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33、早读

　　高二三班的早晨，永远乱得像刚拆完的菜市场。

　　预备铃死撑着响了三遍，半点镇压不住这帮活宝。头顶吊扇吱呀吱呀乱转，吹得满桌卷子乱飞，讲台上没人管，底下闹得鸡飞狗跳，人声几乎要掀翻天花板。

　　凌骁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整张脸埋进臂弯，头发翘得乱七八糟，跟鸡窝一样。昨晚熬到凌晨硬撑着打游戏打到高一个段位，现在整个人灵魂归位失败，纯纯一具上课躯壳。

　　高迟坐在旁边，手里黑笔转得飞快，指尖花式炫技，另一只手摊着速写本，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只顾勾勒班里同学各式各样的滑稽神态，桌下堆叠的练习册大多空白，一笔未动。

　　“醒醒，傻逼。”高迟笔尖戳了戳凌骁后背，力道不轻不重，“再睡老班进来直接给你拎去走廊吹风，别逼我笑你。”

　　凌骁脑袋艰难抬了一半，眼皮黏得睁不开，嗓音沙哑得像吞了沙子：“滚，别吵我，我就眯三十秒，死不了。”

　　“三十秒够你再梦三套真题是吧？”高迟嗤笑一声，笔不停歇，纸上瞬间勾勒出凌骁垂头打瞌睡的蠢样，“你这睡姿，跟我奶家的老母猪一模一样，丑得惊天动地。”

　　“我操了，睡觉都睡不安稳，来来来上号。”凌骁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拿上手机，一气呵成。
　　“来来来！”

　　凌骁把课本竖起来挡在前边，手机藏在课桌底下，指尖飞快戳着屏幕，肩膀时不时跟着微微晃动。高迟挨在他一旁，速写本随手扔在一边，同样低头盯着屏幕，时不时低声报一句操作指令，两个人凑在一块儿打游戏，脑袋挨得很近。

　　“往左！对面打野过来了！”凌骁压着声音急急忙忙嘟囔。

　　高迟眼皮都没抬，手指不停：“看见了，别吵，我正开团。”

　　“两位，”沐可馨抱着一摞习题路过桌边，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凌骁桌沿，“早读时间躲着打游戏，等会儿老师过来有你们好受的。”

　　凌骁慌忙把手机往桌肚里一缩，抬头一脸无所谓：“怕什么，早着呢。”

　　沐可馨眉梢一挑，说话干脆利落，不带半句粗话，怼人的力道却一点不差：“等被抓现行再后悔就晚了，一天天就知道摸鱼。”

　　高迟这才抬眼瞥她一下：“馨姐，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种学霸不理解我们。”

　　“那也别明目张胆贪玩。”沐可馨抱着本子站在桌边，扫了眼他俩乱糟糟的桌面，“等会儿出状况可别指望我替你们打掩护。”

　　凌骁嬉皮笑脸地跟她拌了两句嘴，沐可馨懒得继续跟他扯，转身走回自己座位，临走前还回头丢过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许寻欢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也把手机拿在手里，跟凌骁、高迟三个人联机组队。他头发打理得整齐干净，校服领口拉得端正，看着一副乖巧模样，桌下动作却一点没停。阳光从窗缝斜斜切进来，落在他眼尾那颗浅浅的小痣上。

　　他打了两局，抬眼往旁边望舒的位置看了一眼。

　　望舒侧着头，胳膊垫在桌面上，闭着眼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周身透着一股清冷安静的气息。少年身形清挺，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班里同学都清楚望舒受许家资助，住在许寻欢家那栋双层小楼，算是他半个哥哥，两人天天结伴上下学，大家早就习以为常，没人会特意多议论。

　　许寻欢看着他熟睡的侧脸，指尖在屏幕上慢了半拍，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软意。昨夜暮色之下悄悄说出口的心意，还有那个短暂温热的吻，只有他们两个人心知肚明，裹在“半个哥哥”这层普通的外衣底下。

　　“我操！欢哥你怎么不动了！快来救我啊！”凌骁边在自己的位上蹦边喊许寻欢。
　　“你看对象呢欢哥，咋还不动了？”
　　“……”

　　他悄悄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游戏，耳尖不自觉泛起一点薄红。

　　前排座位安安静静，和后排的摆烂热闹截然不同。

　　宋睿腰背挺直坐着，摊开课本认真翻看，清秀工整的笔记铺满书页。他目光落在文字上，神情专注，只是有一瞬间视线不着痕迹地往后轻轻扫过，掠过许寻欢的方向，快得捕捉不到，随即立刻收回，重新看向书本，神色看不出一丝异样。

　　沐可馨坐回位置之后翻开错题本埋头整理，偶尔听见后排传来压低的喧哗声，会不动声色往后瞟一眼，心里隐约察觉到一点不一样的地方，却没有开口多说半个字。

　　另一边苏晚眠垂着头，一笔一划勾画课本上的重点，安安静静沉浸在自己的学习节奏里。

　　一整个班级，前排勤学，后排松弛摆烂，喧闹与安静揉在一起，就是最鲜活的高二日常。

　　没过多久语文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将一沓默写纸放在讲台上。

　　“停一下手里所有事情，今天早读进行古诗文默写，限时二十分钟，现在发卷子。”

