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38、匍匐前进

　　二楼书房，高迟和凌骁挤在书柜旁边，耳朵贴在门板上，连呼吸都不敢放大，死死听着楼下的对话，大气都不敢喘。

　　门板薄薄一层，楼下每一句对话都清清楚楚钻到耳朵里。凌骁后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几乎贴死在木门上，手心全是黏糊糊的冷汗。高迟一只手抱着他的宝贝画板站在他身侧，另一只手的手指死死攥住书柜的木框，眉头拧成一团，两个人谁也不敢做半点多余动作。

　　楼下客厅，梁芳挑着眉，目光还在屋子里来回逡巡，显然没有完全信服这套“邻居飘过来味道”的说辞。

　　许平伟还浑然不觉，蹲在玄关翻工具包，随口搭腔：“什么味道？我怎么没闻见，估计窗户开着串味也正常。”

　　梁芳没有接丈夫的话，视线缓缓落到茶几边角。几粒金黄的薯片碎明晃晃嵌在茶几缝隙里，躲都躲不开。

　　许寻欢余光扫到那处破绽，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薄汗，无意识磕着地板的脚尖骤然僵住。他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可眼下什么都不能做，但凡贸然上前擦拭，只会直接暴露问题。

　　望舒同样瞥见了那几粒碎屑，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紧，脸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平静淡漠，只有飞快一瞥的眼神，悄悄和许寻欢对上，转瞬又移开视线。

　　楼上的凌骁听见芳芳女士的问话，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脑袋死死贴住门板，连胸腔里的呼吸都压到最轻。高迟伸出一只手，牢牢按在凌骁的肩头，防止他紧张之下乱动闹出声响。

　　“邻居家飘过来的味道，还能把薯片碎也一起飘进咱们家茶几缝里？”

　　梁芳淡淡抛出这句话，直接戳破两人的借口。

　　许寻欢当场僵在原地，手里的练习册差点从指尖滑落，眼角那颗小痣都跟着绷紧，脑子飞快转动，却一时挤不出新的说辞。望舒脸上那层从容的薄纱，也裂开一丝细微的痕迹，再也没法圆好这个谎话。

　　二楼的凌骁受不住这份精神压力，身子微微一晃，后脑勺“咚”地一下，闷沉沉磕在了书柜侧板上。

　　“咚。”

　　声响不算洪亮，但全屋此刻死寂，这一声闷响显得格外突出。

　　楼下所有动静戛然而止。

　　梁芳眉毛向上一挑，目光直直投向楼梯口的方向：“楼上什么声音？”

　　许平伟这才放下手里的扳手，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楼上？难不成什么东西倒了？”

　　许寻欢脑袋嗡地一响，内心疯狂呐喊，恨不得冲上楼捂住那两个人的嘴。

　　“爸！”他快步上前一步，再次拦在楼梯入口，拼命搜罗借口，“别上去！我堆在书柜边上的模型箱子滑了，没大事，等会儿我自己上楼收拾就可以！”

　　梁芳站在原地，抱着胳膊，似笑非笑望着他慌乱的模样：“哦？模型箱子能磕出人头撞木板的动静？”

　　望舒往前轻挪半步，声音依旧清浅，做最后的补救：“方才窗边的收纳盒被风刮倒，靠书柜那一侧。”

　　这套解释牵强得离谱，许寻欢自己听着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楼上夹缝之中，凌骁捂着后脑勺，疼得眼泪都在眼眶打转，死死咬住袖口，把即将溢出来的痛呼硬生生闷回喉咙。高迟脸色煞白，手掌直接捂住凌骁的嘴巴，另一只手用力压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紧紧挤在书柜和墙壁的狭小缝隙里。

　　高迟对着凌骁，不出声音地做出口型：千万别再出声。

　　凌骁连连点头，委屈得不行，他真的不是有意制造动静，纯粹是紧张到身体不受控制。

　　许平伟半信半疑，脚步还是继续往楼梯台阶迈去：“还是上去看一眼稳妥，万一箱子砸坏东西就麻烦了。”

