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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劫后余生 我们回家 ...
许洄游缩在角落里。
后背抵着那面墙,墙皮是剥落的,粗糙的水泥面硌着他的肩胛骨,他往前蹭了一点又缩回去,脊背贴着那面墙,蹭得皮肤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缩在这里多久了。
时间在他脑子里是断的,一段一段的,连不起来。
他只记得那个人走了。
魏顺言走了。
走之前说了什么话,他没听清,那些字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模糊的闷的。
他只记得门被带上了,砰的一声,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了,远了,听不见了。
然后他一个人缩在这里。
膝盖并拢顶在胸口,双臂环抱着腿,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后背弓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衣服已经被扯坏了。
领口豁开了一大片,布料的边缘被撕出了毛边,扣子全崩掉了,一颗不剩,只剩几根线头挂着,前襟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遮不住底下那些痕迹。
那些痕迹他现在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样的。
青的,紫的,红的,一块一块地叠着,从锁骨一路蔓延到小腹,新的压在旧的上面,旧的上面又盖了新的,分不清哪些是今天的哪些是前几天的。
有些地方破了皮,薄薄的一层表皮被蹭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肉,凉风一吹就刺刺地疼。
有些地方是掐出来的,五根手指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大腿内侧和腰侧,紫黑色的,边缘泛黄。
他低着头,下巴抵在膝盖上,头发散着,湿漉漉的几缕贴在脸上,黏着眼泪和汗,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那一小片皮肤绷得发紧。
他把那件破衣服用力裹紧。
攥着两边的布料往中间拢,没有扣子,就用手揪着,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布料里掐出了洞。
布料蹭在那些淤痕上,刺刺地疼,但他不敢松手。
他把衣服裹紧了一点,又裹紧了一点,布料贴着皮肤,他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伤处被布料压着磨着,疼,但比露在外面被风吹着要好一些。
凉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窗玻璃碎了大半,只剩下几块尖尖的残片嵌在窗框里,风就从那些缺口灌进来,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他打了一个寒颤,整个人又缩紧了一点,肩膀往中间扣,后背弓得更厉害,像是要把自己团成看不见的一小团。
他的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就那么空茫茫地看着地面某一处。
地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他脚尖前面,裂缝里有灰,细细的灰扑扑的一片。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着那一片灰尘,眼皮很重,眨一下都很费力,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有什么东西磨着他的眼球。
眼眶是干涩的,哭得太久了,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皮是肿的,皱着一层被泡过的皮,每眨一下都觉得眼皮涩涩地磨着睫毛根。
他的嘴唇也在抖,上下唇磕在一起,细细碎碎的颤,唇色是白的,上唇有一块破了皮,小小的裂口,血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暗色的痂。
呼吸很浅。
浅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每一口气只吸到喉咙口就停住了,像是肺已经不想动了,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关掉了开关,呼吸变得可有可无。
他感觉自己快要化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觉得害怕。
整个人都空了,像一个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情绪、那些恐惧、那些疼,都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缩在墙角里。
化了就化了吧。
渗进地板缝里,渗进墙根底下,渗进这栋楼的水泥和灰土里,然后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剩不下了。
结束。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是那种激烈的、带着痛苦的"我想死",是平缓的、安静的、像水一样淌过去的念头。
他盯着那两个字,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隔着很厚很厚的玻璃。
他想动。
想站起来,想走到窗边,想翻过那扇破窗,想从这三楼跳下去。
可是动不了。
腿上没有力气了,每一块肌肉都是软的,膝盖像化了一样撑不住他的重量,他想把腿伸直都直不了。
胳膊也没有力气了,环抱着腿的手臂已经麻了,指尖是冰的,攥着衣服的力道一点点地泄,他又使劲重新攥紧。
连攥紧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连让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缩着,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面,水泥地上的那道裂缝,裂缝里的灰尘,灰尘旁边还有一小片干涸的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的呼吸停在喉咙口,浅浅的,断断续续的。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人声。
喊声。
脚步声。
还有别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撞倒了,闷闷的"咚"的一声,然后是瓦砾碎落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楼外面传进来,隔着墙壁,闷闷的,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是什么。
