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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堪回首 黑暗旧事 ...

  •   等待期间,宋游珩再度回到许洄游的画室。

      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画室里还是那副狼藉的样子,画架倒在地上,颜料管散着,墙角的绿植碎了一地泥。

      他走过去,在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个被他撬开的抽屉,锁扣歪着,抽屉留了一条缝,里面的药瓶透过缝隙露出一角。

      他蹲下来,伸手把抽屉完全拉开了。

      药瓶还在,整整齐齐地排着,瓶盖拧得紧紧的,标签朝上。他目光扫过去,掠过那些白瓶绿瓶透明瓶,掠过那些他前几天已经看过一遍的日期和药名。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些药瓶的后面,最里面靠抽屉背板的位置,压着一个本子。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边角有些磨损了,书脊处裂开了一条细缝,能看见里面泛黄的纸张边缘。

      宋游珩的手停在半空中,悬了几秒。

      他把那些药瓶一瓶一瓶地拿出来,放到桌面上,然后伸手去够那个本子。

      指尖碰到封面的时候,触感是凉的,布面的封皮有点磨手。

      他把它拿出来了。

      日记本。

      封面没有任何字,没有任何标记,就是一面干干净净的深蓝色布面,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

      他捧着那个本子,坐在椅子上,膝盖并拢,本子放在膝盖上,掌心贴着封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本子,封面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的痕迹,边缘微微皱起来。

      他翻开的时候手指是轻的,指腹捏着封面的边角,慢慢地掀起来。

      第一页。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着,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反复翻过又合上留下的。

      上面的字迹很工整,圆珠笔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圆润的弧度,笔画舒展,横平竖直的,看得出来写字的人很认真。

      【今天画了一整天的人像,肩膀疼,手腕也酸。但完成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挺满意的,那种从白纸到画面的过程让人上瘾。】

      【妈说我最近瘦了,炖了排骨汤让我喝。我喝了三碗,她说这还差不多。其实我喝了四碗,她没看见第四碗的碗底。】

      【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白天画的那幅画的构图,总感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起来改了两笔,还是不对,又涂掉了。纸被我擦薄了一块,明天得换一张重画。】

      宋游珩的呼吸轻了一些。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写下这些字的人,会喝四碗汤,会为了一个构图翻来覆去睡不着。

      和他认识的那个许洄游不一样。

      那个他认识的许洄游,话少,安静,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眼睛里永远压着一层东西。

      可这个本子里的人,会为了一幅画跟自己较劲,会觉得自己画得不错心里偷偷高兴。

      他接着往下翻。

      【今天下雨了,没出门,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雨打在玻璃上往下淌,把外面的树和房子都模糊了。我在想,等以后去了北边,那边的雨是不是也这样。】

      【画了一幅雨景,用了很多灰蓝色,画完以后放远看了看,觉得挺像心情的颜色。】

      【妈敲了三次门叫我吃饭,我都说等一下。等到第三次的时候她直接推门进来了,说饭凉了。我说来了来了。其实我还想再改两笔。】

      【晚上和吴越北通电话,他问我在干嘛,我说在画画。他说你除了画画还能干嘛。我说还能想睡觉。他说你少来。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挂了电话之后又坐了一会儿,把白天那幅雨景又拿出来看了看。有一块的颜色还是觉得太暗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调。就先放着吧,明天再说。】

      宋游珩翻过了这一页。

      下一页的日期跨了几天,字迹没变,但能看出来写的时候手边有什么别的事在做,因为有好几行的末尾字迹突然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打断了。

      【今天没画画。什么都不想画。】

      【坐在画架前面发了一下午的呆,铅笔捏在手里,纸是白的,就是落不下去笔。脑子里空空的,什么想法都没有,连平时的那些杂念都没了。就是空。】

      【妈进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没事就好,那你出来吃个水果。我说不想吃。她就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几年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它的走向。今晚又看了一遍。】

      【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烦画画不出来,还是烦别的什么。分不清了。】

      宋游珩看着那几行字,看着"分不清了"那三个字,笔尖在那个"了"字的最后一笔顿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的日期又隔了一段时间,字迹还是圆珠笔,但比前面几页的笔画稍微轻了一点,有的字写到后面就淡了,像是笔快没油了又没换。

      【今天收到美院的招生简章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张挺厚的,印刷很清晰,上面的建筑照片拍得很漂亮。】

      【心里有点慌。】

      【我不知道这种慌是从哪来的。我明明准备很久了,我一直觉得自己可以的。可是拿着那本简章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把封面都洇湿了一块。】

