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39、家长会风波 深秋的梧桐

　　深秋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漫天飞舞，五中教学楼外整条步道。

　　周五下午，期中家长会如期而至。

　　往日里吵得整层楼不得安宁的高二（3）班，此刻难得安分。桌椅横平竖直，黑板擦得锃亮，正中工整写着家校共育，整张黑板被高迟画的板板正正，角落一道歪歪扭扭的太阳涂鸦，是凌骁趁着早读结束偷偷画上去的，线条潦草扭曲，看着与整张黑板格格不入。

　　教室里表面安安静静，底下暗流涌动，每个人心里都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许寻欢站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浑身写满猝不及防。

　　许平伟与梁芳常年奔波于工作，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家长会几乎从来不会露面。从小到大大大小小的校园活动，不管是儿童节表优秀，家长交流会，还是家长会，两个人缺席早已是常态。平日里对许寻欢也是放养式的态度，不怎么过问成绩，也不会深究他私下的生活与交友，粗线条到近乎放任。

　　说人话就是非常亲近的陌生人

　　所以今天出门之前，许寻欢还吊儿郎当和身边人调侃，今天属于无人管束的自由局，自己只管看戏摸鱼，轻轻松松熬完一下午就行。

　　谁也不曾料到，今天许平伟和梁芳双双来了。

　　许平伟坐在许寻欢的座位上，一身简约正装，低头翻看着桌面上的成绩单，神色平淡，他知道自己平时忙，顾不上管自己的儿子，心里确实是内疚，所以没有过多的情绪。梁芳坐在一旁预留的位置，此番入校主要是受老师邀约，过来沟通关于望舒的一些事情，毕竟联系不到望舒的家长。

　　一人为他而来，一人为望舒而至。

　　双重到场，直接打了许寻欢一个措手不及。

　　许寻欢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校服下摆，布料都快要被他抠得起褶。耳尖悄悄泛红，脸上却依旧摆出一副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模样，一副天塌下来都不关自己事的懒散姿态。只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出他心底藏不住的局促不安。

　　望舒就站在他身侧，身形清瘦挺拔，神色清冷平静，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余光把许寻欢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趁着旁人不注意，手背轻轻蹭过许寻欢的指尖。

　　低沉的气音轻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没关系。”

　　许寻欢侧过头瞪了他一眼，心底叫苦不迭。
　　“你说得轻巧，他俩多少年没来学校，偏偏今天凑一块。”

　　望舒垂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柔和的笑意。
　　“他们平时不怎么管你，不用这么紧张。”

　　道理许寻欢都懂，可心底那股悬着的忐忑怎么也压不下去。

　　真正让人头大的，是后排那一群叽叽喳喳闲不住的人。

　　凌骁靠着墙壁，书包随意搭在肩上，压低了声音，嘴上就没停下来过。
　　“我操，我真是开眼了，许寻欢你爸妈今天居然双双打卡家长会，这出勤率，简直是年度奇迹。”

　　高迟怀里抱着自己的宝贝画板，胳膊被压得发酸。他平日里安安静静画画的时候嘴就闲不下来，一放下画笔就更彻底放飞自我，性格跳脱随性。闻言夸张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个大傻子，少在这边阴阳怪气，人家只是凑巧过来一趟，至于这么夸张吗大叔，真是骷髅寡闻。”
　　“滚一边去，画画还堵不上你的嘴，还骷髅寡闻，我去你的。”凌骁立马嬉皮笑脸地上去勾高迟的脖子。

　　嘴上吐槽完，他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并肩而立的两个人，忍不住随口感慨。
　　“不过说真的，你俩也走得太近了点，走到哪都凑在一起，跟绑定了一样。”

　　凌骁一听瞬间来了兴致，说话的音量没把控好，细碎的话语时不时飘向前排家长的方向。
　　“可不是嘛，舒哥对其他人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唯独咱欢哥一喊，他立马就有反应，这双标也太明显了。”
　　“平时干啥都优先惦记许寻欢，重色轻友也没有这么个玩法。”
　　“帅哥的待遇啊~哎~”

　　一句一句玩笑随口抛出，没有深思熟虑，只是少年之间随口的打趣闲聊。

　　沐可馨站在一旁，安静听着几个人你来我往的调侃，没有跟着起哄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边两个人的方向，神色淡淡。

　　喧闹此起彼伏，玩笑一句接着一句。
　　高迟越聊越放松，话也多了起来。
　　“夏天放学经常看见你们两个分一份橘子冰，一人一半，感情好得没话说。”
　　“天天黏在一起，我有时候都好奇你们怎么有那么多话可以聊。”

