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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雨夜惊魂 他回来了 ...

  •   许洄游没有回答宋游珩。

      宋游珩的目光钉在他脸上,等待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越绷越紧。

      雨忽然大了。

      冰凉的雨水顺着许洄游的脖颈滑进领口,一路淌到心口的位置,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那种触感让他觉得痒。

      像有什么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面爬,从锁骨爬到肋骨,爬进骨头缝里。

      宋游珩弯腰捡起地上的伞,撑开,举到两个人头顶。

      雨水被挡在外面,砸在伞面上发出闷响。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喘了口气,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

      心里有不该有的好奇,但也有点紧张。

      他盯着许洄游,带着小心又审视的意味,问:"怎么了……你认识?"

      许洄游攥紧了拳头。

      指节被自己捏得发白,指甲陷进掌心里,掌心的肉被掐出月牙形的凹痕。

      他整个人都在抖,细碎的、控制不住的颤,牙齿甚至磕出轻微的响声,上下牙碰撞在一起发出"嗒嗒"的声响。

      路两旁那些栽得整整齐齐的大树开始摇晃。

      风把枝条吹得东倒西歪,那些树影在雨里扭动,像一排排站着的鬼怪,随时要扑过来把他吞掉。

      树叶互相拍打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听久了像有人在笑,又像在哭。

      树上的鸟被惊醒了。

      它们扑棱着翅膀从枝头蹿出来,在雨幕里胡乱打转,叫得又尖又急。

      那叫声和树叶的响动搅在一起,好像整个街道都在配合着演一出专门给他看的戏。

      宋游珩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鞋子踩进积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许洄游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鞋跟踩进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水渍沿着布料往上洇了一小截。

      他抬起头,对上宋游珩投来的担忧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许洄游看见自己在那两粒瞳孔里,小小的一团,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那道目光太直接了。

      他的PTSD开始发作。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肺里的空气怎么也吸不够,他张着嘴拼命往里灌气,可那些气像是被堵在了喉咙口,怎么也到不了肺里。

      他大口喘气,张开嘴,雨水就灌进来,呛得他咳了两声,咳嗽牵动了胸口,那里又闷又疼。

      他攥着衣角的手指泛着白,布料被拧成了一团,拧出了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整个人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又顺着滑下去。

      眼眶发红,里面那层薄薄的水光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那层水光颤巍巍地晃着,像随时会溢出来。

      青色的瞳孔缩得很小,眼白露出来很多,整个眼球都在轻微地震颤,快速地左右抖动,像在回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恐惧把他裹住了。

      从头顶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罩,像有人往他身上套湿透了的麻袋,密不透风的,越收越紧。

      他想哭。

      喉咙里堵着东西,酸涩往上涌,那股酸味从胃里翻上来,冲进鼻腔,又被他自己硬生生压回去。

      他感觉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那些目光没有温度,赤裸裸地落在他身上,从头顶到脚底,一寸一寸地剐,像是在剥他的皮。

      他脊背发凉,从尾椎一路凉到后脑勺,那股凉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得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就连那些摇摆的树枝上都像是长满了眼睛,一只一只,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那些眼睛藏在叶子后面,藏在树干的纹路里,眨都不眨一下。

      他猛地伸手推开了宋游珩。

      那一推用了他全部的力气,胳膊伸直了,手掌撞在宋游珩的胸口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然后他转身就跑。

      往画室的方向跑。

      他听见身后宋游珩喊了他一声,声音被雨声搅碎了,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他没有回头。

      雨幕里他的身影很快变得模糊,步子乱得几乎没有节奏,像是在逃命,左脚绊右脚的,好几次差点摔倒。

      裤腿扫过地上的积水,泥点溅上去,把浅色的布料染成暗沉的颜色,那些泥点子一点一点地连成片,整条裤腿都成了灰扑扑的。

      他没有低头去看。

      身后像有什么猛兽在追,那东西就贴在他后脖颈上喘气,呼出的气又热又潮,喷在他后脑勺的皮肤上。

      他跑过了公交车站。

      站台下躲雨的人抬头看他,雨伞歪了半边,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他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段。

      他跑过了大马路。

      一辆车从他身边驶过,溅起的水泼到他小腿上,冰凉凉的,他也没停,甚至没有偏一下方向。

      他跑过了医院。

      那栋白色的楼在雨里发灰,窗户后面亮着的灯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地瞪着他。

      路上撑着伞的行人纷纷侧过脸看他。

      那些目光从伞沿下面射出来,带着打量和诧异,有的还带着点好奇,像是看什么稀罕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街上。

