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雨和眼泪 万劫不复 ...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魏顺言。"
这三个字从脑海深处浮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就那么自己跳出来了,像有人在暗处往他脑袋里丢了一颗石子,水面荡开,底下藏着的东西露了头。
他想起画室里那些脚印,方块花纹的鞋底纹,大一号的码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不慌不忙地跟在许洄游后面。
他想起那块白色的手帕,绣着歪歪扭扭的叶子,针脚松散,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贴身放了很久的东西。
他想起许洄游在雨里缩在墙角的样子,整个人蜷成那么小的一团,后背贴着墙,膝盖顶着胸口,连呼吸都是碎的。
他当时看见许洄游抬头时瞳孔缩成针尖的样子,嘴唇抖得合不拢,喉咙里挤不出声音。
那种恐惧里面带着的东西,除了害怕,还有一种他当时没看懂的情绪。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认命。
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像是早就知道那个人会出现。
魏顺言。
他没见过这个名字,没听许洄游提过,没在任何病历里看到过。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知道这三个字的,是哪个瞬间哪个画面哪句话让它们浮上来的,他完全没有头绪。
可它就在他脑子里,像一根被人埋了很久的针,埋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扎在他碰不到的位置。
现在针尖露出来了,扎穿了包裹它的肉,露在外面了。
他颤抖着手把电话打给许缘池。
屏幕上许缘池的名字被他盯了三秒才按下去,指尖碰到屏幕的时候都在抖,按错了一个数字又退回去重新按,屏幕上的号码在他眼里模糊了,重影了,他使劲眨了一下眼才看清。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着听筒里传出来的等待音,"嘟——嘟——嘟——",每一声都拉得很长,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一圈一圈地勒他的胸口。
对面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把电话打给自己,响了一声便接通了。
那头没有问"喂",没有问"怎么了",连招呼都没打。
就那么安静了两三秒,像对面也在等他先开口。
宋游珩站在走廊里,手心里全是汗,手机壳被他握得发滑,指甲掐进壳子的边缝里。
他嗓子哑了,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每动一下都磨得疼,他咽了一口唾沫才发出声音,那一口唾沫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是他。"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抖,像被人从嗓子眼外面拽出来的,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这是他的声音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许缘池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很沉,像是从嗓子底处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压了很久的、闷闷的力道。
"你知道了。"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早知道会有这通电话,像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宋游珩沉默一会儿,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什么声音都出不来。
他的呼吸变得很重,鼻腔里呼出来的气打在手机屏幕上,起了一层薄雾,屏幕上的字在那层雾后面晃着,模糊成一团。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一滴,两滴,视线模糊了,屏幕上的字和光晕晕开成了一片,通讯录里那些名字全变成了颜色模糊的一团。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手背的皮肤蹭过眼皮,蹭得发红发疼,可眼泪还在往外涌,止不住,手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手背湿了又擦,擦了又湿,越擦越多。
他攥着手机的五指在发抖,从指节一路抖到手腕,抖得手机都快脱手了,他赶紧把手机握紧了一点,可握紧了还是抖,抖得屏幕上的画面都在颤。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紧了,咬肌鼓起来又陷下去,可眼泪还是往下掉,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把那一块又浸湿了一片。
他明明应该愤怒的。
那个人闯进了画室,那个人吓坏了许洄游,那个人带走了许洄游,那个人是许洄游所有恐惧的来源。
他应该恨的,应该攥着拳头砸在墙上,砸得指节破皮出血,应该对着电话吼出来,应该问问许缘池为什么不早告诉他,为什么不早说还有一个魏顺言。
可他总感觉心底莫名的悲凉。
那股悲凉从胸口最深处往上涌,像是有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
那种凉意不是愤怒的热,是冷的,冰的,像有人把他的胸口凿开了一个洞,风灌进去,空荡荡的,什么暖的东西都留不住。
他忽然想到许洄游这三个月在他面前的每一次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浅浅的,眼睛也跟着弯一下,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歪着头看他。