　　眼看家长的鞋子已经踩上第一级楼梯，许寻欢急得快要原地冒烟，拦又不敢硬拦，拦得太刻意反而更可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望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顺手捡起地上方才滚落的一支笔，指尖微微用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客厅地砖上。

　　清脆的响声瞬间把许平伟的脚步给拽了回来。

　　“什么东西掉了？”许平伟下意识停下上楼的动作，转头看向地面。

　　“笔滑掉了。”望舒弯腰拾起笔，神色如常，仿佛方才只是一场偶然，“刚才放在桌边没放稳。”

　　许寻欢瞬间领会望舒的意图，连忙顺势打岔：“对！是我的笔！爸，你先别忙着上楼，你不是要找扳手吗？我想起来了，我之前收拾东西，好像把工具挪到储物间的柜子里面了，我带你去找。”

　　他一边说着，就伸手往许平伟胳膊上搭，想方设法把人往远离楼梯的方向引。

　　梁芳站在原地，把两个少年一唱一和的操作全部尽收眼底。她哪里会看不明白，家里铁定藏了人，只是没有当场戳破。她没有阻拦许寻欢拉扯许平伟，目光依旧若有若无飘向二楼，像是早就猜到楼上正缩着两个惴惴不安的人。

　　二楼书房内，听见楼梯方向的脚步声停住，凌骁才敢缓缓吐出一丝微弱的气息，整个人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差一点点……”凌骁用气音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呢喃，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高迟也松了半口气，但神经依旧不敢松懈：“别放松，还没完全过去。”

　　楼下，许平伟被许寻欢连拉带劝，半推半就地朝着储物间走去。
　　“我去个厕所，阿姨。”望舒愣了一会说到。
　　“好，去吧。”芳芳女士似笑非笑地说。
　　【从屋里出来，慢慢爬去别的屋】望舒去厕所慢慢打道。
　　【霹雳绝世帅哥：我操，舒哥你确定吗，欢哥不是把叔叔拉走了吗？】
　　【我是最nb的画手：宝子们觉得我会死吗？】
　　【快，没时间了。】
　　两个倒霉蛋见望舒这么笃定就只好开始行动了，他们看向对方，是心动啊~两人默契地一瞪眼就开始慢慢挪开了，凌骁慢慢打开门的一个缝，发现他芳芳阿姨正一脸嘲笑地站在楼下的客厅里，正好背对着他们，天助倒霉蛋也，凌骁往后一挥手，高迟就赶紧抱起画板紧跟上去。两个倒霉蛋缩在地上打开门的一点，从缝里钻了出去，怕惊动了下面的芳芳女士，两个倒霉蛋就只好爬在地上慢慢挪动，跟两个蛆一样在地上咕涌。
　　好一会之后，他们爬到了两个门之间，他们知道，第一个是望舒的房间，但他们不约而同地又往前挪了挪，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许寻欢的房间。
　　他们肯定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许寻欢的房间，因为他们觉得望舒太清冷，生人勿近。

　　生人勿近。

　　梁芳依旧站在客厅，慢悠悠收拾茶几表面，指尖把那几粒薯片碎扫到手心里，眼神带着几分无奈的好笑。

　　她没有高声叫喊，也没有直接冲上楼抓人，只是扬了扬声调，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顺着楼梯传到二楼书房：
　　“储物间我早上已经整理过，工具不在那里，在二楼书房。”

　　梁芳那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的瞬间，二楼空气直接彻底凝固。

　　短短一句话，温柔又平和，没有半点发火的架势，却比劈头盖脸骂一顿还要致命。

　　躲在书柜夹缝里的凌骁和高迟，两个人像是瞬间被钉在了原地，全身血液直接冻僵，瞳孔地震到极致，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我去，舒哥牛逼啊，这都知道。”高迟小声地说。
　　“你个傻子，舒哥是什么人还用说？强的一批啊。”凌骁欠der的小声骂。
　　“傻逼，是谁先不相信咱舒哥的，你还叫上了？”
　　“我□□小点声吧，一会被爆头你爹我可护不住你。”
　　“滚滚滚。”