但能分辨出不止一个人在说话,在跑动,在碰撞。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皮缓缓抬起来一些。
瞳孔缩了一下。
那些人声里有男的,有急切的呼喊,还有远处隐约的引擎声。
他缩在墙角里,浑身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又来了。
又是那些人。
又来了新的。
这个念头钻进他脑子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了,攥着衣角的指节抖得厉害,布料在他手心里簌簌地颤。
他的后背死死贴着墙,整个人往墙壁里嵌,肩胛骨顶着水泥墙面,骨头硌得生疼,可他不敢松,也不敢往前。
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快了,从刚才那种浅慢的节奏猛地变成了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喘息,鼻翼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
外面那些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在楼下喊了什么,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嗡嗡的。
然后是什么东西被踢开的声音,铁皮或者木板,咣当一下。
然后脚步声开始往楼上走了。
咚咚咚。
皮鞋踩在水泥阶梯上,一步一步地,由远及近。
还有其他人的脚步声,更轻的,高跟鞋,哒哒哒地敲在地面上,急急的,快快的。
许洄游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那扇门是半掩着的,门轴生锈了,推拉的时候会发出很响的吱呀声。
他盯着那条门缝,透过门缝能看见外面走廊上灰暗的光线,模糊的,晃动着的,有影子从门缝外面快速掠过去。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一下一下地砸在肋骨内侧,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
他把头往肩膀里埋了埋,整个人蜷得更紧,攥着衣服的手指又开始用力,指甲掐进了布料里,掐得指尖发白。
然后声音近了。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一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板撞在墙上,震了一下,又弹回来一点。
许洄游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后缩,后背已经顶死了墙壁,没有地方再退了,他的膝盖顶得更紧了,整个人缩得不能再缩了,下巴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宋游珩站在门口。
喘着气,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每一下起伏都带着厚重的呼吸声。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他眉骨的弧度往下淌,淌到眼角的位置分成了两股,一股顺着颧骨往下流,一股淌进了眼窝里,把那一半的眼眶染成了暗红色。
他头发乱了,有几缕被血黏在了额角,还有几缕被汗湿了贴在鬓边。
他的衣服也乱了,领口被扯开了,扣子崩掉了两颗,露出了锁骨上面一小片皮肤,袖口卷到了小臂上,小臂上有一道擦伤,红红的。
手背上沾着灰和血迹,指节上破了几块皮,有一处还在往外渗血。
他喘着气,目光从门口扫进来,在房间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的许洄游。
他整个人顿住了,脚步被钉死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许洄游身上,落在那件被扯坏的衣服上,落在锁骨上那些青紫的痕迹上,落在缩成那么小一团的身体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整个人从刚才那种紧绷的、寻找的状态里泄了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忽然松了。
许洄游也看见了他。
宋游珩。
许洄游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宋游珩。
是宋游珩。
不是魏顺言叫来的人,不是新的来的人,不是那些笑着的、按着他的、拍着他的那些人。
是宋游珩。
他的瞳孔震了一下,缩紧了又散开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你。"
宋游珩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地面上,水泥地上有细碎的石子,踩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许洄游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死死地顶着墙壁,整个人往里嵌,像要把自己嵌进墙里,他的肩膀蜷起来,头埋得更低了。
"别过来!"
他的嗓子是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又哑又尖,带着一种撕裂的质感,像什么东西被扯断了。
宋游珩停住了。
他的脚收住了,站在那里,距离许洄游还有三四步。
他抬起手来,掌心朝前,对着许洄游的方向,手掌微微张着,五个指头分开,没有往前伸。
"好,我不过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颤,尾音是碎的,但他压着,尽量让它听起来平一些,每一个字都放得很轻。
许洄游缩在墙角,目光死死地盯着他,瞳孔在颤,嘴唇在颤,整个人都在颤。
他的眼泪又开始往外涌了,刚才干涸的眼眶又热了,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颧骨,淌过下巴。
"你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又带着那种应激状态下的尖利,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猫,浑身的毛都竖着。
"你走啊……"
宋游珩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许洄游缩成一团的样子,看着他揪着衣服的指节,看着他锁骨上那些青紫的痕迹,看着从他领口边缘露出来的那些淤斑。
他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住了视线。
但他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许洄游。
"我不走。"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许洄游的呼吸猛地重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走!"他的声音拔高了,尖尖的,抖抖的,像被逼到极限的小兽,"你滚!你不要看我!"
