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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他不见了 接近真相 ...
许洄游不见了。
宋游珩追到画室的时候,门口半开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里面却空无一人。
他冲进去,画架倒在地上,颜料管散了一地,墙角的椅子翻了个个儿,四条腿朝天戳着,地板上全是湿漉漉的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踩着水渍凌乱地铺了满地。
那些脚印从门口一路延伸到画室最里面的墙角,又从墙角折返回来,在屋子中间绕了好几圈,最后在门口消失。
像有人在里面跑过,又像有人在里面围着什么东西走了很多圈。
宋游珩站在门口,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愈发觉得自己离那个所谓的真相越近,但眼下是尽快找到许洄游。
他把画室喊了个底朝天,嗓子都喊劈了,回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来撞去,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没有人应他。
"许洄游!"
"你在不在!"
"听见了回我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翻遍了画室里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画架后面,窗帘后面,墙角堆着的画布堆下面,卫生间里,储物间的门后面。
哪儿都没有。
他只在地上发现了一个很旧的帕子。
白色的,边角绣着一小片歪歪扭扭的叶子图案,被水泡透了,皱巴巴地蜷在地板上,像是被人从口袋里带出来又掉落的。
宋游珩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帕子是冰的,凉的,沾着雨水和泥,那股潮气透过布料渗进他掌心的纹路里。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帕子背面也湿透了,白色的布料已经发灰,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很久,洗了无数次,纤维都散了。
这不像许洄游会随身带着的东西,许洄游从来不用手帕。
可它偏偏出现在画室的地板上。
宋游珩攥着帕子站了几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什么都来不及细想,他转身就跑。
他飞快赶回医院,打算在医院找一找。
雨还在下,但比之前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他脸上还是凉的,像是有人拿着喷壶仔仔细细地往他脸上喷。
他跑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浑身都在淌水,鞋底在光滑的地砖上打滑了一下,他扶住墙才稳住,手掌按在墙上留下一大片湿印子。
走廊里的灯白剌剌地亮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他皱了一下眉。
值班室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大概是见过太多浑身湿透冲进来的人了,不稀奇。
宋游珩从走廊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地响,湿鞋印印了一路。
他先去了门诊大厅,在候诊区一排排的椅子上扫过去。
没有许洄游。
他去了二楼的输液室,挨个掀开隔间的帘子。
没有许洄游。
他去了三楼的心理咨询科,推开每一扇紧闭的门往里看。
没有许洄游。
他去了四楼的住院部,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路过一扇扇半掩的门,路过护士站,路过茶水间,每一个能坐能躺的角落都看了。
没有许洄游。
他最后跑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喵喵正在办公室充电。
自从许洄游离开疗养院以后,它的充电桩就移回了宋游珩的办公室,圆滚滚的金属身体安静地趴在桌上,指示灯闪着幽幽的蓝光,一根充电线从它肚皮下面伸出来,连在插座上。
它看见宋游珩冲进来的时候头顶的感应灯亮了一下,正打算不满地抱怨他横冲直撞,金属嘴巴张到一半,透明的显示屏上已经出现了半个"你"字。
但很快它便发现他浑身湿透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淌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白大褂的领口歪了半边,扣子崩掉了一颗不知道落在哪里了,裤腿上全是泥点子,鞋子里灌满了水,踩在地上"吱吱"响。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紫色的,鼻尖通红,眼眶里全是血丝。
喵喵吓了一大跳,头顶的警报灯从蓝转红了,整个圆滚滚的身子从桌上弹起来悬在半空中,绕着宋游珩转了一圈,充电线"啪"的一声从插座上被扯掉,拖在它屁股后面晃荡。
"喂喂喂!臭医生!你干什么!吓死我了,快去换衣服……我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很大!你现在要立刻马上去休息!"
它的声音又尖又急,喇叭里传出来的电子音都带着颤,整个金属外壳在微微发烫。
宋游珩懒得搭理,手上不断地打着电话,手机贴在耳朵边上,电话拨出去的嘟嘟声一声接一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他一脚踹开脚边碍事的椅子,椅子滑出去撞在墙上"咣"的一声响。
他还一边问喵喵:"你有没有看见许洄游!"
喵喵悬在他肩膀旁边,头顶的灯闪了两下,似乎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小鱼?他怎么会来?"它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疑惑,"……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许洄游不见了!"
