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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婚夜,断余生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月隐星稀,马道两侧的白杨树层层错落排开,夏时雨与县尉华途、仵作梅白鹤及两名衙役在夜色中纵马疾驰,手中炙热的火把似将浓黑的夜幕撕开一道裂口,烫得新生的白杨树叶沙沙作响。
      此时已是夜半子时,约两刻钟前,一名三十出头,身着粗布麻衣的庄稼汉子匆忙赶到县衙,神色慌张地敲响了登闻鼓。
      据击鼓人所述,白杨村刘老头家的大儿子今夜迎娶新妇,本是一派热闹、喜气盈天的光景。至戌时左右,宾客渐稀,众人便送新郎回房,让他与新妇共度良宵。约莫半个时辰后,新房内突然传来新娘凄厉的嘶吼:“不要!”
      刘老头一家与尚未离去的宾客忙涌至新房外,屋内新娘的哭泣声不绝于耳。刘老头的小儿子焦急地拍门问道:“大哥,大嫂,发生何事?我等可否入内?”
      新娘只是哭个不停,并未回应门外的询问。众人愈发焦急,刘老头的小儿子思索片刻后道:
      “得罪了!”
      随即撞开房门,却被屋内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只见他大哥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剪刀,新娘跪在新郎身前,头发有些散乱,嘴角渗出了鲜血,颈上还有浅紫色的掐痕,她一只手扶着新郎的背,另外一只手抚按着伤口处,红色喜服因沾染了鲜血,在烛光中微微发亮。
      新娘脸上泪痕交错,神情痛苦至极,嘴里喃喃道:“不要,不要......”。
      刘老头夫妇见状,顿时悲痛欲绝,双双昏厥过去。
      夏时雨一行人踏入案发房间时,映入眼帘的仍是那令人心悸的一幕,只是新娘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尸体周围的血液也开始凝固。华途清了清嗓子,声音穿透晦夜:“阳礼县衙办案,无关人等回避!案发时在场者移步屋外等候,待录完口供方可离开!”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不一会儿案发房间便只剩夏时雨和仵作梅白鹤及一名衙役。
      梅白鹤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伤口。尸体上共两道伤口,皆为剪刀所刺:一道自左胸斜插入体,深及心脏,一道刺于心口下方约半指处,亦斜插入体,深度稍浅一些,两道创口皆边缘整齐,无明显挣扎痕迹。
      他轻轻拨开死者衣襟,身上其余皮肤无伤痕,惟左手手背上有几道指甲抓出的血痕,似为死者生前与人拉扯所致。梅白鹤以银针探入创口,针尖未现青黑,又嗅了嗅伤口边缘,低声道:
      “死者瞳孔散大,尸体已微凉,并有暗红色尸斑,据此判断死亡时间应在亥时左右,口中无药味,应非中毒后被刺。”
      他随即取出尺绳丈量两处伤距,复又比对剪刀刃长,眉头微蹙:“凶器确为此物,然两刀皆自上而下斜刺,力道沉稳,不似女子仓促间所能施为。”
      夏时雨立于门边,目光缓缓扫过房内陈设:红烛尚燃半截,喜字倒映窗纸,床帐半垂,案上合卺酒杯倾翻,酒液浸湿红绸,瓜果散落一地,却不像发生过打斗,不远处的地面上还躺着半块烧饼,屋内也并没有第三者进入的痕迹。
      他缓步走近床榻,俯身拾起那半块烧饼,指腹轻捻碎屑,质地干硬,明显已经放了多日。他抬起指尖闻了闻碎屑,香味似乎比平常食用的烧饼更浓烈些。
      他让衙役将饼装进证物袋,目光再移至新娘,她仍跪坐原地,双目空洞,唇边血迹已结痂,颈上掐痕边缘泛紫。夏时雨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低沉却不带压迫:“你叫什么名字?”