　　根本不用猜，梁芳心里门儿一清。
　　什么风吹收纳盒、什么模型箱子滑倒、什么邻居飘味道，全被芳芳女士的一句话真实了。
　　“还有我说楼上的客人啊，就不要躲在里面挨热了，一会该熟了。”

　　真的就一句话。

　　凌骁整个人僵成一块笔直的木头，嘴唇哆嗦着，连气音都发不出来，脑子里疯狂循环一句话：造太乱了、造太乱了、这下死透了。

　　谁让他俩作死。
　　谁让许爸妈前脚刚踏出家门，微信消息刚弹出来，他俩后脚跟脱缰野马一样冲进来。

　　本来许寻欢还说稍微收敛点、乖乖坐着玩，结果这俩人一进门直接解放天性。
　　零食全开、游戏连肝、饮料乱摆，抱枕乱扔、垃圾遍地、碎屑满沙发，好好一个干干净净的客厅，被两个人半小时造得堪比灾后现场。

　　他俩本来想着赶在家长回家前一秒火速收拾干净、完美销赃跑路。
　　结果谁都没料到，许爸许妈临时返程，杀了个猝不及防。

　　慌乱之下三人分工：许寻欢和望舒楼下拖延、打掩护，他俩火速蹿上二楼躲藏，妄图蒙混过关。

　　结果——掩护全废、谎话全崩、藏身被抓。

　　高迟平时再脸皮厚、再处变不惊，此刻耳根彻底红透，脊背绷得发硬，心态彻底裂开。
　　他这辈子好孩子人设、稳重安静人设，今天在许家二楼书柜后面，碎得彻彻底底，渣都不剩。

　　凌骁更别说了，直接原地社死升天。
　　他僵硬地扭头，眼神空洞地看向高迟，嘴巴无声疯狂开合，无声咆哮：怎么办！！我们把人家家造烂了！阿姨知道我们躲这了！！

　　高迟闭了闭眼，生无可恋，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气音轻轻吐出两个字：“投降。”

　　楼下。

　　许寻欢当场石化在原地，拉着许平伟的手瞬间僵住。

　　救命。
　　我妈怎么这么精准！！

　　他刚刚极限拉扯、极限拖时间、极限编瞎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硬生生拖延了整整几分钟，结果他妈一句话精准暴击，直接终结战局。

　　许平伟愣了两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脸诧异抬头看向楼梯口：“楼上有人？”

　　完，终极审判来了。

　　许寻欢头皮发麻，尴尬得脚趾在鞋里疯狂抠出独栋别墅，恨不得原地原地隐身、原地入土。

　　望舒依旧站在一旁，身姿清挺、神色清冷，在外人眼里依旧是那个高冷寡言、置身事外的学神。
　　可只有许寻欢清清楚楚看见——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弯了一下指尖，眼底压着一丝快要藏不住的、浅浅的笑意。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被此刻的氛围吓得心慌、尴尬、手足无措。
　　所有人都觉得现在场面死亡、社死、无比煎熬。
　　只有望舒，在偷偷纵容、偷偷看热闹、偷偷笑。

　　好像也不是这么……生人勿近。

　　全世界都怕他的冷，只有许寻欢知道，他从头到尾都在帮他们擦屁股、帮这两个傻逼圆谎、帮他们拖延逃跑收拾的时间。

　　哪怕最后败露了，他也半点没有嫌弃这两个大神把家里造得一团糟，半点没有不耐烦。

　　许寻欢心里哭笑不得：这两个蠢货，被望舒默默救了一路，全程吓得匍匐爬行、瑟瑟发抖，生怕被望舒眼神审判，殊不知从头到尾，最包容他们、最温柔帮他们的人，就是他们最怕的这位冷面学神。