"什么!!!一级警报!我们现在要飞快告诉他们的家属!"
喵喵头顶的灯从红转成了不断闪烁的橙色,它"嗖"的一下飞到电话旁边,用圆滚滚的头顶去顶听筒,想把电话顶起来。
它的喇叭里发出刺耳的蜂鸣声,连着响了三四声,像是在发警报。
宋游珩眼看许洄游的电话打不通,拨了一次,两次,三次,屏幕上"无人接听"四个字刺得他眼睛疼。
第四次拨过去的时候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被挂断的。
宋游珩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又翻上来一层。
他挂断重拨了一次,直接关机了。
他只好先将电话打给许洄音。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对面传来慵懒的台湾腔,软软糯糯的,像是刚刚睡醒,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含糊不清的,尾音拖得老长。
"喂?怎么了宋医生?是BB又出什么事了吗?"
宋游珩着急地说:"许洄游不见了!他有没有去你那里!?"
对面那头忽然传来了嘈杂声和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咚"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玻璃杯摔碎在瓷砖上的脆响,然后是什么东西"哗啦"一下被带倒的声音,像是椅子或者衣架翻了。
许洄音惊得一个踉跄摔下了床,手机脱手飞出去砸在墙上又弹到地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磕在地砖上。
她飞快地扑过去捡起来,对着话筒着急地喊,声音里的睡意全没了,又尖又抖:"什么时候!BB没来我这里!我……我立马派人去找!我先给我爸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她蹬蹬蹬跑动的脚步声,光脚踩在地板上,然后是门被撞开的响动,她撞在了门框上又弹开,吸了一口凉气,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咔嗒"一声挂断了。
宋游珩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发白,手机壳的边缘硌着他掌心,生疼的。
喵喵还在旁边嗡嗡地响,悬在半空中打转,像一只没头苍蝇。
徐方惠也听闻事情立马赶来了医院。
她连外套都没穿好,肩膀上还搭着半件披肩,一边往下滑她一边用手肘往上捞,头发散着,没有扎,被雨打湿了一部分贴在脸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一进走廊就看见了宋游珩,踩着一双拖鞋就冲过来了,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地响,跑得太急还差点崴了一下。
"人呢?找到没有?"她喘着气问,声音都在颤,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扶着走廊的墙壁,手指甲掐进了墙皮里。
宋游珩摇头。
"没有,"他说,"画室没人,医院也没人,电话关机了。"
徐方惠的脸又白了一层。
"那……那怎么办?要不要报警?"她的嘴唇哆嗦着,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宋游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还在下的雨。
"先分头找,"他说,"一个小时内找不到就报警。"
于是大家分头行动。
徐方惠留在医院找人,她从前台开始,一层楼一层楼地走,每一层走廊都从头走到尾,每一间病房都推开门看一眼,卫生间里喊一声听有没有人应,楼梯间里用手电筒照一圈。
她把医院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许洄音在自家老宅地盘找人,她把老宅的佣人都叫醒了,打着伞打着灯把老宅上上下下搜了个遍,花园里的假山后面,车库里面,储物间堆满旧家具的角落,每一间卧室的衣柜里床底下,她都让人翻了个彻底。
宋游珩则重新回到画室寻找有用的线索。
他推开画室的门,昔日温馨的地方现在成了一片狼藉。
那些画架歪歪扭扭地倒着,木质的架子有些已经裂了,其中一幅画布上还留着一道手掌印,被什么湿东西蹭过的,糊成了一团暗色的污渍,指头的形状还能认出来,比许洄游的手掌大一圈。
墙上的画框有三四个歪了,斜挂在钉子上,摇摇欲坠的,其中一个画框的玻璃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铺开,里面那幅画被雨水溅湿了一角,颜料晕开了,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颜色。
地上的颜料管被踩扁了好几只,管子瘪了,颜料从裂口处挤出来蹭在地板上,红红绿绿地涂了一小片,像干涸的血迹,旁边还滚着几只没有被踩到的,歪七扭八地散着。
那只绿植也倒了,花盆碎成几瓣,碎片像瓷器一样散了一地,泥土撒出来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滩泥浆,根茎露在外面,蔫蔫地耷拉着,叶子碎了好几片,剩下几片也卷了边。
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混着颜料味的、挥之不去的闷气,压得人喘不过来,像有什么东西憋在屋子里散不出去,墙角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腥味,很淡,但宋游珩闻到了。
他蹲下来,仔细看地板上的脚印。
那些脚印被雨水踩过,又被人来来回回踏乱了,但还是能分辨出大小的区别。
