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34、隐秘心动 夏末的风卷

　　夏末的风卷着燥热的气息撞进三楼教室的窗缝，九月的日光已经褪去了盛夏最灼人的锋芒，却依旧闷得人浑身发懒。早读课的朗朗书声铺天盖地灌满整栋教学楼，油墨纸页的味道混着窗外香樟淡淡的草木气，揉成独属于十七岁的慵懒清晨。

　　高二（三）班永远是整层楼最热闹的存在，别的班级全员低头背书、鸦雀无声，唯独这里永远吵吵嚷嚷，藏着数不尽的少年意气与细碎热闹。

　　这也正是让级部主任头疼的原因。

　　许寻欢撑着半边脸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语文课本泛黄的页脚，目光看似落在密密麻麻的文言文注释上，心思却早就飘得很远。他生得好看，皮肤冷白，眉眼灵动，微微垂眼的时候眼尾弧度柔软，自带一点不自知的娇俏。他向来爱美，就连早读偷懒的姿势，都会下意识调整得舒展好看，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半分眉眼，看着乖巧又漂亮。

　　身旁的望舒完全没有这份伪装的乖巧。

　　少年把头枕在课本上，脑袋微微偏向这边，呼吸平稳绵长，睡得沉实。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平日里那份清冷疏离，在熟睡时柔和下来。望舒向来如此，早读、课堂犯困是常态，安安稳稳霸占班里“特困生”的位置。

　　那场暮色之下的告白与亲吻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

　　那份悸动不是刚刚炸开的烟火，而是沉淀了一段时间，安安静静埋在两个人之间。表面上他们依旧和从前一样，是大家眼里关系要好、住在同一栋小楼的兄弟，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很多东西早就悄悄变了。没有轰轰烈烈的表露，所有的心意全部藏在旁人看不见的缝隙里。

　　教室里人声喧闹，所有人都埋在书本里。许寻欢瞥见望舒沉沉睡去，却没有伸手去碰他，也没有低声提醒。就算心里清楚那人就在咫尺，他也照旧做自己的事，该摸鱼摸鱼，该摆烂摆烂。秘密恋爱大抵就是这样，不会时时刻刻惦记着照料对方，在外人面前，要做到和普通同学毫无两样。

　　阳光斜斜穿过玻璃窗，落在望舒的侧脸，许寻欢余光扫到他眼角那颗浅淡的小痣，也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眼角一模一样的位置。心口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就散了，他很快收回视线，懒得再多看。

　　前排的凌骁和高迟才没有这份小心翼翼。

　　课桌前面堆着高高的书本书包做掩护，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在底下亮着，两颗脑袋凑在一块，指尖飞快点屏幕，压着嗓子嘀嘀咕咕。

　　“快支援！对面绕后了！”
　　“你操作能不能靠谱一点，又送人头。”
　　“怪我？明明是你技能放空！”

　　许寻欢耳朵一下子竖起来，瞬间被那一边的动静勾走全部注意力，什么课本，什么偷偷留意望舒，全都抛到脑后。他悄悄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脑袋探过去，挤在两人侧边。

　　“干什么呢，开一把带我。”他用气音小声怂恿，眼睛亮晶晶的。

　　凌骁侧过头，一脸惊喜：“哟，欢哥，你不照看你的同桌了？”

　　许寻欢下巴往旁边一扬，脸红地瞥了眼睡得人事不知的望舒，装作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说什么呢，老子才懒得管他，睡得跟死过去一样，天塌下来都醒不了。”

　　高迟立刻腾出半块屏幕的位置：“来来来，正好缺个人，三排走起。”

　　于是后排角落，三个人脑袋挤成一小堆，全部埋在课桌之下。屏幕的微光映在几个人眼底，指尖飞快戳动屏幕，压抑着此起彼伏的细碎喘气。

　　“躲啊躲啊！别站原地挨打！”许寻欢咬着后槽牙，几乎要低声喊出来。

　　“别指挥我，你自己走位也烂。”凌骁回怼。

　　声音压得很低，可细碎的争执还是不断飘出去。沐可馨坐在前排，终于忍不下去，猛地回过头，眉眼清亮，语气带着泼辣的无奈：“你们三个能不能安分一点？早读底下吵个没完，小心一会被赶去走廊当展品。”

