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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暗潮花 ...

  •   暗潮花期·第七章

      陆景行六点半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窗帘是深灰色的,透进来的光很淡,晨间的城市还没完全醒透,外面只有偶尔一两声车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在水底听到的动静。

      他躺了十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厨房。

      粥米是昨天晚上睡前泡上的。他淘了三遍,加水放进电饭煲里,按下定时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分。距七点半还有四十分钟,正好够粥熬到软烂。

      他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葱,又翻出一小盒皮蛋。要做皮蛋瘦肉粥的话还得切肉丝,他站在料理台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肉从冷冻层拿了出来。解冻来不及了,他把肉块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拿出来的时候表皮微微发白,刀切下去还能感觉到内部的冰碴。但他切得很认真,一片一片,厚度尽量均匀。

      门廊有脚步声的时候,他正把切好的肉丝放进粥锅里。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深色长袖T恤和家居裤,头发没有打理,额前有一缕翘起来,像刚醒还没来得及按下去。他靠着门框看了几秒钟,目光从陆景行的后背滑到他拿勺子的手上,最后落在那锅粥上。

      "你在做什么?"

      "皮蛋瘦肉粥。"陆景行没有回头,"你不是喜欢吃这个?"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动。他没有告诉过陆景行自己喜欢吃什么。他每次带早餐来的时候都会换花样,从不连续两天带同样的东西,就是为了不让陆景行摸到他的偏好。但陆景行还是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上个月十二号,你带了皮蛋瘦肉粥来办公室。你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的时候,自己咽了三次口水。"陆景行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你当我不知道?"

      沈渡站在晨光里,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垂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走进来,拉开料理台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帮你。"

      "不用。"陆景行已经开始切葱花了,刀工不算好,葱花有大有小,参差不齐,但他的动作很专注,刀落下去的时候手腕绷得挺直,"你坐着就行。"

      沈渡就坐着。他看陆景行切完了葱花,看他把粥盛出来,看他把两只碗端到餐桌上。碗沿有一点烫,陆景行放下的时候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沈渡看见了。他伸手把自己那碗粥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把另一只空碗放在自己手边晾着。

      "你要晾一会儿再吃,别烫到。"

      陆景行看了他一眼,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灼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喝。

      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粥碗冒起的热气上,那一缕白烟在光里扭动着升上去,散了。沈渡低头喝粥的时候,视线落在碗沿上,那里有一点陆景行指尖被烫到时留下的水痕。他用自己的拇指擦了一下那道痕,然后把手指收回来,藏在桌下。

      "今天的安排,"陆景行喝到半碗的时候开口,"上午你跟我去一趟城西的仓库,那边有一批旧设备要清点拍卖。下午你自由安排。"

      沈渡的勺子停在碗里。"仓库的事之前没提过。"

      "临时决定的。"陆景行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下午有事?"

      "没有。"

      "那就上午去仓库,下午你爱干什么干什么。"陆景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碗我来洗。"

      沈渡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陆景行站在水槽前洗碗的背影,棉衫的布料被水流溅湿了一小片,贴在后腰上,显出脊椎的弧度。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景行洗完碗回过头来。

      "看什么?"

      "看你。"沈渡说。

      陆景行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拍。水还在流,哗哗的,他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面对沈渡。两个人隔着半个厨房的距离,中间是晨光和未散尽的粥香。

      "那你多看看。"陆景行说。

      他擦干手,从沈渡身边走过的时候,伸手把他额前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一下。指尖在发丝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头发乱了。"

      "……嗯。"

      九点。城西仓库。陆氏早年囤积的一批旧实验设备,大部分是陆景行父亲在世时购入的古生物化石扫描仪和同位素检测仪。搁置了将近十年,外壳积了厚厚一层灰,有几台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陆景行带着沈渡走了一圈,在一台贴着"1987"标牌的老式扫描仪前面停下来。他蹲下身,手指拂开表面的灰尘,露出底下一块铜质的出厂铭牌。铭牌上刻着一行小字——"赠予景行,六岁生辰"。

      沈渡站在他身后,看到了那行字。

      "你父亲的?"

      "嗯。"陆景行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刻字,"他买这台机器的时候花了当时公司半年的利润。我妈妈气了一个月没理他,说哪有给六岁小孩送化石扫描仪的。"

      "你当时喜欢吗?"

      陆景行没有立刻回答。他蹲在那里,手指停在铭牌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喜欢的。"他说,"后来他们走了之后,这台机器被搬到仓库来落了灰,我就再也没看过它。今天忽然想来看看。"

      沈渡也在他身旁蹲下来。他们的肩膀挨得很近,几乎碰在一起。沈渡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台机器的外壳——冰凉的,铁锈的味道顺着指腹渗上来。

      "你以后可以把它搬回去。"沈渡说,"放在家里,重新擦干净。"

      陆景行偏过头看他。两个人蹲在一台积灰的老旧机器前面,仓库的天窗投下来一束光,正好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把灰尘照得上下翻飞。

      "沈渡。"陆景行说。

      "嗯。"

      "你以后还会陪我来吗?"