许洄游的脚印要小一些,鞋底纹路是横条纹的,他认得那双鞋,许洄游经常穿的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鞋底那几道横纹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另一个人的脚印大一号,鞋底是方块花纹的,踩得更深更重,脚印的边缘也更清晰,能看出来鞋码至少大出两号。
两块脚印在门口的位置交叠过,然后又分开,小的那一串往墙角跑过去,大的那一串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在屋子中间那块区域,两串脚印绕了好几圈,你踩着我我踩着你,像是有人在里面绕着圈走,一圈一圈地转。
然后小的脚印退到了墙角,停在那里很久没有再动。
大的脚印停在它面前,很近,近得几乎重叠在一起。
宋游珩盯着那两串脚印看了很久。
不止一个人来过。
不止许洄游一个人。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沉到胃的位置停住了,堵在那里,膈应得难受。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
他开始翻找画室里的东西。
桌面上的东西被推得乱七八糟,画笔滚到桌子边缘悬着,橡皮屑和铅笔灰混在一起撒了满桌,素描本被水泡了半边,纸张皱巴巴的,上面的铅笔画晕开了,脸孔变得模糊扭曲,像哭又像笑。
他一样一样翻过去,素描本、铅笔头、橡皮屑、吃了一半的饼干包装袋、干掉的胶水瓶、几枚回形针、一张揉成团的挂号单、一支没了盖子的黑色水笔。
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去拉开桌子下面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打开,里面塞着揉成一团的稿纸,他一张一张拆开看了,都是废弃的素描草稿,画的静物和风景,没有人像。
第二个抽屉拉开,里面是几盒用了一半的颜料,管口拧得紧紧的,盒子里还有一截断掉的铅笔芯和几张便签纸,便签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第三个抽屉打开,里面是空的,只在角落里躺着一根橡皮筋,黑色的小小的,缠在一起。
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
黄铜色的小锁,很旧了,锁眼边上都磨出了亮痕,锁身上有一层灰,看得出来平时不太有人碰它。
宋游珩蹲在那里,看着那把锁。
没有钥匙。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画架,画架的铁尺露在外面,一头尖尖的,一头扁扁的。
他伸手把那根铁尺抽了出来。
然后他把铁尺插进锁扣和抽屉面之间的缝隙里,金属和木头贴在一起,发出"吱"的一声摩擦声。
他用尽了力气往下一压,手腕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得硬邦邦的。
木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锁扣崩开了,弹到地板上叮叮当当地滚出去,滚了两圈停在一只被踩扁的颜料管旁边。
抽屉被他拉开了。
里面摆着各种药瓶。
大大小小的,白的绿的透明的,瓶盖拧得紧紧的,标签朝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瓶挨着一瓶。
宋游珩拿起一瓶,是白色塑料的,标签上印着药名和剂量,还有打印的日期。
他看了瓶身上贴着的药方日期。
又拿起一瓶,绿色的,小一点,标签上的日期比上一瓶晚了两周。
再拿一瓶,透明的玻璃瓶,里面的药片是浅粉色的,标签上的日期又往后退了十天。
他一瓶一瓶地看过去,手指越攥越紧,指甲掐进药瓶的塑料壳里,掐出凹陷的白印,有几个瓶子上甚至被他捏出了裂纹。
每一瓶都是在疗养院的时候就已经开过的药。
日期最早的,能追溯到三个月前,那时候许洄游才刚刚住进来没多久。
日期最近的,就在两周前,是他出院之前开的那一批药。
每一瓶都和他当时开的药方对得上,药名、剂量、用法,一字不差。
他一一拧开瓶盖检查,有的瓶盖太紧了,他拧了两三下才拧开。
里面的药片一颗没少,满满当当的,堵到瓶口,有的药片受潮了变软了黏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一整抽屉的药,没有一瓶是开封吃过一颗的。
也就是说许洄游在接受治疗期间一直没有好好吃药,而是攒着,攒了满满一抽屉,攒了三个月,攒了将近二十瓶,一颗都没碰过。
宋游珩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忽然想起许洄游离开医院之后,护士收拾房间,说在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收拾出的好几瓶没开封的药。
那时候护士还奇怪地提了一嘴,说这药怎么都没动过。
他没多想,以为是许洄游走的时候忘了带走的,出院手续办得急,漏了几瓶也正常。
他那时候还顺手把那些药放进了许洄游的行李袋里,让他带回家继续吃。
原来不是忘了。
是根本就不吃。
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吃过。
他在疗养院的每一天,每一次宋游珩问他"今天吃药了吗",他点头说"吃了"的时候,都在骗他。
每一回他在宋游珩面前把药片放进嘴里,宋游珩转身走了他就吐出来,或者含在舌头底下等没人了再偷偷扔掉,或者直接趁宋游珩没注意把药片藏进袖子里。
他骗了所有人。
他骗了宋游珩,骗了许洄音,骗了徐方惠,骗了疗养院的每一个护士,骗了那个每天问他"药吃了吗"的值班医生。
他骗了所有关心他的人。
这三个月的治疗,那些心理辅导,那些谈话,那些评分表上的"好转""稳定""配合治疗",全部都是假的。
他后知后觉,冷汗浸透了背,沿着脊椎往下淌,凉飕飕的,黏着皮肤,布料都贴在了背上,那一大片又湿又凉。
风从半开的窗外吹进来,吹在他湿透的后背上,他打了个寒颤,从尾椎一路冷到后脑勺。
原来许洄游一直在骗他。
宋游珩蹲在那一抽屉药瓶前面,手还攥着一瓶没放回去的药,瓶身上的标签被他攥皱了,塑料壳上留着几个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他盯着那些药瓶,一瓶一瓶地数过去,数到一半数忘了,又重新数。
