帝禅位当太上皇去吗。
你好过,我就不能好过。
我好过,你就得去死。
傻子都知道选哪一个。
50.
家主姑姑没几天就宣告病危,我表爹听闻噩耗一下子也吓得病危。
我不想出门,我害怕那种一群人披麻戴孝的场面,我总能想起我娘死掉那天。
姜家弥漫着一种阴沉沉的死气,到处都是谨慎小心的气氛,我觉得很压抑。
家里一下子两位大人物病危,府邸里禁止歌舞声乐,也不许饮酒嬉戏,更加无聊透顶。
姑表姐见我不为所动,特意来见我,“小舅舅是你父亲,你是他女儿,血浓于水,他如今病情凶险,你当女儿的总要去侍疾。”
我却不想去,“我总共才在姜家住了二十天不到,我跟他不亲,他是表爹。”
姑表姐:“你既然说是表爹,他死后也要埋在姜家的祖坟里,一个人埋着。”
我犹豫了。
人傀去老家挖坟还带回来一个惊天大秘密,我亲爹是天阉,不能人道。
现在好了,克亲技能发动,要把表爹克进棺材里了。
我嗫嚅:“那我去看一眼,就一下。”
我挺对不起我娘的,如果我娘在我肚子里复活,我是活不成的,但话又说回来,没有我娘就没有我。
恩情债好难分得清,我做完缺德事我心里又突然良心发现,要好好补偿一下我娘。
表爹是不想让我去看他的,他隔着床帐,左右都是侍疾的家仆们。
他咳嗽个不停,但始终不肯正脸对着我,他说病容憔悴,不想这副病恹恹的丑样子见人。
我侍奉汤药,他叫左右都下去,他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
他取了银针,刺破他跟我的手指,血滴在清水碗里,他似乎很期待,一直瞪大眼睛在看碗里的血。
我看着不相容的两滴血,内心五味杂陈。
本来是想找个貌美体贴的男人下去伺候我娘,没想到让我发现了这种惊天大秘密。
表爹被刺激得一下子没了半条命,很绝望地靠着枕头上,他挥了挥手叫我走,看我起身,他又忽然号啕大哭,哭着哭着一只血红无比的蛊虫从他肺腑里咳出来。
我掏出手帕卷了起来。
表爹合着眼,进气多出气少,他支着瘦骨嶙峋的手臂,“博山架上的观音像下押着藏宝阁的钥匙,是我这些年给你跟你娘留的,都怪我当年没逃出去。如果我当年找到你娘,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
我看着他已经不再漂亮的脸,我把钥匙抓在手里,他大概心里也怀疑我不是他跟娘的骨血,死前不甘心也要滴血验亲。
验出来了,果然不是,他又心死如灰。
这结果我也觉得意外。
我究竟是我娘跟谁生的?算了,不纠结这些过去的事情,有了神仙肉,我变得健康起来,唯独美中不足的事情就是畏惧阳光跟必须每日饮下鲜血,这点小事还算能接受。
毕竟长生不老这类事情,太诱惑人了。
三日后,表爹去世,我作为孝子,给他披麻戴孝,一路摔盆哭。
再过了十日,家主姑姑去世,姑表姐顺利继位,她走在所有人最前面,领着姜家大大小小几百号人哭丧送灵。
等再见面,姑表姐已经是这一任的家主了。
她果然又不记得要跟我去白帝城的事情了。
呵呵。
死骗子。
已经是第二回了。
她不跟我去,我自己去,我现在是要钱有钱,要时间有时间,二姨跟青姨都死了,所有能够威胁我生命的都死了。
我可以过我想要的人生了。
真好。
——正文完
2026.8.04日14.54
姬玉京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