      那些目光让他更窒息,像有手掐着他的脖子,指头一点一点地收紧。

      雨水砸在他脸上。

      砸在额头,砸在颧骨,砸在嘴角,砸在眼皮上,砸得他睁不开眼。

      每一滴都带着力道,硬邦邦的,砸得他皮肤发疼,砸过的地方红了一小片,又马上被后面落下来的雨水冲凉。

      不像雨,像小石子被风甩过来,像细弯的刀片在脸上划,一道一道的,虽然不深,但是密密麻麻的疼。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PTSD在脑袋里作祟。

      他余光扫到身边经过的行人,那些人影开始扭曲。

      肩膀歪了,脖子拧了,脸上的五官模糊成一团,眼睛移到下巴上,嘴巴挪到额头的位置。

      那些人走路的姿势变得古怪,一步一摇,目光黏在他身上,黏得死死的,甩都甩不掉。

      和他阴影里的那些人一模一样。

      肮脏。

      下作。

      每一个都让他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些画面,想起那些他以为已经治好了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

      那个名字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响。

      像蛀虫钻木头,"咯吱咯吱"地啃,啃得木头屑子往下掉,啃得那个名字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楚。

      从耳膜到脑仁,从脑仁到脊椎,一寸一寸地侵蚀,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钻洞,要把他的记忆从洞里掏出来摊开给人看。

      他慌得不行,怕得不行,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堵在胸腔里,让他每喘一口气都觉得疼,吸气的时候疼,呼气的时候也疼,呼吸本身变成了一种折磨。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了。

      雨太大,都躲进了屋檐和店里,那些店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可他觉得那些光也刺眼。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

      光忽明忽暗,闪一下,暗两下,再闪一下,灯泡里面的灯丝在雨水的潮气里跳动着,像快要灭了一样。

      像在给他说什么暗示。

      他没空去想那暗示是什么。

      他只管往前跑。

      鞋底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一声接一声,跟他的心跳一样快,一样乱。

      跑到画室门口的时候,他手指哆嗦着掏钥匙,从裤兜里摸出来的时候钥匙串上的铁片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响。

      他对着锁孔插了两次都没插进去,第三次才对准了,拧开锁的时候手腕都是软的,使不上力。

      打开门,闪身进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外面的雨声吞掉了。

      他把自己关在了里面。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门板上的凉意透过湿透的衣服渗进后背的皮肤里,他打了个寒颤。

      膝盖曲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手臂环抱住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尽可能小的圆。

      浑身湿透,水在地板上慢慢洇开一片,从屁股下面往外扩散,把周围一小圈的地板都染成了深色。

      他蜷在那里,呼吸又急又浅,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下一下地顶着。

      外面雨还在下。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喘气声和外面隐约的雨声,那些雨声隔着墙壁和窗户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他没有开灯。

      黑暗里他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那些水珠在眼皮的挤压下顺着眼角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那个名字还在。

      还在他脑子里转。

      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跳一跳的,疼得他忍不住拿额头去顶自己的膝盖骨,一下,又一下。

      但他把门锁上了。

      至少暂时,外面那些眼睛看不见他了,那些目光落不到他身上了,那些扭曲的人影进不来了。

      他蜷在画室最里面的墙角。

      从门口挪过去的,具体怎么挪的他记不清了,可能是爬的,可能是手脚并用地蹭过去的。

      膝盖顶在胸口,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背靠着那面墙,墙上的白灰蹭在他湿透的衣服上,留下白白的一道痕。

      身上的衣服还在滴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那滩水越积越多,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他打着寒颤,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他把脸埋进手臂,闻到自己身上雨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铁锈味是从哪来的他不知道,可能是路上摔了一跤蹭破了皮,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这是接受治疗后,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面对那个恐惧。

      以前医生教他的那些方法——深呼吸、数数、把画面推开、想象一个安全的盒子把那些东西锁进去——现在全忘了。

      脑子里只有那个名字在转,转得他头疼,转得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往上涌了一次又被咽回去了。

      那个名字连着那些画面,那些画面连着那种触感,那种湿冷的、黏腻的、推不开也逃不掉的触感从记忆深处泛上来,覆盖了他身上的雨水。

      他害怕。

      怕到什么程度呢,怕到连牙齿都在打颤,咬都咬不住,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响,他使劲咬紧牙关腮帮子都绷酸了还是止不住。