　　楼上。

　　僵持三秒后。

　　高迟率先认命，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凌骁僵硬的肩膀，低声道：“别蹲了，躲不住了，下去认错。”

　　凌骁欲哭无泪：“我不敢……我没脸见叔叔阿姨……我把人家客厅造得稀碎……”

　　太罪恶了。
　　太败家了。
　　太社死了。

　　高迟懊恼地拍了拍凌骁，叹了口气说：“本来能收拾完的，怪我们贪玩，拖到最后来不及，活该认栽。”

　　两人互相搀扶着，僵硬地从书柜夹缝里挪出来。
　　因为全程匍匐蜷缩太久，腿麻、腰酸、胳膊僵，两个人走路一瘸一拐、姿态扭曲，狼狈得前所未有。

　　平时在学校一个嚣张活泼、一个调皮捣蛋，两个一米七的大男生，此刻狼狈得像两个闯祸被抓包的小学生。

　　凌骁全程低头捂脸，不敢见人，一步一挪，慢吞吞往楼梯口蹭。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楼下，尤其是不敢看站在窗边的望舒。

　　别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清楚——
　　刚才全程，是望舒发消息救他们、是望舒帮他们拖延、是望舒默默兜底。
　　结果他俩不仅搞砸一切，还全程吓得跟老鼠一样躲他、怕他审判。

　　简直又怂又蠢又丢人。

　　最搞笑的是，哪怕已经败露，凌骁的心理阴影依旧根深蒂固。
　　他不怕许叔叔、不怕芳芳阿姨批评，唯独最怕望舒轻飘飘扫过来的一眼。

　　叔叔阿姨批评是家长式念叨，听两句就过去了。
　　望舒要是看他一眼，他能尴尬半年。

　　高迟也好不到哪里去，表面淡定，实则浑身紧绷，视线刻意避开楼下窗边的位置，假装看外面啥也没有的美丽风景。

　　两个人磨磨蹭蹭、磨磨唧唧，终于挪到楼梯转角，小心翼翼探出两个脑袋。

　　楼下视线瞬间聚焦。

　　许平伟一脸恍然大悟又好笑的表情。
　　梁芳抱着胳膊，眉眼带着戏谑又无奈的笑意，半点没生气。
　　而窗边的望舒，眸光淡淡落过来，清清淡淡，没有半点责备、没有半点嫌弃。

　　就这一眼。

　　凌骁当场手脚一软，差点从楼梯台阶滑下去。

　　救命！！
　　太吓人了！！
　　清冷学神的目光审判，杀伤力拉满！

　　他火速低下头，鞠躬姿势标准到离谱，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阿姨对不起！叔叔对不起！我们错了！！”

　　高迟紧随其后，端正认错：“抱歉，我们来玩太闹了，把家里弄乱了，我们马上收拾干净。”

　　梁芳看着两个怂得瑟瑟发抖、乖得离谱的少年，忍不住笑出声：“你们两个啊，来就来了呗，我又没有不让你们来，你们弄乱也没事，自己收拾好就没事了，你们咋还要装鬼吓人？”

　　许寻欢站在旁边，尴尬得抠脚，只能默默补刀：“他俩玩太上头了……拦都拦不住……”

　　只有望舒静静立在一旁，眸底的笑意彻底藏不住了。

　　他看着楼上两个怕他怕到浑身僵硬、低头认错、怂萌又狼狈的笨蛋，温柔又纵容。

　　旁人永远看不懂。
　　这位人人敬畏的清冷大神，最包容、最温柔、最愿意兜底的时刻，全都给了这群胡闹的朋友。

　　许寻欢侧头偷偷看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笑得快要憋疯。

　　世人惧你清冷如霜。
　　唯我知你温柔满腔。

　　而楼上那两个全程匍匐逃窜、全程心理恐慌、被自己脑补的学神气场吓崩的冤种傻逼兄弟，此刻还在乖乖低头认错，丝毫不知道，自己怕得要死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温柔护着他们这场荒唐又好笑的闯祸闹剧。
　　望舒也不是那么生人勿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