　　凌骁扬起脸，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馨姐，小声，我们静音作战。”

　　“静音也挡不住你们碎嘴，”沐可馨抱着胳膊，挑眉看向他们，“等会儿老班逮住，手机没收，别回头又来找我们帮你们求情。”

　　高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风险越大，快乐越大！”

　　话音刚落，讲台上传来老师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响。

　　“凌骁！高迟！许寻欢！站起来。”

　　三个人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手忙脚乱把手机往桌洞深处塞，磨磨蹭蹭慢吞吞起身，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态。班里哄的一声笑开，读书声直接乱成一团。

　　唯独望舒，依旧趴在桌上，沉沉睡着，外面这番风波丝毫没有惊扰到他半分。

　　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这三个熟面孔，哭笑不得：“早读偷偷玩游戏是吧，正好，抽查背诵，《登高》，你们三个来背。”

　　凌骁、高迟、许寻欢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嘴巴张张合合，半个完整句子都挤不出来。

　　全班又是一阵低低的哄笑。许寻欢耳尖发烫，垂着头，心里暗自吐槽游戏害人。直到这时，他才余光瞟向身旁，望舒还安安稳稳伏在桌面上，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讲台旁，宋睿坐得笔直，安安静静捧着书本，字迹工整的笔记铺满书页。他从容不迫，听见老师的动静，只是淡淡抬眼，飞快掠过许寻欢的方向，转瞬便落回自己的课本上，没有任何人捕捉到这短暂的一瞥。苏晚眠坐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笔尖不停，认认真真整理课堂要点，不参与打闹，也不凑热闹。

　　老师最后无奈摆了摆手，让三人坐下，罚他们抄写三遍古诗文。

　　难熬的早读终于结束，下课铃一响，整间教室瞬间炸开。燥热裹挟着少年人的喧闹四处蔓延，一上午闷在教室里，所有人都盼着午休那一小段可以逃离教室的时间。

　　望舒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睡眼惺忪，慢悠悠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他扫过旁边正在疯狂抄罚写的许寻欢，淡淡开口：“惹祸了？”

　　许寻欢笔尖不停，瞥都不怎么看他，嘴上随口回了一句：“要你管。”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损兄弟没两样，只有心底藏着一点旁人读不透的情愫。

　　正午的太阳悬在天上，晒得校园的柏油路面微微发烫。香樟树的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此起彼伏，聒噪却又是独属于夏天的味道。午休的时间一到，一大群学生呼啦啦朝着小卖部涌过去。

　　“走，去小卖部！”凌骁一拍桌子，率先起身。
　　“被罚了还有心情去小卖部，你这抗压能力没谁了。”高迟边用他那狗爬字罚抄边嘲讽凌骁。
　　“我请你，去不去。”
　　“走走走，不早说你真是。”高迟立马嬉皮笑脸地站了起来。

　　一群人三三两两结伴，凌骁、高迟冲在最前面吵吵闹闹，许寻欢紧随其后。沐可馨跟在他们身后，时不时怼两句。宋睿抱着水杯也跟了过去，苏晚眠拿着薄薄的习题册，慢悠悠跟在队伍末尾。望舒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群关系要好的朋友结伴，人与人之间留着合适的距离，可只有他们彼此，能捕捉到那些不经意交汇的眼神。

　　小卖部里人满为患，冰箱门被反复拉开关上，冷气扑面而来，抵挡一部分外面滚滚的热浪。冰柜里一排排冰饮雪糕摆得满满当当。

　　橘子味碎碎冰安安静静躺在冷柜的角落，包装鲜亮。

　　望舒伸手抽出来一支，塑料外壳冰凉。他没有多说什么，指尖捏住碎碎冰中间预设的缝隙，稍稍用力。“咔”的一声轻响，整根冰棒从正中间整齐裂开，完完整整分成两半。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许寻欢身边，把其中一半递到许寻欢面前。