      【如果没考上呢。】

      【这个念头钻进来就赶不走了。如果没考上,我这一年算什么。我画的那些画算什么。我跟我妈说的那些话算什么。】

      【晚上的时候自己又坐了一会儿。我把那本简章压在枕头底下了,看不见就不想了。】

      【可是还是睡不着。】

      宋游珩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着,看着"手心里全是汗"那几个字,像能感觉到写字的人当时那种攥着纸张的掌心。

      他继续往下翻。

      【吴越北说让我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我说你不懂。他说我怎么不懂,我也考过。我说你又没考上。说完我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刺人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也是。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说我知道,没事。】

      【我感觉他也有心事,他和许缘池在一起后每次都要在我面前傻笑,最近是怎么了,对了,我表哥的恋情好像要瞒不住了,但愿许缘池能有合理的借口骗过舅舅。】

      【后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挺舒服的。过了很久,他说你想去就去,别管结果。我说嗯。】

      【其实他说的对。可我做不到不想。】

      【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笼子里,四面八方都是铁栅栏,一抬头就能看见头顶那一点点天空。想飞出去,可是翅膀被绑住了。】

      【算了,睡觉。】

      宋游珩翻过了这一页。

      下一页的开头是一段比较长的文字,字迹比前面紧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憋了很久终于写出来了。

      【今天画室只有我一个人。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

      【我坐在光里发了很久的呆。】

      【我在想我到底想画什么。素描、色彩、静物、人像,我都画,可是没有一样是让我觉得"就是这个"的。我画完一幅画,放下笔,看着它,心里是空的。不像以前那样会有满足感。】

      【是不是我变了。还是画画变了。】

      【吴越北说我是想太多了。也许是吧。】

      【但我控制不住。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按都按不住。我坐在画架前面的时候,手里握着笔,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东西,全是些没用的乱糟糟的念头。】

      【我把笔放下了。又拿起来。又放下了。】

      【今天什么都没画成。】

      宋游珩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许洄游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写的那些东西——空的感觉、困住的感觉、按不住的念头。

      他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这些了。

      下一页。

      这一页的纸张忽然变了。

      前面所有的页虽然泛黄但都是平整的,这一页却皱巴巴的,像是被水泡过又被攥过又摊开的,纸面上有细密的折痕,横一条竖一条地交错着。

      字迹也变了。

      之前的圆珠笔变成了铅笔,灰色的,笔尖很粗,写出来的字比前面大了一圈,但每一笔都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

      日期没有写。

      但宋游珩从那些扭曲的字迹和皱巴巴的纸面能感觉到,从这一页开始,不一样了。

      【他退学了,没和我说,我们是不是朋友了!好歹也是发小……好生气,心情更差了,他什么也没说,还把我拉黑了……】

      【今天去酒吧了。】

      【心情很差。很闷。就是那种胸口压着东西喘不上来的闷,坐在画室里盯着白墙看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然后我出去了。】

      【我平时不喝酒的。今天喝了。】

      【半杯。就半杯。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就开始晕了,视线在晃,脚下发软。】

      【有人扶着我。我以为是要送我回去的人。】

      【我错了。】

      宋游珩盯着那三行字,盯着"半杯"下面被重重划了两道线,铅笔划的,力道很重,纸都被划出了凹痕。

      "我错了"三个字写的很小,缩在纸的最下面,和上一行隔了很大一片空白,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笔好不容易才落到纸上。

      他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更皱,纸张边缘还有一截撕破的痕迹,像是被扯过又被按回去的,裂口两边用透明胶带从背面贴上了,胶带发黄发硬。

      字迹还是铅笔,但比上一页更粗,用力更猛,笔画歪斜的程度更厉害,有几个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手突然使不上劲了。

      【我被他侵犯了】

      【我愤怒着,颤抖着,无济于事】

      【我不甘……却不敢,他会打我,掐的我好痛】

      宋游珩的手指在发抖。

      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颤声,沙沙的。

      他盯着那些字,盯着那些“他侵犯了我”“无济于事”。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喉咙发紧,干得发疼,他咽了一口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磨得生疼。

      他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的纸面是湿过的,边缘微微波浪状地皱起来,上面的铅笔字有一部分被水洇开了,灰黑色的,模糊成了一团一团,勉强能辨认出一些词。

      【结束了。】

      【他站起来。】

      【他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他走了。关门的声音很重,震得窗户都响了一下。】

      【我爬起来的时候摔了两次。膝盖磕在地板上,疼。但我还是爬起来了。我找到我的衣服,扣子掉了一颗,领口被扯开了一个大口子,我穿上去了。】

      【我走到洗手间,打开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白光剌得眼睛疼。】

      【镜子里的人是我。头发乱着,眼眶是红的,嘴唇上破了一块皮,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锁骨那块有红色的痕迹,一块一块的。】