      他忽然想起宋游珩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里面有担忧,有小心的试探,还有他没看懂的什么东西,像是想伸手又缩回去了,像是欲言又止的那种犹豫。

      万一呢。

      万一宋游珩知道了全部的事。

      知道了那些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细节,知道了那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知道了那些他拼命想忘掉的画面和声音。

      知道了那个名字背后藏着的所有肮脏,那些像烂泥一样黏在他身上的东西。

      宋游珩会不会嫌弃他。

      会不会觉得他恶心,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他,眼神从关切变成厌恶,眉毛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会不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目光从关切变成厌弃,然后转身走掉,头也不回地走掉,走得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认识过他一样。

      他不敢想。

      可脑子不听他的,拼命往那个方向跑,越跑越深,越想越具体,他甚至能想象出宋游珩转身离开时肩膀的角度和步伐的频率。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两个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捆着他的脑子,越捆越紧,紧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了。

      先是眼眶一热,然后视线模糊,温热的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滴在手臂上,那一小片皮肤被浸得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直到尝到嘴角的咸味才发现,舌尖舔了一下,咸的,涩的,跟雨水的味道不一样。

      他咬着嘴唇想忍住,但没用,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断断续续的,眼泪越擦越多,擦完一波又来一波,怎么也止不住。

      他忽然就觉得没力气了。

      那种感觉像被抽空了,从胸口到四肢都是空的,什么劲都使不上来,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松垮垮地摊在膝盖上。

      他没有勇气等下去了。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等宋游珩追过来敲门?

      等他解释今天为什么突然跑掉,为什么要推开他,为什么像见了鬼一样跑走?

      等着有一天那些事瞒不住了,他看着宋游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嫌恶,那嫌恶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等不了。

      他怕那个结果,怕得要命,怕到心脏缩成一团,挤在胸腔里跳都跳不动了。

      怕到宁愿现在就缩在这里,哪儿也不去,谁也别来敲门,谁也别来找他,就这么待着,待到雨停也好,待到天亮也好,待到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画室外面雨声很大。

      雨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打在窗户玻璃上,打在门口的铁皮檐上,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轰隆隆的,闷得人心里发慌。

      但他还是竖起耳朵听着门那边的动静。

      怕它响。

      又怕它不响。

      第二章

      这时门响了。

      "咚、咚、咚"三下,节奏很慢,力道也不重,就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敲法,像敲门的人自己也在犹豫,不确定该不该敲。

      门外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叫他名字,没有人问"你在吗",只有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闷雷,那雷声隔得远,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低沉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许洄游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干,湿漉漉地黏着几缕头发,那几缕头发贴在颧骨上,痒痒的,他也没伸手去拨开。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那是雨声里的错觉,以为是自己太紧张耳朵出了毛病。

      久到呼吸都屏住了,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耗完,胸口开始发紧发疼,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一下一下的,撞在肋骨内侧。

      他想去开门,又不敢去。

      万一是宋游珩呢,万一他追过来了,站在门口浑身湿透等着他开门。

      万一不是呢,万一是不认识的人,是路过来躲雨的,是敲错了门的。

      膝盖发软,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手掌按在墙上留下一个湿手印,指尖在墙上刮出浅浅的白痕。

      小腿已经坐麻了,针扎一样的麻感从脚底往上窜,密密麻麻的又酸又胀,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扶着墙喘了两口气等那阵麻劲过去。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那种凉意从掌心的皮肤渗进去,沿着手臂的血管往上走。

      他犹豫了几秒,手指在门把手上蜷了又伸,伸了又蜷,来回了好几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把胸口撑得鼓起来,像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拧开了锁,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楚。

      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只够他从缝隙里往外看的一条缝。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轴长时间没有上油,转起来的时候发出那种又尖又涩的声响,像有人掐着嗓子在叫。

      一阵风裹着雨气灌进来,扑在他脸上,湿冷的,带着泥土和树叶腐烂的那种腥味,那股味道冲进鼻腔,呛得他皱了一下眉。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下来,就在画室后面那扇落地窗的外面,白光猛地炸开,把整个屋子照得惨白惨白。

      墙上的画框、地上的颜料桶、角落里的画架,所有东西的影子都猛地拉长又猛地缩回去,像活过来一样扭了一下,在白色的光里扭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然后闷雷才跟上来,轰隆隆地从头顶滚过去,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震得许洄游胸腔也跟着颤了一下,那股震动从脚底传到小腿再传到胸口。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外面的昏暗。

