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征兵 翌日,夏时 ...
-
翌日,夏时雨、陆宁远与方骁就募兵公文进行商议。
议事厅内气氛凝滞,方骁斜倚案侧,指尖轻叩桌面,目光似雨点般落在夏时雨身上;陆宁远则垂眸翻阅文书,对两人之间暗涌的角力置之不理。
夏时雨不动声色地展开公文,字迹工整却透着仓促,其中关于兵员配额与粮饷拨付的条款,与此前拟定的草案并无太大出入。方骁扫过几行,眉峰微蹙,语气却刻意放缓:
“明府此处所列征召人数,较往年少了三成,可是阳礼县丁口不足?”
夏时雨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语调平稳:“非是丁口不足,而是今岁春旱,秋收未稳,若强征青壮入伍,恐致田亩荒芜,民力难继。”
“军务紧急,岂能因天时迟滞?”方骁声音陡然转冷,指节在案上叩出一声闷响,“况且折冲府已允诺额外拨粮,足可支应兵户家用。”
“都尉所言极是。”夏时雨抬眼迎上对方目光,心中暗自忖度:蠢矣。
他料定方骁此番必是私自来访,相关公文定未呈沈云川过目,遂又补言道:“只是兵户家小若无劳力耕作,纵有粮饷接济,怕也难熬过寒冬。”
方骁闻言,面色微沉,眼中掠过一丝不悦:“明府所虑,倒也不无道理。只是军令如山,阳州军府今年需补足兵额,若各县皆以天时为由削减人数,军务如何推进?”
夏时雨神色未变,只将公文轻轻推至案前中央,语气依旧平和:“都督高见,确实是下官考虑欠妥。”
他不再与方骁争辩,借故暂时离开议事厅,随即让录事以查核赋税为由向方骁请假,并指派陆宁远代替自己与方骁继续商议未尽事宜。
方骁虽极为不悦,但在众人面前不便发作,只得暂停商议,先行回房。他有的是时间在这县衙耗着,就看夏时雨能躲避几时。
方骁并未将夏时雨昨夜的话放在心上,他坚信夏时雨心中依旧有他,只是如今被怨恨蒙蔽了本心罢了,只要自己足够坚持,终能撬开那层冰封的外壳,让旧日情愫重燃,假以时日,他们必定能重归于好。
陆宁远送走方骁后,折返议事厅,见夏时雨站在廊下,春风卷起他官袍下摆,露出半截青色绑腿,他未回头,只淡淡问道:“人走了?”
“回明府,都尉已回客房,临行前脸色不大好。”
陆宁远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他留了话,说晚些来寻您,征兵的事儿需得早些定下来。”
夏时雨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的看着陆宁远:“你觉得当如何?”
陆宁远略微沉吟片刻,拱手道:“确如果毅都尉所言,今岁人数较往年减少了三成,虽说受到春旱的影响,但也不至于削减如此之多,下官不敢妄加揣测。"
夏时雨目光扫过远处墙角新抽出的柳枝,声音轻柔得几近被风揉碎:“春旱之年,民生为重。征兵之事须得稳妥处理,你按照原定数额撰写公文,只需在附记里添上一句‘军粮拨付待折冲府核定’。”
陆宁远离开后,夏时雨召来书吏,低声嘱咐了几句。
过了两日,折冲府的传令兵骑马来到县衙将方骁“请”了回去。三日后,折冲府送回了批文,朱批上赫然写着“准阳礼县所拟”,兵员数额与遴选方式,与夏时雨所拟丝毫不差。
方骁被召回去后,一连数日未再现身阳礼县衙。夏时雨照常处理政务,仿佛那夜烛火下的对峙、匕首寒光与旧日情怨从未发生。
陆宁远将征兵后续事宜办得格外妥帖,又悄悄遣人打探折冲府动静--沈云川自上任以来极少露面,但凡军务皆由其亲信代为传达,行事风格冷峻缜密,与方骁张扬跋扈之态截然不同。
又过了五日,阳礼县开始张榜募兵。应征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身强力壮、通晓骑射之人。募兵进展顺利,新丁入营后由折冲府派员统训,流程井然有序。
夏时雨刻意避开了所有需与军府直接交接的环节,公文往来皆经主簿转呈,自己则埋首于刑狱审理与春税核算之中。
约过半余月,县衙收到折冲府公文,言明折冲都尉沈云川将亲率僚属检阅新兵。夏时雨命陆宁远整束仪仗,自己则换上深绿色官袍,一行人恭敬的站在县府门前迎候。
辰时三刻,一队玄甲骑兵自东门而来,为首者穿银甲佩玉带,正是沈云川。他翻身下马时玄甲碰撞有声,目光扫过阶前官员,在夏时雨脸上短暂停留,随即颔首示意:“明府久候。”
夏时雨躬身回礼:“将军公务繁忙,不辞辛劳亲临阳礼,下官理当迎候。”目光掠过沈云川身后随员,未见方骁身影。
两人并肩行至校场,新募士兵已列阵完毕,玄色劲装衬得队列如墨线般齐整。沈云川负手而立,声如洪钟:
“甲胄可合身?”