十七瓶。
或者十八瓶。
他不确定,数了几遍都没数清楚,眼睛花了,盯着那些白底黑字的标签看久了,字都在晃。
他脑子里在转,转的是这三个月里他和许洄游相处的每一个画面。
许洄游坐在疗养院的花园里晒太阳,回头看见他来了就笑,笑容很浅但是很真。
许洄游趴在他办公室桌上画速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完了抬起头给他看,问他画得像不像。
许洄游晚上失眠跑到走廊里发呆,被他撞见了,低下头说"我睡不着",声音很轻很轻,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些画面全都涌上来了,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那些时候许洄游都跟他说:"药吃了。"
每一次都是这句话。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这句话。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外面的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细细的,像什么东西在哭,从刚才的淅淅沥沥又变大了,雨水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响。
喵喵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它还在手机那头嗡嗡地叫唤:"怎么样了?找到了吗?要不要我联网查监控?"
宋游珩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些药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那瓶放回去了。
他又把抽屉推回去了,合上抽屉的时候锁扣已经坏了,松松垮垮地搭在那里,关不严,留了一条细缝。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响,蹲太久了腿麻了,他扶着桌面站了一会儿,等着那阵酸麻过去。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地板上那些凌乱的脚印。
大的,小的。
深的,浅的。
横条纹的鞋底纹,方块花纹的鞋底纹。
一个他认得出的,是许洄游的。
一个他不认得的,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站在许洄游面前,离得很近,近得几乎贴在一起了。
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来过画室。
那个人可能带走了许洄游。
又或者许洄游是跟他走的。
宋游珩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碎片扎得到处都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块帕子。
白色的,绣着叶子的,皱巴巴的,冰凉的,从他掌心捂了一会儿也没捂热。
他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边角那枚歪歪扭扭的叶子图案针脚松散,看得出来绣的人没什么耐心,有几针还绣错了又拆了重来。
不是许洄游的东西。
可它在这里。
在许洄游的失踪现场。
宋游珩把帕子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然后他走出了画室。
画室里很安静,外面的雨声在身后慢慢远去。
他站在门口,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他又给许洄游拨了一次电话。
关机。
他站在走廊里,浑身还是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凉又重。
雨水顺着他的袖口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砖上,在脚边积了小小的一摊。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在他湿透的后背上,他打了一个寒颤,肩膀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走廊很长,两边的白墙上挂着一排宣传画框,玻璃面被灯光照得反光,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的,湿漉漉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他攥着口袋里的帕子,指尖隔着布料捏着那团软塌塌的东西,帕子还是冰的,没有被他掌心的温度暖过来,那股潮气渗过布料,沾在他的手指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带着水渍的摩擦声,像是什么东西拖着走。
然后他又停下来。
脚顿住了,踩在刚才那一步的水印上,没有迈出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头湿透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大块,边缘还沾着一片枯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踩上去的。
他不知道该去哪找。
已经翻过的地方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画室、医院每一层、门诊大厅、输液室、住院部走廊、楼梯间、卫生间、茶水间,每一个他能想到的角落。
许洄音那边没有消息,徐方惠那边也没有消息。