每一次说"药吃了",点点头,声音轻轻的,表情那么自然,自然到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每一次坐在画架前安安静静地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走过去许洄游就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那些画面现在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每一帧都蒙着一层别的什么东西,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他看见许洄游笑着跟他说话的时候,脑子里可能在转那个名字,可能在想那个人在哪,可能在害怕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出现。
他看见许洄游趴在桌上画画的时候,铅笔画出来的线条底下,可能藏着那个人的影子,那些画里说不准哪一笔哪一道就是那个人留下的印子。
他以为他在帮许洄游好起来。
他每天按时把药配好,看着许洄游当着他的面吃下去,他以为那颗白色的药片进了许洄游的胃里就会起效,就会把那些恐惧压下去。
可他什么都没帮到。
他就站在许洄游旁边,站了三个月,看着许洄游一点一点地往深渊里滑。
他伸手去拉,可许洄游在瞒着他,骗着他,把那些药藏在抽屉里,把那些恐惧藏在对他的笑后面,把那些眼泪咽进肚子里不让他看见。
是离真相更近了吗?
不……是离爱的人更远了。
那些被他翻出来的东西,那些药,那些脚印,那块手帕,那个名字,每一个都推着他往那个所谓的真相靠近了一步。
可每靠近一步,许洄游就离他远了一步。
那些真相像一根绳子拴在许洄游身上,他往前拽一下,许洄游就被拉回去一下,越拽越远。
远到他现在站在走廊里,浑身湿透,手里只有一块手帕和一通电话。
远到他只能从许缘池嘴里听见那个人的名字,从许缘池那里拼凑那些他本该早就知道的碎片。
许缘池缓慢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喉管上,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带着磕绊和犹豫。
"既然你问了,我就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听得出来他吸了一口气,很深的,吸到肺底的,像是把那些话从底下托上来之前先攒够力气。
"我也在找。"
他又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比刚才轻了大半个调:"……你别哭。"
宋游珩听着那三个字,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他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使劲抹了一把脸,掌心的皮肤蹭过颧骨蹭过鼻梁蹭过下巴,掌心上的水和脸上的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怎么都抹不干净。
"……说。"
他的声音是劈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重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水汽。
许缘池那边安静了几秒,能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的气,那口气顺着听筒传过来,微微震了一下宋游珩的耳膜,像是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许缘池的那种沉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沉,更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每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放出来。
"我知道的不多。"
他停了停。
"小鱼在出国后,因为学校的种族歧视被霸凌,这是他PTSD的一个原因。"
宋游珩攥着手机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疼也没松。
"但我当年还查出了他和魏顺言似乎有关联,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无论从哪里开始调查都一无所获。"
许缘池的声音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宋游珩耳膜上,沉甸甸的,砸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每一条线索查到一半就断了,照片,记录,证件,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但我查到的那些零碎的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方向。"
"他们之间的事……不是一天两天的。"
许缘池说到这里又停了,这一次停得比之前都长,长到宋游珩以为电话断了,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他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宋游珩听见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嚓"一声的响动,火苗蹿起来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许缘池吐气的声音,长长的一口烟,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最后只能把他送到你这里治疗。"
