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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台第一张 晚上九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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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天台。
陆寂带了相机。一台黑色的老式胶片机，机身有划痕，镜头盖用胶带缠了一圈。他把它放在护栏上，旁边是两个便利店袋子。一袋吃的，一袋喝的。
“你的相机呢？”他问。
“没带。”
“为什么？”
“今晚不想拍。”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便利店袋子打开，递给我一个饭团。金枪鱼的。我自己都没注意过他什么时候知道我喜欢吃金枪鱼。
我接过来，坐在水泥台上。他坐在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天台风很大，但今晚不冷。九月末的风里还带着夏天的尾巴，吹在脸上温温的。
“你带胶片机干嘛？”
“等日出。”
“现在才九点。”
“我知道。”
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水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他拧上盖子，放在两个人中间。
沉默。但不是尴尬的那种。天台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的车声。楼下操场全黑了，只有一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篮球架。
“你什么时候开始拍东西的？”他问。
“初一。我爸给了我第一台相机。二手货，胶片机，比你这个还旧。他说，拍吧。然后就走了。”
“走了？”
“出差。常年出差。我妈也忙。家里就我一个。相机陪我。”
我低头看手里的饭团。咬了一口，慢慢嚼。
“所以你拍别人。因为拍自己太孤单了。”
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侧脸在夜色里轮廓很深。
“你呢？”我问，“你为什么控盘？”
“陆铭。”他说，“初一的时候，陆铭被班里人欺负。他那时候矮，瘦，不爱说话。有人把他的作业本扔进垃圾桶，有人在厕所堵他。他回来不跟我说，但我看见他校服上有脚印。”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找了那些人。打了一架。处分是我背的。但我妈不知道。她只知道我成绩好，听话，不用操心。她的身体从那时候开始不太好。所以我不能再让她操心。”
“所以你就一直当那个‘不用操心’的哥哥。”
“对。陆铭后来长高了，也交到朋友了。但他喜欢赵阳这件事，他不敢跟我妈说。我替他挡着。”
“用论坛。”
“用论坛。CP热度越高，我妈越放心。她以为陆铭和林溪是真的。每次看到论坛帖子都笑。我维持那个假象，维持了三年。”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节泛白。
“累吗？”我问。
“累。”
“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了。”他转头看我，“因为有人把真的东西挖出来了。”
我看着他。天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没管。路灯的光从下面漫上来，照着他半张脸。
“陆寂。”
“嗯。”
“你以前有没有拍过自己？”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人看。”
我低头。手里的饭团吃完了，包装纸攥成一团。我把它放在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切到前置摄像头。
“现在有人看。”
我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我们两个。他偏过头，看着镜头。我按下快门。屏幕上是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都在笑。
“这张叫什么？”他问。
“过渡张。不算。”
“那什么算？”
“等天亮。”
我把手机收起来。他看了看手表。十点四十七分。
“还有七个小时。”
“你能熬？”
“陪你。”
我靠在水泥台上，仰头看天。城市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但天很高，很阔。风从远处吹来，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拨开，手指碰到耳朵。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他没松手。手停在我肩头，隔着外套的布料，很轻地按着。
“陆寂。”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把外套的领子吹起来，他伸手压住。
“你拍第一张晚霞的时候。”
“三年前？”
“嗯。我在对面楼顶。你举着相机，逆光站着。那天晚霞特别好，你拍了很久。然后你低头看相册，笑了。”
“我笑了？”
“笑了。很轻的。当时我就想，这个人拍的东西一定很好看。因为她看照片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转头看他。他的手还按在我肩上。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所以你这三年——”
“拍了你三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跑。”
我笑了。他说得对。如果一年前他来找我，我肯定跑。因为那时候我还是NPC，还在镜头后面。我还没准备好走到前面来。
“现在呢？”我问。
“现在你不会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天台上。和我一起。等日出。”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很亮，很稳。像暗房红灯，但更暖。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翻过来，扣住我的。掌心很热。
“还有六个小时。”我说。
“嗯。”
“聊点什么？”
“聊你。”
“我没什么好聊的。”
“有。”他攥紧我的手，“你拍过多少张照片？”
“一千零九十七张。”
“最喜欢哪张？”
我想了想。女厕所的晚霞。器材室后面的篮球。食堂桌下的手机。图书馆书架间的侧脸。天台上的夕阳。篮球场边的勾指。
“下一张。”我说。
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
“我也是。”
我们靠着水泥台坐了一夜。聊了很多。他小时候怎么帮陆铭打架，我小时候怎么一个人在家过生日。他控盘的时候怎么操作，我偷拍的时候怎么藏相机。陆铭和赵阳第一次见面，林溪和沈栀第一次接吻。所有细节，所有真相。说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天边开始泛白。先是深蓝，然后墨蓝，然后蓝里透出一线灰白。城市灯光在灰白里慢慢变淡，楼群的轮廓开始清晰。
“快了。”他说。
我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他扶住我，手放在我腰上，稳了稳。然后松开。
相机架在护栏上。胶片机，没有屏幕，对焦靠估。他调了一下参数，把镜头对准东边。
“你站那边。”他指了一个位置。天台边缘，护栏前面，身后是刚亮的天。
“我拍你？”
“对。”
“你不怕拍糊了？”
“胶片机，糊了也是艺术。”
我站在他指的位置。风很大，外套的衣角被吹起来。天边的灰白慢慢变成浅橘，然后深橘。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漏出来。
“准备好了吗？”他问。
“好了。”
他按下快门。胶片机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被风盖了一半。但我听见了。
“拍完了？”
“拍完了。”
他把相机拿过来，放在我手里。机身是凉的，但手心是热的。
“没洗出来之前不知道什么样。”他说。
“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是你拍的。”
他看着我。天边的光越来越亮，从橘色变成金色。整座城市在晨光里苏醒，楼群、街道、操场、篮球架。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陆寂。”
“嗯。”
“那张第0张。你拍我的那张。洗出来了吗？”
“洗了。”
“带了吗？”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天台。夜色。我披着他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伸手拨他头发。光刚好打在脸上，眼睛是亮的。
“为什么选这张？”我问。
“因为这张里，你在看镜头外面。”
“看什么？”
“看我。”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他的笔迹，黑色钢笔，和上次那张一样。
“从第0张开始，以后每一张都一起。”
我攥着照片。天边那道光越来越亮，照在天台上，照在相机上，照在两个人身上。晨风灌过来，外套被吹得鼓起来。他把外套拉紧，把我往他那边拉了拉。
“第1张。”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胶片机，“什么时候洗？”
“今天。”
“今天不行。今天你要上课。”
“翘了。”
“不行。”
“那你帮我洗。”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然后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行。放学来暗房。一起。”
天台底下，学校开始醒了。教学楼有灯亮了。操场上有人晨跑。校门口的小吃摊推出来了，油烟在晨光里升起来。论坛上，昨天的帖子还在首页。评论还在滚。但没有人再骂了。最新一条是凌晨发的：
“我昨晚想了很久。林溪沈栀是真的。陆铭赵阳是真的。宋瑶陆寂也是真的。这学校还有真的东西。那就行了。”
底下三千个赞。
我站在天台上，被晨光照着。手里攥着那张第0张，背面有他的字。前面是日出。后面是未来。
“走吧。”他说。
“嗯。”
手攥在一起。下楼。
楼梯间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两个人走在光线和阴影交替之间，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到一楼的时候，晨光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一直伸到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