      【我低下头。锁骨的皮肤上还有一圈印子,紫红色的淤。】

      【我打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我脸上,冲在我脖子上。凉水淌过那些痕迹的时候,刺刺的疼。】

      【我抬头看镜子。水从我的头发上往下淌,顺着脸流下来,像眼泪又不像眼泪。】

      【我脏了。】

      那三个字写在纸的最下面,很小很小,小到像是怕被谁看见。

      宋游珩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的胸口像是被人踹了一脚。

      他盯着那三个字——"我脏了"——盯着那个"脏"字,铅笔写的,笔画很重,在纸上刻出了深深的凹痕,纸背面的纹路都能摸到凸起来。

      他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页的纸面更皱,有几处被指甲掐破的痕迹,小洞一个两个的,边缘卷起来。

      字迹比上一页更乱,铅笔断了又接上,断口处粗粗的,写出来的字一会粗一会细。

      【他今天又来了。】

      【我不想去。我说我不去。他笑了一下说由你吗。】

      【我还是去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

      【他的朋友也在。】

      【人多了。】

      【两个人。还是三个人。我记不清了。他们的脸在我眼前晃着,都是一样的笑。】

      【我疼。很疼。】

      【他们笑。笑声从耳朵里灌进来,嗡嗡的,像有虫子在里面飞。】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是湿的,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说拍下来吧。另一个说已经在拍了。】

      【我听见快门的声音,咔擦咔擦的,一声接一声。】

      【闪光灯亮了两下,白的,剌在我脸上,我闭了一下眼。】

      【他们说抬头看镜头。我没抬。有人掐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过去了。我看见那个手机摄像头,黑黑的一个圆孔,对着我。】

      【别拍了。我说。】

      【快门又响了一声。】

      【我不知道他们拍了多少。不知道他们会拿去做什么。只知道他们在拍,在笑,在继续。】

      【什么时候结束的我不知道。我昏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分不清。醒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房间里空空的,灯还亮着,白剌剌地照在我身上。】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找我的衣/.服。在地上找到了。被踩了好几脚,灰扑扑的,领口的扣子全没了。】

      【我穿/.上的时候手在抖,扣不上,扣了三次才扣好。】

      【我靠在洗手间里,靠着墙蹲下来,抱着膝盖。】

      【我要/.死。】

      宋游珩猛地闭了一下眼。

      那三个字扎在他的脑子里,扎在眼珠后面,扎在太阳穴里。

      "我要/.死。"

      许洄游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几岁。

      他蹲在那个洗手间的角落里写了这三个字,然后第二天还是活着走出去了,还是上了学,还是回了家,还是在所有人面前保持正常。

      宋游珩睁开眼,手还在抖。

      他接着往下翻。

      这一页的画风变了。

      不是字。

      是一幅画。

      铅笔画,黑色的线条,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张纸,线条又粗又乱,像是在极度混乱的状态下画出来的。

      宋游珩勉强能看出一些形状。

      有手的轮廓。好几只手,从纸的各个方向伸过来,手指张开着,爪状,有的伸向画面的中心。

      画面中心是一团蜷缩的线条,看不出是人是物,就是一团,被那些手包围着,挤压着,像是要从四面八方把它捏碎。

      还有一些线条画成了围栏的形状,竖着的,一道一道的,把纸面分割成一条一条的窄格子。

      在那些格子的间隙里,有一些小小的火柴人,缩着的,蜷着的,有的脸朝下趴着,有的跪着,头垂着。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笔尖快要没油了,很轻很淡。

      【他们要发出去。说发给所有人看。】

      那一行字下面画了一双眼睛。很多双眼睛。大大小小地散布在纸上,空的,没有瞳孔的,就那么瞪着。

      宋游珩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不敢想象这些是真的。

      他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力道大到指节发白,纸张在他的指间又添了一道新折痕。

      他看见那些扭曲的手,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缩着的跪着的火柴人。

      十几岁的许洄游坐在某个房间里,握着笔,画下这些东西。

      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安静正常的许洄游。

      他深呼吸,一口气吸到肺底,憋了几秒再吐出来,吸进去的气是凉的,吐出来的是热的,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

      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告诉自己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把那本日记本合上了。

      深蓝色的封面重新盖住了那些字、那些画、那些颤抖的笔迹和涂黑的段落。

      他把本子放进了自己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封面的布面触着他的衬衫,冰凉凉的。

      他站起来,把那些药瓶又按照原来的顺序一瓶一瓶放回了抽屉里。

      他把抽屉推回去了,锁扣还是坏的,歪斜着搭在那里。

      画室里又安静下来了。

      只有宋游珩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屋顶残留的滴水声。

      他站着,等着。

      他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日记本在那里面,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边角硌着他的肋骨。

      那些字,那些画,那些"我脏了""我要死",都在他胸口贴着,印进他的骨头里。

      外面的风又吹了一阵,从门缝里灌进来。

      他站着,等着喵喵的消息。

      等到了。

      门被撞开,喵喵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又急又尖。

      "找到了!"