他一边说一边往墙角缩,已经贴死了墙壁,再没有地方可以退了,他的肩膀往里扣着,膝盖顶得更高,把脸往膝盖后面埋。
"我现在这个样子……你不要看我……"
他的声音低下来了,从尖利变成了破碎的呜咽,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不要看……求你了……"
他揪着衣服的手指在抖,布料在他手心里被攥得皱巴巴的,指节白得透明。
宋游珩看见他哭的时候,整颗心都碎了。
那是一种他从没感受过的疼,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腔里被硬生生扯出去了,扯的时候带着肉和骨头,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每一步都很轻,很慢,鞋底落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怕惊到什么脆弱的东西。
许洄游感觉到他在靠近,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从他身体里面往外透出来的那种抖,控制不住的,一抽一抽的,肩膀在抖,手在抖,膝盖在抖,连嘴唇都在抖。
"你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那个"走"字说到一半就被哭腔吞掉了,剩下的碎在喉咙里,变成了"呜呜"的低泣。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缩得更小,那件破衣服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一半,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上面的淤痕在灰暗的光线下清清楚楚的,青紫色的,一片连着一片。
宋游珩蹲下来了。
他慢慢地、轻轻地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咔",他没有管。
他蹲在许洄游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和他平视。
他的视线落在许洄游脸上,落在那双肿着的红着的眼睛里,落在脸上那些干了的泪痕上,落在破了皮的嘴唇上。
他的手抬起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来,伸向许洄游的脸。
许洄游缩了一下,肩膀往旁边偏了偏,但他的目光还钉在宋游珩脸上,没有移开。
宋游珩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隔着他的脸颊还有一拳的距离,没有落下去。
"看到了。"他说。
嗓子是哑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摩擦声,但他没有停。
"我都看到了。"
许洄游的呼吸顿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口气停在那里出不来了。
"你……"
"我看到了,"宋游珩说,声音很轻,但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要从胸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掏出来,"你的日记,我看了。"
许洄游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又猛地散开了,嘴唇哆嗦着,挤不出一个字。
他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那种抖比刚才更厉害,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面震着。
宋游珩往前又挪了半步,蹲在他面前,膝盖碰着许洄游蜷起来的脚,膝盖骨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一起。
"我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带着颤,但他没有停。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些没干的泪痕。
"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许洄游看着他,瞳孔在颤,嘴唇在颤,整个人都在颤。
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他以为已经流干了,以为已经没有眼泪了,可眼眶里又热了,又温了,又满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看着宋游珩,看着他额头上那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红着的湿着的眼睛,看着他伸在他面前没有落下去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沾着灰和血迹,指节上破了皮,可它停在那里,稳稳的,没有动。
"我脏了……"
他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你看了……你知道我……"
宋游珩的手终于落下来了。
他轻轻地,隔着那件破衣服,碰了碰许洄游的肩膀。
他的手掌覆在许洄游的肩头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许洄游的肩膀在抖,骨头硌着他的掌心,尖尖的。
"你不脏。"
他的声音是哑的,是碎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重的鼻音,但他每一个字都说得重重的,像要从胸口里砸出来。
"你一点都不脏。"
许洄游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游珩,那双红着的肿着的眼睛里全是水,那些水蓄得满满的,一眨眼就会溢出来。
宋游珩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轻轻地覆在他攥着衣服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热度从那只手上传过来,温温的。
"让我带你走。"
许洄游看着他,嘴唇在抖,肩膀在抖,手也在抖。
他没有点头。
但他也没有摇头。
他的手松了一下,攥着衣服的力道泄了一半,布料从他指缝间滑开了一点点,滑到手掌边缘,被他剩余的力气挂住了。
宋游珩感觉到他松了那一点点力道,他的眼眶猛地热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了,温热的,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那件破衣服拢了拢,把许洄游裸露的肩膀盖住,布料重新覆上那些淤痕,宋游珩的手指在布料边缘停了一下,收回来了。
然后他伸手进去,手掌绕过许洄游的后背,贴着他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肘,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
许洄游的身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被他从墙角托起来的时候软塌塌地靠在了他身上,像是没有骨头一样。
他的腿站不住,膝盖弯着,整个人往下坠,宋游珩的手臂收紧了把他兜住,两个人一起晃了一下才稳住。
许洄游的脸埋进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子抵着他领口那一小片皮肤。
他闻见了宋游珩身上的味道——雨水,汗味,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是他熟悉的、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的味道。
他猛地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不是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是整个人从里面涌出来的,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破了口的哭声。
他的肩膀在宋游珩怀里一抽一抽地抖着,哭声闷在他的胸口,闷闷的,沉沉的,带着喉咙深处的颤音,一声接一声。
眼泪洇湿了宋游珩胸前的衣服,那一小片很快就湿透了,热热的贴着他的皮肤。
许洄游攥着他衣角的指节白得发青,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最后的东西。
宋游珩抱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覆在他后背上,手掌贴着那一节一节的脊骨,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些骨头在抖。
"没事了。"
他的声音是哑的,是湿的,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每一个字都黏着水汽。
"我来接你回家了。"
许洄游在他怀里,哭着,抖着,那件破衣服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露出一片青紫的锁骨和肩头。
宋游珩感觉到他的肩膀露出来了,伸手把那件衣服拽回来了,重新盖好,指尖碰到许洄游的肩膀的时候,那一片皮肤是凉的,冰的。
外面警笛声响起来了。
由远及近,呜咽一样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很远,一声一声地拉长,穿过那些破窗、那些空荡的楼道、那些裂缝的墙壁,传进这间屋子里。
然后是脚步声,更多的脚步声,密集的急促的,从楼下往上跑。
皮鞋踩在水泥阶梯上,咚咚咚,咚咚咚,一下接一下,中间夹着说话声,低低的急急的。
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地敲在水泥地面上,又快又急,中间还夹杂着被绊了一下又稳住的踉跄。
"BB!"