      沈渡的手指停在机器外壳上。冰凉的铁皮贴着他的指腹,他的心跳却烫得像要烧起来。他侧过头,看着陆景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淡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会。"他说。

      陆景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蹲久了有点发麻,但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天窗的光,低头看着沈渡还蹲在原地的姿态。沈渡仰着头看他,阳光从陆景行身后涌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圈金色,脸上的表情却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陆景行伸出手。

      他的手指落在沈渡的头顶。手掌覆上去,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头发。手指顺着发丝往下滑,滑到后脑勺,停在那里。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沈渡的额头上,停了两秒。没有动,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一个句号落下来之前的最后一笔。

      然后他直起身,收回手。

      "走吧。"他说,"下午你自由安排。"

      沈渡蹲在那里,额头残留着陆景行嘴唇的温度。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也响了一声。他看着陆景行的背影已经走向仓库门口,阳光从打开的门里涌进来,把陆景行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景行。"他对着那个背影轻声说。没有人听见。

      但他不知道的是,陆景行走出去的时候,眼睛里是湿润的。他没有擦。风从仓库门外灌进来,把那点湿意吹干了。

      下午两点。沈渡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继母发来的最新指令:"周衍已经收到匿名邮件,正在内部核查。赵启明暂停流程的真正原因是恒泰那边在施压,要求重新评估陆氏的竞标资格。你的下一步——在星海内部核查结束之前,把那份恒泰拆借明细用陆氏公邮域名发给赵启明,让他认定陆景行在竞标过程中用了非法手段。明晚之前必须完成。"

      沈渡看完消息,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座上,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车顶的天窗。今天的天空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片假的布景挂在头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短信编辑框。收件人那一栏输入了一串他没存过的号码。

      他打了四个字:周衍是谁。

      然后删掉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明天之前我做不到。

      又删掉了。

      他第三次打:给我多一点时间。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扔在副驾座上。

      "多一点时间。"他对着空气重复了一遍,"多一点干什么?"

      他启动车子,引擎轰鸣声把这个问题盖住了。他开出去的时候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城西的路一直往南开,路边的建筑从工业仓库变成老居民楼又变成空旷的河岸。他把车停在河堤上,下车站在水边吹了二十分钟风。

      河面上有鸥鸟飞过去,白色的翅膀在水面上划了一道弧。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碗粥。陆景行站在厨房里切葱花的样子,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出声的样子,把粥推到他面前时碗沿朝着他的方向偏了半寸的样子。

      他记得陆景行每个下意识的微小动作。那些动作像陆景行后颈的腺体一样——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它们存在。但一旦注意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红印已经消了,但他还记得嘴唇贴上去时那块皮肤的温度。陆景行的手指今天早上按过那里,只按了一下,他说"擦药了"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多一点时间。"他又说了一遍。

      河风把他这句话吹散了。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从蓝变成灰,才回到车上,掉头往回开。

      晚上七点半他回到公寓的时候,打开门,玄关亮着灯。陆景行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古生物学概论》,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回来了。"

      陆景行把书合上。"厨房里有饭,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沈渡站在玄关,看着陆景行在暖黄色灯光下的侧脸。他换了家居服,头发松软地垂在额前,袖口挽到小臂,脚上穿着深蓝色拖鞋——和沈渡那双同款不同码。

      "景行。"他站在玄关没有往前走。

      "嗯。"

      "我今天下午去哪儿了,你不想知道?"

      陆景行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沈渡站在玄关站了很久。他看着陆景行翻书的姿态,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和微抿的嘴唇,看他翻页时拇指在页脚停留一下的习惯。

      然后他走过去。他走到沙发前面,在陆景行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景行。"他第三次叫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陆景行把书放下,低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本书的距离,沈渡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灯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们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今天叫了我很多次名字。"陆景行说。

      "因为我在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以后还能不能叫。"

      陆景行看着他。他看着沈渡眼底那种奇异的、矛盾的神情——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一边在往后退,一边又忍不住往前探身去看下面的风景。

      他把手伸出去。指尖落在沈渡的眉骨上,沿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滑了一下。

      "能叫的。"他说。"想叫多少次就叫多少次。"

      沈渡闭上眼。陆景行的指尖在他眉骨上游走,凉凉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正好停在那里。他闭着眼,把那只手的温度刻进了自己皮肤里。

      "景行。"

      "嗯。"

      "明天早上,"沈渡睁开眼,"换我做早餐。"

      陆景行收回手。他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春天来了,河面的冰已经开始裂了,但看不出来裂痕下面的是水还是更深的冰。

      "好。"他说。"明天早上你来做。"

      沈渡站起来,走向厨房的时候,经过茶几。茶几上有一杯水,还温着。旁边还有一杯,比他手里那杯凉一些,像是放了一会儿了。

      两杯。位置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他端起那杯温的,喝了一口。然后走向厨房热饭。

      陆景行坐在沙发上,重新把书翻开。但他没有在看那一页,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那一行字上,其实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的余光跟着沈渡的背影走进厨房。微波炉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沈渡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页脚有他早上写的一行小字,铅笔写的,还没有来得及擦掉:

      "我希望是真的。但我怕是真的。"

      ---

      (第七章完)

      ---

      本章新增信息

      要素说明
      仓库旧物暴露了陆景行对父亲的依恋,以及童年创伤
      额吻目前最亲密的触碰之一,停在额头
      沈渡的挣扎他面对继母指令产生了犹豫,试图拖延
      两杯水陆景行仍然为他准备了"他的位置",即便心里有怀疑
      笔记本新字陆景行的矛盾——渴望是真的,又害怕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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