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林溪沈栀 林溪发朋友 ...
-
林溪发朋友圈那天，是周六。
早上八点，我还在床上。手机连续震了九下，是林溪发的九宫格。我点开，一张一张翻过去。第一张，沈栀在舞蹈室压腿，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她低着头，脖颈弯成一道弧线。第二张，沈栀在食堂吃饭，筷子夹着一块西兰花，眼睛看着镜头外面。第三张，沈栀在旧教学楼天台，黄色毛衣，夕阳。第四张，沈栀睡觉，侧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枕头上。第五张，沈栀扎头发，嘴里咬着皮筋，两只手举在脑后。第六张，沈栀练舞，旋转，裙摆飞起来。第七张，沈栀靠在林溪肩膀上，闭着眼睛。第八张，沈栀在笑。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第九张，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小指上各绑着一根红绳。
配文只有两个字：我的。
我盯着第九张看了很久。两根红绳，一根是林溪的，一根是沈栀的。三年前在女厕所，沈栀手上就有那根。三年了，绳子旧了，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但没断。
评论区第一条，沈栀：嗯。
第二条，赵阳：锁了。
第三条，陆铭：恭喜。
第四条，周扬：祝你们幸福。
林溪回复了周扬：谢谢。
然后删了。
我截图发给陆寂。他回得很快。
K：周扬昨晚给林溪发了消息。很长。林溪看完删了。今天早上他评论完就注销了账号。
我：他说了什么？
K：林溪没说。但沈栀说，周扬最后问了一句“我到底哪里不好”。
我：林溪怎么回的？
K：没回。她跟沈栀说，他真可怜。沈栀说，他不可怜。他喜欢了你十年，但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他爱的从来不是你。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你。
我看着这段话。周扬拍了三个月，一百四十七张照片。每一张都是林溪。但他拍的是他想看到的林溪。早上六点出门的林溪，凌晨一点回家的林溪。那些照片里没有一张是林溪在笑。因为周扬从来没拍到过。他只拍到了她的行踪，没拍到她的心。
我：林溪和沈栀今天干嘛？
K：搬东西。林溪正式从家里搬出来了。她妈没拦。她爸在门口站着，没说话。林溪拎着两个行李箱出来的时候，她爸说了一句“钱不够跟我说”。林溪没回头。
我：那学费呢？
K：沈栀的舞团给她签了预备合同，下个月走之前有一笔签字费。够林溪第一年的学费。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天很高很蓝。我想了想，给林溪发了一条消息。
我：你还好吗？
她回得很快。三个字：特别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来看我们搬家？沈栀说想请你拍照。
我愣了一下。请我拍照。三年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让我拍。
我：拍什么？
林溪：拍我们搬家。新家。第一顿饭。第一张合照。随便你拍。
我：好。地址发我。
沈栀的公寓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很小，一室一厅，厨房只能站一个人。但阳光很好，窗户朝南，客厅里铺了一块旧地毯，上面堆着纸箱和杂物。
林溪在厨房里拆箱子，头发用铅笔别着，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卫衣。沈栀的。沈栀在客厅铺地毯，赤着脚，脚趾踩在毛毯上，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宋瑶。”林溪从厨房探出头，“相机带了吗？”
“带了。”
“先拍沈栀。她今天好看。”
沈栀低头笑。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沈栀蹲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卷胶带，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她没看镜头，在低头弄地毯的边角。我按下快门。
“咔嚓。”
沈栀抬头。“拍好了？”
“好了。”
“给我看看。”
我把相机递过去。她翻到照片，看了两秒，嘴角弯了。
“这张好。比我以前的照片都好。”
“因为你是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笑，把相机还给我。
林溪从厨房端出三碗泡面。叉烧味的，碗是新的，筷子是一次性的。她把面放在地毯上，三个人盘腿坐着吃。
“第一顿饭。”林溪说，“简陋了点。”
“挺好的。”我说。
沈栀夹了一块叉烧放进林溪碗里。林溪也夹了一块放进沈栀碗里。两个人同时低头吃面，同时抬头对视，同时笑了。
我举起相机。
“咔嚓。”
林溪嘴里还含着面，瞪我。“你偷拍。”
“你让我来的。”
“让你拍，没让你偷拍。”
“偷拍才是我的风格。”
她笑了。把面咽下去，看着镜头。
“那好好拍一张。”她把手搭在沈栀肩上。沈栀靠过来，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对着镜头，没有摆姿势，没有特意笑。就是靠在一起，像靠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我按下快门。取景框里，阳光、泡面、旧地毯、两个靠在一起的人。还有镜头后面的我。