前排士兵齐声应:
“合!”
声浪震得檐角铜铃轻轻颤抖。
检阅过半,沈云川突然停下了脚步,望着夏时雨道:
“听闻明府为征兵事与方都尉有分歧?”
夏时雨半垂下眼帘,睫毛根根垂立着,声音和人一样清冷:“下官仅以民生为重,不敢称分歧。”
沈云川伸手去摸腰间的佩剑:“军粮已按你所拟拨付各县,方都尉另有差遣,今日未能同来。”
夏时雨抬头时,正撞上对方的目光,那眼睛里的探究味十足,沈云川正噙着一丝笑意看着他。
夏时雨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将军体恤民情,下官感激不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方都尉行事果决,若非将军统筹有方,阳礼募兵恐难如此顺利。”
沈云川目光如刃,在他脸上刮过一瞬,沉思片刻后,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既非笑意,亦非讥讽,倒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许。他知道是夏时雨暗中派人告诉他方骁越权征兵一事的,既然夏时雨利用自己摆脱方骁的纠缠,那他就顺水推舟完成自己的计划。
广明元年,新帝即位,为拉拢前朝势力,天子下旨为骠骑大将军沈晦和丞相独女叶听澜赐婚,二人次年诞下独子沈云川;过了两年丞相致仕,告老还乡,沈家日益得天子器重。
广明二十年,本打算出任太子侍卫的沈云川,却远赴塞北,受任昭武校尉,他智勇双全,胆识过人,仅仅用了四年时间,就率军击溃了塞北蛮夷,为边境换来了至少五年的安稳太平。天子龙颜大悦,破例封他为“忠武将军”,一时风头无两。
但功高盖主是历朝历代的君臣大忌,沈家深知自己权势过盛,即便天子眼下并未生出猜疑之心,但满朝文武难免会有嫉妒眼红之人,不如主动请调京城,暂收锋芒,蛰伏些许时日。
即便远离京城,沈云川的一举一动仍落在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里。阳州府的人文建制特殊,未单独设立刺史,一直由简州刺史代为统管,而简州刺史又将地方权力下放给阳州军府,因此沈云川可以直接掌管阳州的驻军。
阳礼县地处三洲交界边缘,人口稠密,阳州府的征兵规模可堪比京畿地区,若是沈云川刚一到任就着手操练大批新兵,免不了会有“沈家豢养重兵,怀有不臣之心”的弹劾奏折暗里被送到天子面前。
方骁执掌阳州军府三年,培植了不少势力,而沈云川初掌大权,亟需立威,此番也算是一举三得。
只是夏时雨能精准看透他的处境,猜中他的意图,可见其心思深沉,城府极深,绝不可轻信。
校场尽头鼓声响起,新兵操练阵型变换,步伐铿锵如雷。沈云川驻足凝视,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半晌才道:“阳礼民风淳厚,兵源质优,往后募兵,可为诸县之范。”
夏时雨面无二色,只低声道:“全赖将军调度得宜,下官不敢居功。”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有人疾驰而来,驿卒滚鞍下马,呈上一封密函。沈云川拆开摊在手心看,微皱了皱眉,随即收信入袖,语气如常道:“今日检阅已毕,本将即刻返府。”
他翻身上马,玄甲在日光下泛出冷冽寒光,临行前回头看了夏时雨一眼,目光深邃:
“今日之事多谢明府,日后若有军务协理之需,本将定倾力相助。”
说完便骑马扬尘而去,夏时雨站在原地,目送那队玄甲骑兵消失在校场。
那英姿飒爽的背影,当真像极了记忆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