      新娘嘴唇微动,却未出声,半晌后才木然答道:“民妇荷华”。
      刘老头夫妇刚回过神来,便和小儿子一同跪倒在门口,哭求道:“求明府为我儿做主啊!我刘家世代正直本分,从未与人结怨,我儿刘峙更是性子朴实,连半句口舌之争都不曾有过,怎会遭此横祸?”话音未落,老两口已泣不成声——风烛残年之际突逢丧子之痛,此情此景,实在令人心头发酸。
      刘家小儿子脸上满是焦急,看着荷华:“大嫂,屋里就只有你和大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荷华听见刘氏夫妇的哭声仿佛清醒了些,她的眼睛里立刻便蓄满了泪水,泪珠止不住的掉落下来:“我与峙哥……行过合卺礼后,他说腹中饥饿,白日里忙得未曾好好进食,便取了一块烧饼来吃,那饼是他从别处特地带回来的,说是味道极好,想让我也尝尝。我二人分食了饼,又饮了合卺酒,我嫌酒味太辣,只浅浅尝了一口。”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之后我们说了些体己话,便准备熄灯歇息。谁知……谁知他刚站起身,身子便猛地一僵,眼神也变了——全然不似方才的人,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他突然掐住我的脖子,左手,力道大得吓人……我只觉喘不上气,便使劲的去挠他的手,后来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屋内外鸦雀无声。荷华浑身发颤,泪如雨下:“等我醒来时,他已倒在血中,胸口插着那把剪刀……我吓坏了,想去扶他,手刚碰到他身子,他竟自己伸手将剪刀拔了出来,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荷华...别哭...好好活下去...’接着就又朝着他的心口下方刺了一刀,我便喊了出来……后面的事,各位都知道了。”
      荷华说完,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梅白鹤此时已验毕伤口,起身道:“明府,死者确系被剪刀刺中心脏致死,两处创口皆为生前伤,出血量大,死亡迅速。”他目光扫过新娘,“若行凶者为其妻,以她此刻体态与手部力量推断,难以在短时间内连刺两刀且深及脏腑,尤其第一刀位置精准,是直接致命伤。”
      梅白鹤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刀插入身体的位置和深度来看,死者确像自戕而亡。”
      夏时雨微微颔首,视线落在新娘手上,她双手指甲内似带有皮肉,他示意梅白鹤进行查验,确与新郎左手背的抓痕吻合。
      此时屋外的窃窃私语渐起,声浪也愈发沸腾。有个老丁的嗓门尤其大,话声直钻进夏时雨耳中:“定是从军营沾了煞气回来!我儿子说阳州军营最近怪事频发,有兵士会突然暴起伤人,军医查遍了身体与吃食都没找出异样,大伙儿都说这是闹了邪祟。”
      老丁越说越起兴,周围人似乎也更愿意采信这等鬼神之说。华途厉声喝道:“胡话!这世上哪有什么邪祟!再妖言惑众,当心押你回衙门去!” 众人这才讪讪地散开了。
      梅白鹤此时已验过烧饼,他向夏时雨回禀道:“明府,此饼已查验,无毒,唯香气较寻常浓烈些,余无异处。”
      夏时雨点了点头示意,随即命人将荷华扶至偏房暂歇,又令衙役封锁新房,不得擅动一物。华途与衙役将案发现场目击者口供录完时已值丑时初刻,随后几人便返回了县衙。
      第二日夏时雨并未升堂。尽管目前所有的证物证词与现场勘察结果,已基本可以裁定刘峙确系自戕身亡,但命案的关键在于“作案动机”,刘峙既无仇怨,又正值新婚之喜,为何会在洞房花烛夜自戕?更令人费解的是,第一刀既已几近致命,何必再刺第二刀?他还嘱托妻子“好好活下去”,这般举动,绝非求死之人应有的行径,也绝非寻常癫狂或突发恶疾所能解释。
      夏时雨认为需逐一核实案件的每个细节与疑点,待所有存疑之处皆理清后,纵使真相令人难以置信,也必定是最接近事实的答案。