　　“滚啊你们，别瞎开玩笑，小心一会你们舒哥吃了你。”
　　许寻欢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脸上依旧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已经把几个人挨个吐槽了一遍。

　　好家伙，这群人嘴一张，全是破绽。

　　苏晚眠安安静静坐在后排角落，坐姿端正，垂着眼看着桌面上的习题。周遭吵吵闹闹，她也没有抬头参与闲聊，性格温顺内敛，安于自己一方小小的天地。

　　宋睿就坐在她的旁边，同样沉默安静。他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之上，视线却会时不时若无其事掠过窗边那几个耀眼张扬的少年，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安静又克制，从不会对外表露分毫。

　　讲台之上，家长会正式开始。

　　张雯雯老师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间教室。
　　“这一次期中统考，沐可馨依旧是年级第一，成绩稳定自律。苏晚眠这次进步幅度很大，文科优势突出。两位同学平日里互帮互助，是班里同伴相处的榜样。”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掌声刚落，后排凌骁没忍住，低声嗤笑了一声。
　　“你看后面，咱欢哥困的，俩人快合体了。”

　　最后一排的两个人简直无法无天了，许寻欢自顾自地睡觉，但睡着睡着就睡望舒肩膀上了，感觉下一秒就要掉到他怀里了。

　　高迟回头憋笑憋得肩膀不停抖动，伸手撞了一下凌骁的胳膊，示意他收敛一点，嘴上却也跟着小声吐槽两句。

　　前排，许平伟神色如常，只当是孩子们之间关系要好，互相打趣说笑，听过之后便没有放在心上。

　　梁芳安静坐着，原本并没有过多在意窗边两个少年。可耳边玩笑的话语一遍一遍提起两个人密不可分的相处模式，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许寻欢课桌内侧。

　　桌角贴着一张细碎星光样式的贴纸，桌肚深处，一张平整折叠好的橘子碎碎冰包装纸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记忆忽然被拉回到无数个傍晚，校门口的路灯之下，两个少年并肩站在一起，分吃一份冰，晚风拂过少年的发梢。

　　再抬眼，窗边的画面映入眼帘。
　　许寻欢下意识微微往望舒的方向靠近，望舒身体很自然地微微侧过去，隐隐将他护在身后。眼神交汇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纵容与偏爱，过分明显。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班主任讲话还在继续，台下不少家长的注意力都被台上发言吸引过去。教室里短暂陷入一阵松懈。

　　望舒微微偏过头，嘴唇贴近许寻欢耳边。
　　“走，出去透透气。”

　　许寻欢没有丝毫犹豫，两个人借着人群的遮挡，弯着腰悄无声息溜出教室，一路走到走廊最深处，那一处少有行人的转角。

　　厚重的墙体隔绝了教室里所有嘈杂的人声。

　　空旷的长廊只剩秋风穿过窗户发出的轻响。

　　许寻欢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隙。
　　“我算是服了，这个家长会快无聊死了，也不知道这些家长是怎么听下去的。”

　　望舒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秋日的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少年的侧脸，光影温柔缱绻。

　　这是他们第二次接吻。

　　第一次是黄昏街道，暮色沉沉，心动来得猝不及防，青涩忐忑。
　　这一次，长廊寂静，秋风徐徐，裹挟着藏了许久的偏爱与笃定。

　　望舒微微俯身，轻柔地贴上他的唇。

　　没有急切，没有莽撞，只有小心翼翼，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柔。

　　许寻欢闭上眼，所有紧绷的不安、慌乱、忐忑，在此刻尽数消融。他微微仰头，主动回应这份隐秘的爱意。

　　秋风卷起校服衣角，发丝轻轻纠缠。
　　漫长又安静的一吻之后，两人才缓缓分开。

　　望舒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呼吸微微起伏，声音低沉柔和。
　　“不用太过焦虑。”
　　“出事，还有我。”

　　许寻欢伸手，轻轻环住了望舒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
　　“呸呸呸，出什么事，不许说。”
　　“本来藏得好好的，今天一出，我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相拥在无人的转角，沉溺在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片刻安稳之中。

　　谁也没有想到，走廊外侧，梁芳缓步经过。

　　她原本是打算去往教师办公室等候班主任，一抬眼，长廊尽头相拥相吻的两个少年，毫无遮挡落入眼底。

　　一瞬间，过往所有细碎的画面、耳边无意听见的玩笑、那些过分亲密的相处，全部串联在一起。

　　所有模糊的猜测，此刻尘埃落定。

　　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安静伫立在风里。

　　长廊的秋风悠悠吹过，
　　一场喧闹的家长会，
　　几句无心的闲谈打趣，
　　一次猝不及防的撞见。

　　少年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在这个秋阳和煦的下午，
　　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