      门外的光线不好,路灯被雨幕糊成了一团橘黄色的光晕,那光晕在雨里晃晃悠悠的,什么都看不太清,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

      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肩膀的宽度不对,比宋游珩窄了一截,个子矮了半个头,身形单薄得多。

      身高也不对,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的轮廓和宋游珩完全不同,宋游珩的肩膀是宽的平的,这个人的肩膀是往下溜的。

      不是宋游珩。

      许洄游的心猛地沉下去,沉到胃里,沉到脚底,沉到他感觉不到了的地方。

      那种悬在半空的、隐隐期待的东西摔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在他胸口里面。

      眼前这个男人就站在雨里,没有打伞,浑身湿透了,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骨头的形状,每一根肋骨的轮廓都清清楚楚的,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一块。

      他比宋游珩瘦,瘦得能看到锁骨下面凹陷的坑,比宋游珩矮一点,矮了大半个头,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拧干了的。

      脸被雨水冲得发白,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没什么血色,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是冻了很久。

      他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他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然后他抬起了头。

      刘海往两边分开,露出底下那张脸。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许洄游,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井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什么光都照不进去。

      许洄游整个人僵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但已经动不了了,关节像是被冻住了,弯也弯不了,伸也伸不开。

      连呼吸都停了,空气停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胸口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

      脑子里那个名字又响起来,这次不再是"咯吱咯吱"地啃,而是轰的一声炸开了,像刚才那道闪电劈在他天灵盖上。

      所有的画面一涌而出,那个房间的墙壁,那盏灯的光,那些声音,那些触感,那些他以为已经锁好了藏好了的东西,全炸出来了。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缩成了针尖那么小的一点,周围的虹膜被挤得只剩一圈窄窄的青色。

      嘴唇哆嗦着张开又合上,张开了说不出话,合上了又觉得喘不过气,喉咙里挤不出半个字,只有"嗬嗬"的气音从嗓子眼里漏出来。

      外面的男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笑没有到眼睛里,只是嘴唇往上提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被雨声盖住了一半,沙哑的,像嗓子被砂纸磨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感。

      但许洄游还是听清了。

      他说:"好久不见。"

      那四个字钻进许洄游的耳朵里,顺着耳道往里走,走到鼓膜上震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碎了。

      从里到外的碎了,碎成粉末的碎,碎成灰的碎。

      他想关门,想把门甩上,想把那张脸关在外面,想把那个声音关在外面。

      可他的手使不上劲,手指在门把手上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怎么都拧不动那个锁。

      眼前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步子不大,就半步,鞋尖踩上了画室门口那块干燥的台阶。

      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台阶上汇成一小股,往许洄游的脚边流过去。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大概是因为离得近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

      许洄游的嘴唇还在抖,抖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往后退,想退回画室里,想把门关上,可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了,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个男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往画室里扫了一眼,扫过那些画架,那些颜料,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画框。

      然后目光又移回来,重新落回许洄游脸上。

      他歪了一下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甩出去几滴,溅在许洄游的手背上。

      那几滴雨是温的,带着那个男人的体温。

      许洄游的胃猛地一抽,酸水涌上来冲进喉咙口,他硬生生咽回去了,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男人看着他的反应,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怎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在说悄悄话,"吓傻了?……还是太想见我了?"

      许洄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嗓子是哑的,是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

      他听见自己说:"……你怎么……怎么知道……"

      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颤。

      男人耸了耸肩,很轻松的,很不在意的,像是在聊今天天气好不好。

      "来看看你,"他说,"听说你在接受治疗?"

      他听说了。

      他知道。

      许洄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飞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接受治疗,那他还知道什么,他还知道多少,是谁告诉他的,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男人像是看出了他的恐慌,又往前凑了凑,凑到了门缝跟前,近得许洄游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雨水、汗味、还有别的什么,一股淡淡的腥气,像铁锈又像别的什么。

      他低声说,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

      他顿了顿,又说:"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最后那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在品味什么。

      许洄游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已经白得透明了,能看到皮肤下面淡蓝色的血管。

      他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脚踝,膝盖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他想开口让他走,让他滚,让他永远别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都出不来。

      男人没有后退。

      他的肩膀还卡在门缝里,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画室的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

      "不打算让我进去?"他问,声音还是低低的,像在哄什么不听话的东西,"雨这么大,我站了很久了。"

      许洄游的嘴唇哆嗦着,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使劲攥着门把手想往回收,可门被那个男人的肩膀抵住了,纹丝不动。

      "……你走。"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嗓子劈了,干哑得像砂纸刮过。

      男人歪了歪头,雨水从他刘海上甩下来几滴,溅在许洄游的手背上。

      "走?"他像听了什么好笑的话,嘴角往上提了提,"我好不容易找到你,你说走就走?"