许洄音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尖尖的,带着哭腔和喘,撕心裂肺的,那种喊法像是把肺里的所有气都挤出来了。
她冲进来的时候差点撞在门框上,手扶着墙稳了一下,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滑了半寸,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来了。
然后她看见了宋游珩怀里缩着的许洄游。
她整个人停住了,嘴唇张开又合上,眼泪瞬间涌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的脚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许洄游面前,蹲下来。
"BB……"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伸到一半又不敢碰他,就那么悬在那里。
许洄游没有抬头,脸还埋在宋游珩胸口,眼睛闭着,睫毛上全是水珠。
但他的手指从宋游珩的衣角上松开了一点点,往外伸出去了一点,指尖碰到了许洄音的手背,碰到了就不动了。
许洄音猛地攥住了他的手,两只手一起包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外面许缘池的声音也响起来了,从走廊更远的位置传过来,低沉的,压着的,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好几倍,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道。
"楼上检查,每间都看。楼下留两个人守着门口。把那个人找出来,活的就行。"
皮鞋踩在地面上"咚咚咚"地响,来来去去的,有人应了一声"是",然后脚步声分散开了。
许缘池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目光在许洄游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宋游珩脸上,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去指挥了。
警笛声在楼下响着,红蓝的光从破窗户外面透进来,一道一道地掠过墙壁和地面,在那些裂纹和剥落的墙皮上滑过,像是有人在用光一遍一遍地扫。
宋游珩抱着许洄游,手臂没有松,手掌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还是快的,咚咚咚地撞着他的掌心,但比刚才缓了一些,没有那种要炸开似的急促了。
许洄游的哭声慢慢小了,从那种撕开的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还在抖,但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一抽一抽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平复。
他埋在宋游珩胸口,呼吸还是不稳的,浅浅的,带着鼻音,喷出来的热气隔着衣服印在宋游珩的皮肤上。
宋游珩低头看着他。
许洄游的头发乱着,湿着,有几缕粘在脸上,贴着那些干了的泪痕,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个发顶,那一小片头发上沾着灰和碎屑。
宋游珩腾出一只手,很轻地把他脸上那几缕头发拨开了,指腹擦过他颧骨上干掉的泪痕,蹭了一下。
许洄游动了一下,但没有躲。
宋游珩的手收回来,重新环住了他的后背,收紧了胳膊,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回家了。"他说。
许洄游在他怀里,身体是软的,靠着他,额头顶着他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
但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宋游珩感觉到了,他的下巴搁在许洄游头顶,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发丝的摩擦。
他闭上了眼。
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温热的,顺着脸颊淌下去,淌到下巴,滴进许洄游的头发里。
外面的警笛还在响,红蓝的光还在闪。
许洄音握着许洄游的手,蹲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缘池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去去,低沉的指令声一句接一句。
宋游珩抱着许洄游,站在那间破旧的屋子里,站在那些裂缝的地板和斑驳的墙壁中间,站在那扇破窗透进来的红蓝光里。
他没有松手。
他知道他抱着的是什么。
他抱着一个写"我脏了"的人,一个写"我要死"的人,一个在日记里画满扭曲的手和空洞的眼睛的人。
他抱着许洄游。
"回家了。"他又说了一遍。
许洄游只感到深深的疲惫,宋游珩给的安全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不少,加上刚才一哭。
宋游珩低头看着他,摸摸他的额头:“别怕,我在……睡吧…崽崽,你该休息了。”
许洄音这次没有炸毛,偏过头。而是把脑袋挨在他的胸口处,听着他的心脏声,陷入黑甜的梦乡……
啊啊啊啊,崽崽妈咪对不起你啊!我错了!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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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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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