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的尾音落下去,低低的,像是一块石头落地了,砸在地上就不动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错着,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
宋游珩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呼吸并没有平静下来,还是乱的,忽长忽短的,吸进去的气在胸口打转,怎么都顺不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了。
他脑子里在转那些话。
种族歧视。
霸凌。
魏顺言。
不是一天两天的。
这三个月的治疗,那几个疗程,那些评分表上的"好转"——他亲手填的"好转"、"稳定"、"配合治疗"——全都是压在别的东西上面的。
薄薄的一层,底下全是空的。
他亲手在那些表格上签字的时候,许洄游正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等他写完,嘴角还带着点笑。
许缘池找过。
许缘池也查过。
许缘池也什么都没找到。
那个叫魏顺言的人,像影子一样,跟在许洄游身后跟了不知道多少年,谁都看不见他,谁都抓不住他。
只有许洄游知道。
只有许洄游扛着。
他一直一个人扛着。
宋游珩靠在墙上,膝盖慢慢弯了一点,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又撑住了没有滑下去,大腿的肌肉绷紧了,撑着他的重量不让自己坐在地上。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慢慢的,呜咽一样的声音在雨幕里穿过,穿透了医院走廊那扇窗,穿透了墙壁,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点点变大,变清晰,红色的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的,透过窗户映在走廊的墙上,一块一块的,在他眼前晃。
宋游珩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窗户。
那光映在他湿漉漉的脸上,红的,暗的,一闪,又一闪,照着他的表情也一下亮一下暗的。
他又转回来了。
电话还没挂,许缘池那边也没有挂。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安静着,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听筒里交错,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又响了一次,然后是一口烟呼出来。
警笛声到了楼下,近了,停了。
然后是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闷闷的,被楼下的雨声裹着传上来,"砰"的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宋游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拇指按在挂断键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对那头说了一声:"警察到了。"
"嗯。"
许缘池应了一声,很低,像嗓子被烟熏过似的。
"有什么消息……告诉我。"
宋游珩没有说话,拇指按下去,挂断了。
他把手机收进裤兜里,和那块手帕放在了一起,布料和手机壳挤在一块儿,硌着他的大腿,手机壳的边角抵着他腿侧的肉,有点疼。
他站直了身体,把那半寸滑下去的劲道撑回来了,后背从墙上离开,墙面上一片湿印子,是他衣服上的水蹭上去的。
然后他转身往楼梯口走,步子不快,但是每一步都踩实了,脚底踩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步步地往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扶手是冰凉的,铁质的,上面有一层水汽,他握上去掌心都是湿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玻璃上的水痕更密了,外面的灯光透过那些水痕碎成一片一片的。
警车的灯光还在窗外一闪一闪的,红蓝交错的,映在湿漉漉的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红的和蓝的混在一起,被雨水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小格子。
他转回头,扶着栏杆往下走,手从扶手上滑下来又抓上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楼下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帽檐上挂着雨水,帽檐边沿往下滴着水珠,一个在低头看手机,一个在看着门口的方向。
他们看见他下来了,其中一个把手机收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宋游珩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身上有雨水的潮气和制服布料特有的那种味道,混在一起灌进他鼻腔里。
他开口。
"……我做笔录。"
他的嗓子还是哑的,像砂纸磨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带着那种粗糙的摩擦声,眼睛还是红的,眼角那一圈皮肉被眼泪泡得发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被走廊里的风吹得绷在皮肤上,发紧,一说话那些绷着的皮就扯着疼。
警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手掌摊开朝着门口的方向。
宋游珩跟着他们走出去了。
外面的雨落在他脸上,凉的,和他脸上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雨水顺着刚才泪痕的位置往下淌,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路线。