      许洄游的手腕开始发软,攥着门把手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泄掉。

      那个男人看准了时机,肩膀往门缝里又送了送,整个人顺着那条越开越大的缝挤了进来。

      他的鞋子踩在画室干燥的地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又一个脚印。

      他整个人都进来了。

      许洄游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震得墙上的画框晃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男人站在门口,身上还在淌水,地板上很快就积了一小滩。

      他抬手把糊在脸上的刘海拨到一边,露出整张脸来。

      那张脸比几年前瘦了一些,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一些,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也还是那个弧度。

      他环顾了一圈画室,目光从天花板的灯管扫到墙角堆着的画布,从窗台上干裂的颜料管扫到地上散落的铅笔头。

      "还是老样子。"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许洄游贴着墙,后背上全是冷汗,混着雨水,把衣服又浸湿了一层。

      他的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他看着那个男人站在他的画室里,站在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出来了的地方,看着他鞋底下的水一点点浸湿地板。

      "你到底……"

      许洄游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男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他脚底下那滩水还在往外扩散,慢慢地往许洄游的方向流。

      "我想干什么?"他替许洄游把话接了过去,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

      许洄游的后背更紧地贴在墙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男人又迈了一步。

      只剩下两步的距离了。

      "你别怕,"他说,声音放得更轻了。

      他停在离许洄游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着缩在墙角的这个人。

      目光从许洄游湿透的头发移到那双通红的眼睛,移到还在发抖的肩膀,移到攥成拳头却使不上力的手。

      "你比以前瘦了。"他说,语气里居然有一点惋惜的味道。

      许洄游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绷得生疼。

      他不想哭的,可眼眶里的水根本控制不住,顺着脸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他抬手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

      男人看着他哭,没有动。

      就那么看着。

      等了几秒,他忽然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

      他递到许洄游面前。

      一块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还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许洄游的目光一碰到那块手帕,整个人就僵住了。

      那是他的手帕。

      很多年前落在那个人那里的,白色的,角上绣了一小片叶子的图案,是他自己学着绣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怎么还留着。

      他怎么还带在身上。

      "你的。"男人说,手指夹着手帕晃了晃,"我帮你收着这么多年。"

      许洄游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酸水涌上来冲到喉咙口,他猛地捂住了嘴。

      男人看他这样,把手帕又放回了兜里。

      然后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只剩一步的距离了。

      许洄游整个人缩在墙角,背死死地抵着墙,膝盖微微弯曲着,整个人往下缩,好像要把自己从这幅身体里缩出去。

      他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眼泪从眼角淌进耳朵里,热乎乎的,然后又变凉。

      男人低头俯视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一滴两滴,落在许洄游脚边的地板上。

      "我回来了。"他说,很轻的三个字,像在跟许洄游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许洄游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回来了。

      他回来了。

      他以为跑掉就没事了,以为换了城市换了画室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就找不到他了,以为那些都过去了。

      他每一样都错了。

      画室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雨声还在响,透过窗户传进来,闷闷的,远远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下的雨。

      男人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浑身还在滴水,地上那滩水已经连到了许洄游的脚边。

      许洄游靠在墙上,仰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流,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说不出话了。

      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就那么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这张他拼命想忘掉的脸,看着这个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男人没有动。

      就那么站着。

      外面又响了一声闷雷,滚过屋顶,窗户跟着震了一下。

      许洄游闭上了眼。

      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被眼皮挤碎,顺着眼角滑下去。

      他的呼吸还在抖,肩膀还在颤,攥着拳头的手指已经没知觉了。

      他不想睁开眼。

      他不想看到面前这个人。

      可他听见那个人的呼吸声,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均匀的,平稳的,一点都没乱。

      他知道。

      这个人不会走了。

      这个人进来了,站在他面前了,站在他逃了这么多年都没逃掉的地方。

      许洄游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绝望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雨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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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