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他的脑子空了一瞬,像被人从里面掏走了什么东西,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在转。
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
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玻璃上挂着雨滴,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透进来,不亮,也不暗,就那么闷着。
窗户外面那棵树的枝丫被风吹得歪了一下,又弹回来。
他只剩下那块手帕和那一抽屉药。
手帕在他口袋里,药在画室的抽屉里。
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一个许洄游攒了三个月的。
这两样东西像两个钉子,一左一右钉在他的脑子里,他绕不过去,也拔不出来。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背贴上那面冰凉的墙壁,湿衣服被挤得更紧地贴在皮肤上,冷意从后背渗进来,和前面的凉意汇在一起,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墙上有灰,蹭在他湿透的白大褂上,留下了一抹浅浅的白印。
他闭了一下眼。
眼皮合上的那一刻,黑暗涌上来,他看见许洄游坐在疗养院花园里的背影,看见他低着头画画的样子,看见他接过药瓶时手指蜷在瓶身上的弧度。
那些画面转得很快,一个接一个地闪过去,像有人在翻一本旧相册。
然后画面停在今天下午的雨里,许洄游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瞳孔缩得很小,嘴唇抖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走了。
他当时就应该追上去的。
他在那一瞬间犹豫了那么一两秒,就是在那一两秒里,许洄游跑出了他的视线,跑进了雨里。
如果他当时没有犹豫。
如果他当时直接追上去。
如果他再跑快一点。
这些念头挤在他脑子里,每一个都带着"如果"和"假如",每一个都扎得他生疼。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白光跳了跳,又稳住了。
那一下闪光透过他的眼皮,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把他的思绪从那些"如果"里拽回来。
他重新睁开眼。
灯光又稳住了,白剌剌地照下来,照在他湿漉漉的脸上,照在他攥着口袋的手上。
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的水珠碎开了。
他慢慢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了。
屏幕上还挂着刚才拨号记录的界面,最后一个拨出去的是许洄游的号码,下面跟着三个字"无人接听"。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按了挂断键,退出了拨号界面,打开了拨号键盘。
手指停在数字键上方,悬着,没有按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雨还在下,雨滴沿着玻璃往下滑,一道道细长的水痕交错着,把外面的世界割成了一块一块的。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层没干的水渍,皮肤被泡得发白,青色的血管浮在皮肤下面。
他把那串数字按了进去。
110。
三个键,一个一个地按下去,指腹碰到屏幕的感觉又凉又滑。
然后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着对面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一声接一声,像是敲在他胸口上。
他靠在墙上,攥着口袋里那块手帕,等着电话那头有人接起来。
走廊里没有人经过,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外面隐约的雨声混在一起。
电话接通了。
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像是被雨泡过又晾干的,粗糙的,带沙的。
他说:"我要报警。"
然后他把许洄游的名字、年龄、体貌特征、最后出现的地点、大概失踪的时间,一个一个地说出来。
声音很稳。
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但他的手指还攥着口袋里那块手帕,攥得指节发白,攥得那块帕子在他手心里被捏成了一团,又被他一点点摊开,又攥紧。
他说完以后,对面应了一声,挂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
他站在走廊里,等着。
等着警察来。
等着有人告诉他许洄游在哪。
等着那个他找不到的答案自己送上门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湿透,手心里攥着一块不属于许洄游的帕子,口袋里揣着那个他以为早就治好了的人的秘密。
头上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了两次才稳下来。
他没有抬头看。
来了来了,预计40万字完结,hhh,要开学了,作业写不完咋办?叶大很无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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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