他攥了一下裤兜里那块手帕,湿的凉的,硌着他的指节,然后跟着警察坐进了车后座。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外面的雨声隔绝了大半。
做完笔录后警察保证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那个穿制服的警察把记录本合上,笔帽"咔嗒"一声盖回去,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才放下来。
他抬头看了宋游珩一眼,目光在他红肿的眼睛上停了一秒,在他湿透的领口上停了一秒,在他攥着裤兜的那只手上也停了一秒,然后没说别的,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们会尽快查"。
声音是公事公办的,但语气里带了一点别的什么,他没细听就起身了。
宋游珩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飘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了,像有人用手指尖在他脸上轻轻点一下点一下的。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表面粗糙,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渍,他站在上面鞋底有点打滑。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白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又眯了一下才看清。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消息。
锁屏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那条通知栏空荡荡的,连一条推送都没有。
许洄音那边也还没回消息,估计还在找,还在老宅那边翻来覆去地搜。
他又给许洄音发了一条:"我报警了,有消息马上联系。"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屏幕上静悄悄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深灰色的气泡上面一行小字"已送达",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连"已读"两个字都没有出现。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肺底吐出来,带着湿气,在空气里化成一团白雾又散了。
他告诉许洄音报警了以后,打算再去画室找找有用的线索。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手指又碰到了那块手帕,湿的,凉的,硌着他的指节,布料已经半干了,但中间那一片还是潮的。
他迈开步子往画室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压在地面上,水从鞋底的纹路缝隙里挤出来发出细微的声响,"吱"的一声又"吱"的一声。
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路灯的光晕照在地面的水洼里,昏黄的一小片一小片。
他走过医院门口那棵大树的时候,树枝上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他肩膀上,砸在肩胛骨的位置,凉意透过衣服渗进去。
他走过了公交车站,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长椅是湿的,空荡荡地对着马路,广告牌上的灯箱亮着白光,一个笑容灿烂的模特举着牙膏,露出一排白牙。
他走过了大马路,路面上的积水被车灯照得反光,光斑在水面上晃,一辆出租车从他身边开过去,轮胎压过水坑溅起一片水花,他侧了一下身躲开了,但还是有几滴溅到了他裤腿上。
他走过了医院旁边那条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墙上那盏灯坏了一直没人修,垃圾桶歪在墙边,盖子掀开了一半,里面淋了雨水,一股湿垃圾的酸味飘出来,他加快了步子走过去。
他在画室门口停下来。
门还是他离开时那个样子,半开半合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门缝里透出画室里黑黢黢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像一张张开的嘴。
喵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脚边。
他低头的时候才看见它,圆滚滚的金属身体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滚轮上沾了泥,灰扑扑的一圈,指示灯是幽幽的蓝色,没有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蹲着等主人的小动物。
它什么时候从医院办公室跟出来的,他完全没注意,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塞满了别的东西,根本没有留意脚边有没有跟着什么东西。
他这一路上都在想别的事。
喵喵感觉到他的悲伤,走过来第一次没用调侃、嘴欠对待宋游珩。
它破天荒地安静,没有炸毛,没有飙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子音,没有一边转圈一边骂他"臭医生笨医生"。
它慢慢靠近他脚边,金属外壳贴着他的裤腿,带着一点热,是充电后残余的暖意,在凉飕飕的雨夜里有那么一小片暖的贴着他的脚踝。
它蹭了蹭他的脚。
那个动作很轻,圆滚滚的金属顶盖碰在他的脚踝骨上,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像在拍他,像在叫他,像在说"我在这儿"。
它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脚踝,像是在确认他还站着,还在往前走,没有倒下去。
"宋游珩,你要去哪?"