“这张叫什么？”沈栀问。
我想了想。“新家。”
林溪点头。然后她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新的，还没戴过。她拉过沈栀的手，把绳子系在她小指上。沈栀低头看着她系。阳光照在两个人的手指上，红绳绕了一圈又一圈，打了个结。
“旧的那根呢？”我问。
“留着。”林溪说，“旧的是以前。新的是以后。”
沈栀攥住林溪的手。两根小指上的新红绳并在一起，颜色鲜亮。
我把相机放下。坐在地毯上，看着她们吃面。碗里的面凉了，但没人介意。窗外有鸽子飞过，扑棱棱的声音掠过六楼。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哭。平凡的一天，普通的一个上午。
但在这个小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是真的。
手机震了。陆寂。
K：在哪？
我：沈栀家。搬家。在吃泡面。
K：拍了吗？
我：拍了。
K：发我看。
我翻了翻相机。选了一张发过去。林溪和沈栀靠在一起，新红绳，旧阳光。
他回得很快。
K：这张好。
我：好什么？
K：好真。
我把手机收起来。吃完泡面，帮她们拆了几个纸箱。林溪的衣服，沈栀的舞鞋，几本书，一摞旧照片。林溪翻到一张，愣了一下。是高一时候的，沈栀在舞蹈室排练，林溪站在窗外看她。不知道谁拍的。
“这张谁拍的？”林溪问。
“我。”我说。
她抬头看我。
“三年前。你站在窗外看了四十分钟。我觉得好看，就拍了。”
她把照片翻过去。背面空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递给我看。
“第一张。林溪看沈栀。时间：三年前。地点：舞蹈室窗外。”
“你写的？”
“嗯。”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以后每一张都要写。谁拍的，什么时候，在哪里。这样老了以后翻出来看，才知道都是真的。”
沈栀走过来，看了看照片，然后看林溪。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栀说：“那我们第一张合照呢？”
“那张还没拍。”
沈栀转向我。“宋瑶。帮我们拍第一张正式合照。”
我站起来。她们站在窗户前面。阳光从外面灌进来，照得两个人轮廓发白。林溪搂着沈栀的腰，沈栀靠着林溪的肩膀。两个人看着镜头，但眼神都在对方身上。
我按下快门。
“咔嚓。”
沈栀问：“拍好了？”
“好了。”
“这张叫什么？”
我看着取景框。两个人在光里，像被什么东西泡过，显影得很慢，但很清晰。
“以后。”我说。
林溪笑了。沈栀也笑了。两个人没动，就站在窗前的光里。我低头看相机。照片上，林溪和沈栀的轮廓后面，窗户外面，远远能看见学校的轮廓。旧教学楼的天台。操场。篮球架。
那个我们所有人演了三年的地方。现在看过去，很小，很远。像一个刚被洗出来的梦境。
“宋瑶。”林溪叫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拍了三年。”她说，“没有你那些照片，我和沈栀可能还在躲。你让我们看到，真的东西是可以留下来的。”
我低头看相机。取景框还亮着。里面是林溪和沈栀，是阳光，是窗，是远处那个小小的学校。
还有一句话在屏幕上，是我刚才没注意到的。林溪写在那张旧照片背面的那句话，透过薄薄的相纸，被光映了出来。
“第一张。林溪看沈栀。以后还有很多张。”
我把相机放下。窗户外面，秋天的阳光正好。六楼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地毯边角吹得微微翻起。
手机又震了。
K：什么时候回来？
我：晚点。
K：暗房等你。第1张该洗了。
我：好。
关掉手机。林溪和沈栀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坐在客厅地毯上，翻相机里的照片。从今天早上第一张沈栀压腿，到最后一张“以后”。一共拍了三十二张。
没有一张是假的。
窗外有风吹过。远处学校的钟响了，十一点。下课铃。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三年了。从女厕所的晚霞开始，到现在六楼窗户的阳光。所有照片都在相册里。所有秘密都发了。所有人都站出来了。
而暗房里，还有一张胶片等着我。第1张。陆寂拍的日出。我拍的他。两张胶片并排挂着，在红灯底下慢慢显影。
我睁开眼睛，站起来。跟林溪和沈栀道别。下楼的时候，楼梯间很暗。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涌进来，很亮。我眯了眯眼，然后看见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外套，单肩包，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陆寂。
“你怎么来了？”
“接你。”他把奶茶递过来，“美式。热的。”
我接过。喝了一口。他转身走。我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秋天的阳光里并排，比上次近了一点。
“第1张洗出来了？”我问。
“还没。等你一起。”
“现在去？”
“嗯。”
他伸手。我攥住。掌心很热。梧桐叶从头顶落下来，打着旋，落在两个人中间。谁都没踩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