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蛉子》姬玉京

17、胎灵 鬼的眼睛不

　　42.
　　那一份碎肉，就是一群人争强的神仙肉。海外有仙山，名唤蓬莱。《神仙传》里说蓬莱有仙人居住，仙人们养着能够让凡人长生不老的一种肉芝。

　　这种形似人肉，呈现晶莹果冻状的东西，就是神仙肉的雏形，我用手指戳了戳盛在一堆碎冰中间的碎肉，很软很滑，似肉非肉，用手指一捏，它就会碎开。

　　我原本是不知道这东西在我身上的，二姨什么事情都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但青姨一露面，她不去找我二姨反而来找我，我就怀疑她知道神仙肉在哪里。

　　就算不知道，青姨也能猜到神仙肉藏在哪里。我本来是想引青姨去我卧房，我先毒晕她，再囚禁起来慢慢盘问神仙肉下落，没想到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在她这样的老江湖跟前完全不够看，我骗不住她。

　　撒谎是一门学问，得学。
　　我反思我自己。

　　神仙肉的前身是仙山蓬莱所产的肉芝，而这种肉芝也被记录在母亲的手札里。

　　在苗寨，当地苗民把肉芝叫做太岁，至于这肉芝是谁带回来的那就不可考究了，可能苗民之前也出海访问仙山过，只是没有记录下来。

　　蛊是苗民沟通上苍的媒介，遇事不决就请蛊来占卜。蛊是万能的，它能够解决所有事情。

　　我心里感情很复杂，我是母亲怀胎十月生出来的，但是我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我肚子里就被种了肉芝。

　　神仙汤跟母亲手札里催熟苗寨里的肉芝秘药是同一种东西，我又配了一碗，味道分毫不差，都跟白开水一样。

　　那天是晚上，我没来得及看那一碗神仙汤，后来仔细想起来，那碗神仙汤里还是有东西的，古人云杯弓蛇影，白开水似的汤里有一只婴胎剪影。

　　仿佛是自带的，我自己调配的神仙汤里也有。

　　长生不老？我看着那一团碎肉，姑表姐大概也是知道这东西是神仙肉，特意拿着冰鉴冻着，还没回到姜家，这反倒是便宜我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什么都没干，白捡了二姨的神仙肉。

　　只是不对，我看母亲手札里，用苗寨太岁做的蛊是转生蛊，作用是起死回生。我觉得不可思议，已经死掉的人怎么可能复生，那一定是骗人的。

　　假若是长生不老，我还是相信的，毕竟商人做买卖一份好也能夸成八分好，哄得人去买。

　　同样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两种不同的效果？我想起喇嘛教的转世灵童，他们那边信仰神佛，说功德无量的大法师辞世之后，他的魂魄并不会消散，会继续轮回转世，托生在小说处男身上，而这类小处男就被喇嘛们称作“转世灵童”。

　　小男孩的身体，寄居着一个已经起八十岁，还可能更加年迈的老男人魂魄。

　　我怀疑苗寨里的转生蛊跟喇嘛们的转世灵童是同一类东西，前者却不需要寻找所谓的转世，仿佛人复活就是平地生出来的，也不需要什么载体。

　　假若人刚死就复活，尸体自然新鲜有弹性，能弯曲能掰直，但假若尸体已经腐烂生蛆，那又该如何是好，怎么可能拿着生蛆的腐肉当复活之后的容器吧，太埋汰了 ，不讲究个人卫生。

　　转生蛊不需要从外找转世，也不需要原来的身体充当复活之后的载体，有灵无肉，复生的魂魄要以何种形式存在人间？那岂不是成了鬼？

　　我把漂亮男鬼从镜子里拽出来，我最近是越来越胆子大了，我之前很怕他，现在我不怕了，我觉得他就是纸老虎，只敢对着打不过他的人嘶气。

　　我问：“你活了多少岁了？”
　　漂亮男鬼：“三千多年。”

　　那倒是挺久的，漂亮男鬼很记仇，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还记得他的脸被人剥掉，一心一意要找当时的哥哥复仇。

　　我问：“你哥哥剥走你的脸做什么？”
　　漂亮男鬼：“是啊，他剥走我的脸做什么，我的脸又不可能长在他的身上，我只好又从他的脸上割下来，可是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人脸，我分不清哪张是我的，哪张不是我的，我只好把他的皮全部剥出了。呵呵。”

　　我觉得他们兄弟俩关系真变态，同父同母。他们自幼一起长大，在没有继承王位之前，哥哥恨不得整天粘在弟弟身边，一到争夺王位的时候……

　　我倒不是反感这些，利益当头，所有人都可以出卖，但是被出卖的那个人变成我自己，我心里很不爽，我觉得我是最重要的那个，别人都没有我重要。

　　我不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免得自己以后被她们当做案板上的鱼。

　　变态的关系变态的家庭，大变态养出小变态，变态的一家子。

　　43.
　　我看见姑表姐在睡觉，我脱了外衣跟鞋子，翻到她身边躺着，我伸手想要在她头顶按一按。

　　如果按下去，姑表姐的脑子大概会跟夏天烂熟的大冬瓜那样，一腔子熟坏的冬瓜瓤化成水，顺着裂缝，稀里哗啦流个不停。

　　我摸摸她的囟门，指甲缝里钻出血红色线虫，我全身上下到处都是这类奇怪的蛊 。苗寨里养蛊是将各类有毒的毒物都在一只蛊盅里，厮杀到最后一只则为蛊。我就是那一只蛊盅，养蛊要保守秘密，我只好把这些蛊养在自己身上。