它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好几度,电子音里没有了那些跳跃的尾音,每一个字都老老实实地落在地上,没有多余的起伏和转调。
"我也想和你一起。"
它顿了顿。
"我感觉到你的情绪在崩溃边缘。"
宋游珩垂眸,盯着脚边那个圆滚滚的小东西看了一会儿,它的指示灯还是蓝色的,安安静静的,亮得很稳定,一下都没有闪,就定在那儿。
他想起以前每次喵喵一开口就是"臭医生""笨医生",没大没小地挂在他办公桌上晃荡,圆顶冲着他嗡嗡地叫,还经常故意把他的笔藏起来让他找,找到以后就在旁边转圈幸灾乐祸。
现在它就这么安静地挨着他的脚,不闹了,不跳了,不飞了,连转圈都不转了,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贴着他的裤腿。
他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蹲久了之后猛地蹲下骨头会响,他也没在意。
他伸手摸了摸喵喵的顶盖,金属外壳是温热的,微微带着充电后的暖意,表面光滑干净,雨水落在上面就滑下去了,留不住。
他的手指顺着它的圆顶滑下来,从顶端滑到侧面,滑过扬声器的位置,滑到充电接口那里,在它侧面的扬声器旁边停了一下。
喵喵没有说话,就那么待在他手底下,他的指尖能感觉到扬声器里微微的振动,很细很细的,像是它在内部运转的声音。
宋游珩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喵喵真能帮他找出一些什么。
它有摄像头,有感应器,能连接网络,能查监控,能扫描那些他肉眼看不到的东西,能追踪信号,能检索人像,能做的事情比他自己多太多了。
他点了点头,拇指在喵喵的顶盖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
他把它从地上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喵喵安静地落进口袋底部,重量不大,硌着他的肋骨侧面。
"走吧。"他说,声音低低的。
喵喵安安静静地待在他口袋里,只露出半截圆顶,指示灯从蓝变成了温柔的淡紫色,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应了一声。
它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待着,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在口袋里轻轻地晃,圆顶一下一下地碰着他的肋骨。
他带着它走出医院门口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阴的,暗沉沉的,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云团塞满了整个天空,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他刚才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可这会儿刚走出医院不远,便又下起了小雨。
雨丝很细很密,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衣服上,在布料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那些雨丝像针尖那么细,落在脸上有微微的刺痛感,但很快就散了,只是凉。
他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中间。
旁边的行人打着伞从他身边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伞沿滴下来的水珠子砸在他鞋面上,顺着鞋面滑下去流进鞋底和地面的缝隙里。
他扬起脑袋,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云层厚得看不见后面的任何东西,黑灰色的,一块压着一块,边缘微微透着一点点暗沉的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久了透不过气。
雨丝从那些云里面落下来,没完没了的,云层看起来沉甸甸的,像是里面装着很多很多水,一点点往下挤。
他仰着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后颈的肌肉僵住了,他转了一下脖子想活动一下,肩胛骨那块"咔"响了一声。
眼睛被雨水迷了一下,他眨了一下眼,有一滴雨水正好落进他的眼角,顺着眼角淌下去像眼泪的路线,可他分不清那是真的眼泪还是雨水。
旁边的行人匆匆路过,没有人注意他站在雨里仰着头,来来往往的伞沿从他身边擦过,偶尔有一把伞的边沿碰到他的胳膊,然后又移开了。
口袋里的喵喵动了一下,小半个圆顶从口袋沿上探出来,感应灯对着他的脸亮了一下,紫色的光扫过他的颧骨和下巴。
"宋医生。"
它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更低,沙沙的,像喇叭里裹了一层水汽。
"你哭了吗?"
宋游珩垂下头来,把仰着的脸低下来,看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算不上笑,只是嘴角往上提了提,提起来不到一秒就又落回去了,像鱼在水面上冒了个泡又沉下去了。
"是雨吧。"
他的声音很轻,被雨丝裹着落在地上,还没到地面就散了一半。
喵喵又安静了一小会儿,它的指示灯从淡紫色慢慢转成了深蓝色,定在那里不闪不动,很沉的那种蓝。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平稳,一字一句的,像在念什么存了很久的话,每一句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雨和眼泪不一样。"
宋游珩低下头看了它一眼,口袋边缘只露出它小半个圆顶,指示灯对着他的下巴。
喵喵继续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扬声器里送出来,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
"物理上同是H?O,本质上却一个是天空无心的冷凝,一个是心底有情的沸腾。"
它停了停。
"雨水是酸的,尝的是天空的脾气。眼泪是咸的,咽的是人间的情绪。"
雨水是天空馈赠的珍宝。
眼泪是灵魂渗出的琥珀。
宋游珩听着它说完,站在原地没有动。
雨丝还在往下落,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一小颗水珠,挂在那里颤了颤,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挂在他睫毛尖上,把他的视线弄得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看东西。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是湿的,指尖是凉的,碰到脸颊上的时候,分不清上面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摸着自己脸上的那层水痕,从颧骨摸到下巴,指尖滑过去,皮肤被雨水泡得有点发皱,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潮湿的薄膜贴着他的指腹。
"那如果是痛苦的眼泪呢?"