      宋游珩猛地转过身。

      喵喵悬在门口,指示灯疯狂地闪烁着,它整个机身都在微微震动。

      "东郊那边,一个废弃的厂房,信号是从那边发出来的!"

      宋游珩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脚已经迈出去了,第一步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二步跨过了翻倒的画架,第三步跨到了门口。

      他从喵喵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喵喵被他撞得往后晃了一下,顶盖上的指示灯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他冲出画室的门,外面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跑了三步到台阶底下,左手已经伸进裤兜去掏车钥匙了,手指碰到钥匙串上的金属环,冰凉的,他把整串钥匙拽出来的时候上面挂着的铁片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响。

      他按了一下解锁键,不远处那辆车的车灯闪了两下,解锁的声音在安静的路面上格外清楚。

      他跑过去的时候步子又急又大,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每一步踩下去都溅起一点水花。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指尖是僵的,往里一拽门开了,车门弹开的力道带着他的胳膊往回收了一下。

      他弯身坐进去的时候动作很重,屁股砸在座椅上,座椅被压得往后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左手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指尖还有点抖,插了两次才对准,第一次歪了滑了出去,第二次插进去了。

      拧动钥匙,引擎"轰"的一声响起来,转速表指针猛地跳起来又落回去,车头灯亮了,两道光柱打在正前方一片湿漉漉的地面上。

      他右手去拽安全带的时候眼睛已经盯着前方路面了,安全带拉出来的声音"唰"的一下,扣进去的时候"咔嗒"一声响。

      他挂挡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挡把被他推过头了又拉回来重新挂,脚踩在油门上,轮胎在湿路面上擦出短促的摩擦声,车子猛地蹿出去了。

      转弯的时候他方向盘打得又急又猛,车身往外甩了一下又拉回来,副驾驶座上什么东西滑下去了,砸在地板上的声音被他忽略了。

      他右手去够仪表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弹着一个定位,一个蓝色的小点在移动,红标在屏幕上方固定的位置。

      他把手机重新架在仪表台的凹槽里,视线在屏幕和前方路面之间来回切换。

      车速表上的指针在往上爬。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得很紧,十个指头都弯着,指甲掐进方向盘的皮套里,指节是白的。

      引擎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他听不见旁边的风声,听不见轮胎压过湿路面的水声,他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又重又急,一下一下地砸在他的胸骨内侧。

      他脑子里全是那本日记。

      那些字在他眼前转,那些画在他脑子里晃。

      "他说看着我。"

      "人多了。"

      "我要/.死。"

      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仁里。

      他把油门又踩深了一点,车速表上的指针又往上跳了一格。

      副驾驶座上的喵喵没有说话,它落在那上面,指示灯从紫色转成了白色,安安稳稳地亮着,就那么安静地陪在他旁边。

      前面是红绿灯,还有三秒黄灯,他没减速,冲过去了,车身震了一下。

      "还有多远。"他开口问,嗓子是哑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声。

      喵喵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清晰稳定:"沿着这条路直走,第三个路口右转,上辅路,大概还有四公里。"

      宋游珩没说话,方向盘往右偏了一下避开了前面一辆慢行的车,超过去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又看回前面。

      路两边的楼房在往后退,越来越矮越来越稀,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大,光线从明亮变暗,又从暗变明亮,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脸。

      他盯着前面那条路的尽头,远处的天际线下有一片开阔地,零星的灯光散落着,还有一栋黑乎乎的建筑的轮廓。

      方方正正的,在夜色里立着。

      他盯着那栋建筑,盯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就是那个,"喵喵的声音响起来,"信号从那栋楼里发出来的。"

      宋游珩把车速放慢了。

      他靠边停了车,熄火的时候引擎抖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栋废弃的建筑。

      那栋楼有三层高,外墙是灰白色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窗户全是黑的,没有一扇亮着,有几扇窗的玻璃碎了,破洞边缘支棱着碎玻璃碴子。

      楼下的地面是水泥的,龟裂了,裂缝里长着杂草,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门轴歪了,斜斜地挂在那里。

      宋游珩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下去了。

      脚踩在外面地面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是碎石子混着硬泥,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他往那栋楼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

      他走过了那扇铁门,走过了门口那片长着杂草的裂缝地面,走到了楼里面。

      里面的空气是闷的,混着灰和霉的气味。

      他的脚步声在里面响着,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他在那栋楼里找。一层一层地找。

      他在找许洄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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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