　　一开始是害怕，想要变成人人畏惧的蛊女，强大且能自保，到后来，我发现我跟所有小孩子都不一样，我天生命中带煞，跟我走得近的人都要倒大霉 ，我就慢慢只跟蛊玩。

　　我扒拉开姑表姐的眼皮，线虫顺着她的眼球落下去，丝滑地回到它最喜欢的地方安营扎寨。

　　我叫人傀去问那一首歌谣是什么意思，人傀问了满大街的人，她们都说那天没有人成婚，反倒是有一户人家家里头闹鬼，吹吹打打，天天吵得街坊邻居睡不着了。

　　我闲着也是闲着，眼看着还有一日半就要回姜家当米虫，我得给自己找点乐子，我把漂亮男鬼从镜子里拖出来，骑在他肩头，叫他驮着我。

　　漂亮男鬼：“你一个姑娘家家不觉得你骑在我脖子上很不雅观吗？有辱斯文。”

　　我：“那你跪在地上给我当马骑？”
　　反正姑表姐醒来，她要是在，我就是她背着我。

　　漂亮男鬼：“士可杀不可辱！你不要太过分了。”

　　我：“我不要，我就要你给我当马骑，只要我想，谁都要跪下来给我当牛做马。”

　　我也不管漂亮男鬼愿意不愿意，一脚踹在他膝盖，他扑通跪在地上，我兴高采烈骑在他脊背上，他大概是觉得没面子，又变成了一头油光水滑的青驴。

　　44.
　　那一户人家挺有钱的 ，男主人长得国色天香，看着要比女主人小很多岁的样子，嫩得能掐出水，我跟漂亮男鬼打赌，他说不可能，我叫他等会儿看着。

　　女主人半月前小产，说是她们两口子好不容易怀孕，小心翼翼待在家里安胎，但就是千防万防没防住，浴室里有水脚滑了一下，把快要足月的胎儿给摔没了。

　　从那以后，府上就开始听见小孩的哭声，走过去找又忽然听不见，跟躲猫猫似的，府上的仆从来回抓了好几次都没抓到，紧接着府上开始莫名其妙死一些小动物，从名贵的鸟雀到番邦商人送的异瞳猫，有多少死多少，尸体东一只西一只，但女主人的床底下总会有一只血淋淋的肉胎。

　　女主人从小产后就开始噩梦缠身，夜不能寐，白日里也不能安寝，花了重金请道士和尚驱邪，都无功而返。

　　我想这种程度的小鬼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不过是本来轮到它要转世投胎成人，因为意外没成功，心有不甘。

　　漂亮男鬼：“何来意外，本就是命数中自带的一环，德行不够做不得人，还得继续打入畜牲道修行。”

　　我：“来都来了，不把那小鬼抓住，怎么好看热闹？”

　　我是打定主意要管这门闲事，不赚钱我也管得开心好玩。

　　我叫女主人跟我换衣衫，她穿了我的衣衫又贴上符纸，坐在我画了朱砂的圆圈里，小鬼只能看见一个发光的红圈而看不见里面的活人。

　　鬼的眼睛不好，经常会认错人。

　　那小鬼惦着前脚掌，脚后跟不落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它发出沉闷的呼呼声，我能感觉到它飘在我跟前，嘶嘶冒着冷气，它似乎在打量我，我闭着眼，猜测它是歪着脑袋从下朝上看我。

　　鬼都爱这样反着看人。

　　它一下跳进我怀里，我以为要上演什么母子情深的感人戏份，正在努力酝酿眼泪，好叫小鬼安心投胎去。

　　谁知道那小鬼扑到我身上就要咬我，不仅要咬我，它还变得越来越重，显然不是一个胎灵的正常重量，说是一个健壮的成年男子也不为过。

　　我单手抵在眉心，只露出一个小黑点，它被我用镇魂钉打穿头骨，连尸带魂，被定死在原地，我掰着它下巴，模样生得不错，但一脸凶相，被钉穿了眉心它还要挣扎，我抬手三巴掌打在它脸上。

　　我正要把这小鬼喂给漂亮男鬼吃，女主人也不管我的叮嘱，一下子从圆圈里跑出来，她跪在我跟前，涕泗横流：“道长您开恩，把小宝留下吧，是我对不住它，都怪我没好好保护它，害得它没了，都是我不好。”

　　女主人居然不想让这胎灵死。
　　全家被这胎灵闹得鸡飞狗跳，光是它弄好的小动物加在一起就有好多好多钱。

　　也不计较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