他开口问,声音在雨里显得有点模糊,不像在问喵喵,更像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问他自己,问那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自己。
喵喵在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圆顶往上探了一点点,指示灯闪了闪,从深蓝变成了那种很沉很沉的墨色,几乎要暗下去了。
它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几乎要被雨声盖住,喇叭里出来的音量调到了最低档。
"痛苦的眼泪本就是一种无法分解的'盐'。"
"……它留在心里,化不掉,排不走,一点一点地积着。"
他们也可以是彼此的眼泪。
宋游珩的呼吸顿了一下,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是刚好撞在某个软的地方。
他站在雨里,手里攥着口袋里那块手帕,口袋里还装着那个小小的喵喵,脚边的积水里映着他模糊的影子,被雨点打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碎开。
他看着自己那双湿透了的鞋,鞋面上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大块,边缘还有一圈灰色的泥印子。
他看着鞋尖上沾着的那片枯叶,窄窄的一条,贴在他鞋头的胶皮上,像是走哪都带着的。
他想起许洄游那天晚上跑进画室的样子,浑身湿透,缩在墙角,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缩成那么小的一团,胸口一起一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不知道许洄游积了多少,那些无法分解的盐在许洄游心里积了多久,一层一层的,把他的心裹成什么样了。
他不知道许洄游咽了多少,那些咽下去的眼泪在许洄游肚子里化成了什么,让他用"药吃了"三个字骗了他三个月。
他只知道那个人现在不见了。
口袋里的喵喵又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圆顶的金属外壳碰着他蜷起来的指节,温热的热度透过指尖传进来。
"宋游珩。"
它叫他全名,不像以前那样连名带姓地乱叫,或者喊"臭医生",或者喊"笨医生",而是认认真真地喊他的名字,两个字分得很开,每个字都咬清楚了。
"为了小鱼哭,值得吗?"
宋游珩沉默了。
雨丝飘在他脸上,凉凉的,从额头淌到鼻梁,淌到嘴唇,有一丝流进嘴角了,他抿了一下尝到了味道,淡淡的,什么都不是。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那一小摊积水,水里映着路灯的光,昏黄的一团,被雨点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影子在那些涟漪里被揉碎了又拼回来,拼回来又碎开。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每一个字都沉沉的,从胸腔里慢慢托上来,托到喉咙口,再从嘴唇中间送出去。
"值得。"
他就说了那两个字,说完以后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把别的什么话一起咽回去了。
他说完以后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身上已经不会让人难受了,只是凉。
然后他抬起脚,继续往画室的方向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每一步都迈得更大了,踩在地上的水花溅起来也没管。
喵喵没有再说话,它就待在他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圆滚滚的金属外壳在口袋里面暖着他的手指,那一点热在他的肋骨旁边贴着,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碰着。
他走过那条巷子,走过那棵还在滴水的树,走过公交站台下那盏亮着的灯箱广告,广告牌上那个笑容灿烂的模特在他余光里一闪就过去了。
画室那扇半开的门离他越来越近了,近到他能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黑暗,近到他能看到门框上那条被雨水泡得发胀的木纹裂开了。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线索,那些脚印,那块帕子,那些药瓶,那个名字。
魏顺言。
他默念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口袋里的手帕硌着他的指节,硌得有点疼了,他也没挪开手指。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后脖颈上,顺着衣领流进后背那一块已经湿透了的皮肤上。
他走到了画室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画室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混着颜料和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跨了一步走进去,身后的门被风吹得慢慢合上了。
下一章就是真相了,掉一口你们,嘿嘿(喵喵忽然正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雨和眼泪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