　　话音落下，纸张一张张顺着过道往后传递。

　　卷子落到四人桌上，凌骁随手抓起一张，扫了一眼题目，直接往桌面上一摊，压根没有动笔的念头。

　　“写什么，反正写不出。”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后靠着椅背懒洋洋开口。

　　高迟把卷子摊开，胳膊环在胸前：“写个屁，懒得费脑子。”

　　许寻欢指尖捻了捻纸面，也没有拿起笔的打算，干脆侧过头，望向身旁还在睡觉的望舒。

　　望舒被传卷子的动静轻轻惊动，眼皮动了动，只是没有睁开，脑袋换了个方向，继续趴在桌上闭目休息，完全没打算起来应付默写。

　　四个人一个埋头酣睡，另外三个直接摆烂，一点不急着动笔，任由空白默写纸摆在桌上。

　　沐可馨低头飞快书写，余光瞥见后排一片纹丝不动的光景，无奈地轻轻摇头。宋睿笔尖在纸上不停，卷面满满当当。苏晚眠咬着笔认真回想诗句，一字一句慢慢填写。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混着后排几个人压得极低的闲聊。

　　“待会儿写完收上去怎么办？”凌骁撑着下巴低声问。

　　“空白就空白呗，大不了挨一顿说。”高迟漫不经心回应。

　　许寻欢支着脸颊，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侧熟睡的望舒身上，唇角压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低声插话：“无所谓。”

　　没人察觉他看向望舒时藏在眼底独一份的温柔。

　　时间一点点过去，二十分钟很快结束，老师开口吩咐收卷。

　　默写纸被一张张传上去，连同那四张空白的默写纸

　　老师翻了翻收上来的试卷，目光落在那几张空白卷子上，抬眼朝后排扫过来：“后排那几个，默写一个字都没写？”

　　凌骁抬起头，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高迟垂着眼把玩自己的钢笔。许寻欢坐直身体，表情平平淡淡。望舒依旧趴在桌上，还没睡醒。

　　老师无奈叹了口气：“下课之后自己来找我说明情况，高二了不能总这样松懈。”

　　几句叮嘱落下，便转身开始安排接下来的早读任务。

　　凌骁等老师视线移开，立刻松了口气，转头跟另外两个人小声吐槽。沐可馨转过身子撑着椅背，眉眼带着几分打趣：“这下好了，待会儿少不了一顿批。”

　　“无所谓。”凌骁摆摆手。

　　窗外夏末的暖风穿过窗户吹进来，掀动窗帘边角。

　　望舒这时才慢悠悠抬起头，睡眼朦胧，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刚睡醒的嗓音低沉沙哑。他下意识偏过头，视线先落到身旁许寻欢脸上。

　　四目短暂相接，许寻欢猛地收回目光，耳尖瞬间发烫，微微扭过脸，装作望向窗外。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同住许久的兄弟间自然对视，只有两个人清楚这一瞬之间暗藏的悸动。

　　望舒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垂在桌下的手指轻轻弯了弯，一抹极淡的笑意藏在眼底，转瞬即逝。

　　“喂，打完这把去小卖部买冰吗？”凌骁拍了拍两人桌子，“听说橘子味碎碎冰还有货。”

　　听见这话，许寻欢眼神一动，下意识又侧头看向望舒，停顿片刻，轻轻点头。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往楼下小卖部走，沐可馨也跟在一旁接水，一路不停跟凌骁互怼拌嘴，高迟偶尔插上一句拆台。

　　走廊上人来人往，喧闹声此起彼伏。

　　许寻欢刻意放慢脚步，慢慢落到后边，跟望舒并排走在一起。两个人之间距离很近，胳膊偶尔轻轻碰到。旁人看见只会顺口调侃一句这哥俩总是形影不离。

　　望舒压低音量，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刚刚怎么不叫醒我。”

　　许寻欢目光盯着脚下台阶，有点局促，小声嘟囔：“看你睡得挺沉。”

　　简短两句对话，话音消散在嘈杂的脚步声里。

　　到了小卖部，冰柜冒着丝丝白气。凌骁抓起一根老冰棍，高迟拿了一瓶饮料。沐可馨拿了一瓶矿泉水靠在边上看热闹，苏晚眠和宋睿安安静静站在一边。

　　许寻欢径直伸手拿出冰柜角落仅剩的一支橘子碎碎冰，攥在手心冰凉刺骨。他转头望向站在门口的望舒，没有说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冰棒。

　　回去路上人多眼杂，不方便分开。

　　回到教室，趁着周围人注意力都在别处，许寻欢捏住冰棒两端轻轻用力。

　　“咔哒。”

　　橘子碎碎冰从正中间整齐掰开，分成均匀两半。他垂着眼，不敢抬头对视，悄悄把分量更足的那一半递到望舒手边。

　　望舒伸手接过，指尖擦过他的指腹，短暂一碰立刻分开。

　　一人一半橘子冰，清甜冰凉的滋味漫在舌尖。

　　周围依旧热热闹闹，打闹说笑不停。前排宋睿低头刷题，沐可馨翻开习题，苏晚眠认真整理笔记。所有人只当望舒是许寻欢寄住在家的哥哥，谁都没有看穿这份平分冰棒背后藏着的隐秘心事。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两道影子紧挨在地面，轻轻叠在一起。

　　秘密藏在喧嚣的高二日常之中，安静地不被任何人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