　　橘子的酸甜混着冰的凉气漫开。

　　许寻欢手上还拿着刚买的汽水，顿了顿，伸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碰到望舒的指腹，冰凉的触感一碰即分。他微微偏过头，有一点不好意思，没有直白的言语，指尖攥着那半块碎碎冰。

　　周围同学来来往往，凌骁正蹲在冰柜前面纠结选什么雪糕，高迟在一旁跟他吵；沐可馨靠在货架边上，目光无意间落在他们两个人手上。

　　她看着一人手握半根橘子碎碎冰的模样，看着两人转瞬之间对上又迅速错开的眼神。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可她没有开口发问，只是把那点淡淡的疑惑悄悄压在了心底，什么都没有说。

　　宋睿拧开自己的水杯，目光淡淡扫过这边，很快移开。苏晚眠站在沐可馨身旁，低头看着手里的练习册，并未留意这边细小的插曲。

　　冰碴微微融化，橘子甜甜的汁水沾在指尖。许寻欢咬下一小块冰，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甜意在舌尖散开。半边碎碎冰握在手里，这是属于两个人的一半。

　　此刻是两个人共享一份甜，这份画面，也悄悄埋下往后的伏笔。往后的某一天，会只剩下一个人，握着完整一整根，再也没有人同他对半分开。

　　“我说你们俩就分一根？”凌骁这时终于选好雪糕转过头，大大咧咧开口，“再拿一根呗，又不是买不起。”

　　望舒咬了一口手里的半块碎碎冰，语气平平淡淡：“这样刚好。”

　　许寻欢垂着眼，小口啃着冰，耳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随便糊弄过去：“吃不完，分一半省事。”

　　旁人只当是少年之间随性的分享，嘻嘻哈哈就翻过这一页，谁也没有多想。

　　几个人靠着小卖部外面的墙，一边吃冰，一边闲聊扯淡。

　　“下午又要数学小测，完蛋，我是一道题都不会。”凌骁哀嚎一声。

　　高迟深以为然地点头：“下午考试你不一样该打游戏打游戏吗，你急什么。”

　　沐可馨嗤笑一声：“平时上课只顾着打游戏，现在知道慌了，活该。”

　　“那你这种学霸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高迟嘟囔。

　　宋睿淡淡开口，简单说了两句解题思路，言语简洁清晰。苏晚眠轻轻翻了翻手里的习题，小声说自己还有几道没有弄懂。

　　许寻欢靠在墙边，夏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大半时间都在跟凌骁高迟扯游戏攻略，偶尔才会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身旁望舒身上，对方恰好也望过来，视线相撞的一瞬间，两个人又飞快地各自移开，装作眺望操场的样子。那短短一秒的对视，足够传递很多没法讲出口的情绪。许寻欢的性格本就有几分扭捏，这种偷偷摸摸的相处，让他既觉得欢喜，又带着一点忐忑不安。

　　短暂午休很快消耗殆尽，预备铃响起，一群人闹哄哄往教学楼折返。

　　下午的课堂依旧照旧。望舒大部分时间趴在桌上睡觉，许寻欢不再去管他，百无聊赖，一会跟旁边凌骁传小纸条吐槽老师，一会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凌骁高迟故技重施，课桌底下偷偷捣鼓，时不时被老师点名批评。宋睿答题行云流水，沐可馨和苏晚眠埋着头一笔一划写满笔记。

　　一天的课程慢慢落幕，放学铃声响彻校园。

　　走出校门，和小队众人挥手分开，许寻欢与望舒两个人回到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房子安安静静，庭院里还残留着白日太阳晒过的余温。两人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房间，关门的轻响在楼道里先后响起。

　　夜里万籁俱寂，楼道的灯光昏黄微弱。许寻欢口渴出门接水，转过走廊拐角，猝不及防和望舒撞个正着。

　　四下没有旁人，整栋房子只剩下他们两个。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夏夜晚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拂动少年的衣角。方才在校里面那副无所谓、互不搭理的伪装，在此刻悄悄卸下去几分。没有过分亲昵的动作，就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昏黄灯光之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因为，他们眼里有自己最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