      来阳礼县任职后,他几乎事事亲力亲为,不仅知人善用、体恤百姓、征税合理,断案更是素以缜密细致著称。
      阳礼县虽远离京畿,却处于资州、阳州与简州的交界地带,行政上隶属阳州府。因位居三州通衢,往来商旅络绎不绝,人员成分繁杂,向来是鸡鸣狗盗、杀人越货的高发之地。可越是难以治理的地方,一旦治理得当,晋升的机会便越大,这也正是夏时雨选择赴任阳礼的缘由。
      夏时雨与华途、梅白鹤及一名衙役重返白杨村,案发现场保护得很好,与昨晚查验时丝毫不差。华途差人叫来刘老头一家,逐个查问,因昨晚大部分口供已记录在案,今日他便只针对细节处进行盘查。
      夏时雨坐在一旁静观,对每个人的言语、神态与动作都仔细揣摩,以此验证他们所言是否属实,尤其对荷华的一言一行更是格外留意。
      刘老头夫妇与小儿子的证词与昨夜别无二致,荷华今日显然清醒了不少,虽补充了刘峙死前的些许细节,但整体仍无太大突破。
      就在华途准备让刘老头一家退下时,夏时雨突然向荷华开口:“能说说你与刘峙的过往吗?”
      荷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声道:“这说来话长,怕是要耽搁明府时间了。”话音未落,鼻尖似已泛酸,眼眶里已然蓄满了泪水。
      “无妨,你且捡要紧的说。”夏时雨瞧着荷华这模样,不似作伪,确信她与刘峙二人的确情深意笃。
      荷华用袖口拭了拭眼角,便开始诉说起过往。
      她出生在白杨村,七岁丧母,十三岁丧父,一直与妹妹相依为命。她与刘峙算是青梅竹马,从小玩在一起,她父亲死后,刘峙不顾父母呵斥,隔三差五的偷拿家里粮食给姐妹俩,时间久了,刘老头夫妇便觉着,既然孩子们两情相悦,干脆就让刘峙娶了荷华回家。
      他们家两个儿子,娶妻本就要花费不少钱财,荷华既是孤女,便先当女儿养着,日后就省了彩礼直接娶回家来。这些年来幸得刘家救济,姐妹二人才不至于流落街头。
      后来刘峙应征入伍,一去便是五年,虽然到了待嫁的年纪,但二人感情深厚,荷华一直等着刘峙,从没想过要嫁给别人。前两年她的妹妹嫁了人,荷华开始对家有了更多的憧憬,没过多久刘峙便和家里商量退伍,迎娶荷华。
      “年少时父母相继离世,可峙哥一直陪着我,我从未觉得孤单。可昨晚……我才知道一个人的夜竟如此漫长,漫长得叫人绝望。”荷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在场之人无不动容,纷纷红了眼眶,悄悄抹起泪来。
      荷华突然对着夏时雨重重磕头:“明府,求您查明真相,峙哥为何要自裁?明明这一天我们盼了这么久,他上一刻还抱着我说,娶我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我万万不信他会在这种时候自裁啊!”
      夏时雨上前去扶起荷华,他道:“你放心,本官一定查明真相,给你们一个交待。”
      顿了顿,夏时雨又开口问道:“你说刘峙把你掐晕过去,等你醒来的时候,他的胸口已经插了一把剪刀,那个时候刘峙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他脸色特别痛苦,但意识好像已经清醒了,他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深情,还有……不舍……”说完这番话,荷华哽咽出声,这辈子不会有人再用那样深情的眼神看着她了。
      “除了你昨晚录口供时说的内容,他还对你说过别的话吗?”
      “没有了,他只留下了那两句话。”
      夏时雨站起身来,示意华途等人可以收工了,他对刘老头说道:“结合目前掌握的物证口供,还有仵作验尸的结果来看,刘峙确系自戕,但本官至今还没有查明他自裁的动机,是以不想草率结案。你们可以先将刘峙的尸身进行安葬,让亡灵得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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