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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真相初露 往日重现 ...
宋游珩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去治愈许洄游,日积月累下去,他很快就能走出阴影。
他其实一直对许洄游的过往心存好奇,那些被刻意隐去的年月、偶尔从睡梦中惊醒时紧缩的瞳孔、以及提到某些地名时瞬间僵硬的肩线。
都是他永远不肯面对的伤疤。
宋游珩从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递一杯温水,或者干脆把喵喵塞进他怀里,让那只胖乎乎的橘猫用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背。
可近些日子,他迟钝地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了眼前这个一身秘密的少年。
那种感觉像春水漫过堤岸,起初只是细流,不知不觉便涨满了整片心田。
许洄游坐在落地窗前,身上被不算刺眼的阳光沐浴,正仔细地画着画。
画布上是伏尔加河。
灰蓝色的河面在低垂的云层下泛着细碎的光,两岸是茫茫的白桦林,远处隐约有东正教堂的尖顶。
他其实并没去过伏尔加河,毕竟在圣彼得堡待着的那两三年里几乎忙得不可开交,他根本没有时间去那么远的地方。
那些日子里他每天穿梭在画室与打工的餐馆之间,冬天踩着没膝的积雪赶末班电车,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画笔。
他所画的只不过是在网上看到的摄影照片而已,但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仿佛要通过颜料与画布,把从未抵达的远方变成自己记忆的一部分。
没多久他便注意到宋游珩的注视。
那道目光落在他侧脸的温度太过鲜明,像午后阳光穿过玻璃时被聚焦的一点,灼得人无法忽视。
指尖顿了顿,把画笔移开了点,抬眸朝沙发那一头看去。
宋游珩最近总是莫名地找一些借口来他这里,要么就是喝茶,要么就是蹭饭或是看他画画。
来时总带着不同的点心。
有时候是街角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糕,有时候是自己试着烤的曲奇,焦得边缘发黑却还要硬塞给他尝。
以往他都是带着喵喵出来的,那只橘猫会窝在画架旁打盹,偶尔伸出爪子拨弄垂下来的画笔穗子。
但是这两天都没有看见喵喵的身影,许洄游不由得有些怀疑,宋游珩该不会是故意不带猫,好让自己有更多理由盯着他看吧?
与对方视线交融的那一刻,他看到对方眼中有些复杂和炙热的情绪。
那种眼神不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反而沉甸甸的,像积了雨云的天空,底下压着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
许洄游心里微微一动,却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空气忽然变得有些黏稠。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预想中要轻,尾音微微扬起,带着询问的弧度。
宋游珩回神,眼睫飞快地眨了两下,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念头里猛地浮出水面。
他咧开嘴,一如既往笑得没心没肺:"没什么啊,要不要休息会?你的眼睛在光下面待太久了,会导致你头晕的。"
他说着已经站起来,顺手把窗帘拉拢了一些,光线顿时柔和下去,像被滤过一层薄纱。
许洄游狐疑了片刻,目光在宋游珩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于是摘下了隐形眼镜,随手放进一旁专门洗隐形眼镜的容器里,指尖轻点按开开关,小小的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摘掉镜片后的世界变得柔软而朦胧,连宋游珩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毛边。
他慢悠悠地晃到宋游珩身旁,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又干什么?"他仰起脸,没戴眼镜的眼睛微微眯起,近视让他的目光显得格外专注,像在辨认什么模糊的轮廓。
宋游珩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故意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没干什么,叫你过来不行啊?"
许洄游抽了抽嘴角,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宋游珩你没事找事做是吧?!"
"欸欸欸,错了错了。"宋游珩连忙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后退半步时拖鞋绊到了地毯边缘,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往后仰倒。
许洄游下意识伸手去拽他手腕,却被宋游珩反手握住,指腹恰好按在他腕骨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那里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宋游珩很快松开手,退开两步假装去够茶几上的茶杯,耳尖却悄悄红了一层。
许洄游站在原地,垂眼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我去泡壶新的茶。"宋游珩背对着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自然的停顿。
他拿起茶壶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洄游已经重新坐回落地窗前,拿起了画笔,但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好一会儿没有落下。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处投下细碎的影子。
宋游珩收回视线,轻轻关上了厨房的门。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的时候,他靠在料理台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然后慢慢攥紧了拳头。
窗外有风穿过白桦树的枝叶,沙沙的声响像极了伏尔加河畔那个他从没去过的远方。
而客厅里,许洄游终于落下了一笔,颜料在画布上晕开成一小片淡蓝色的光。
他没有回头,但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许洄游其实知道自己根本就没好。
那些被阳光晒暖的午后、宋游珩没心没肺的笑声、画笔落在画布上时沙沙的轻响。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而妥帖,仿佛他真的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只是被暂时盖住了,像一块漂亮的地毯铺在裂开的地板上,表面平整,底下却依旧是深深浅浅的沟壑。
他觉得自己很贪婪。
享受着宋游珩的陪伴,用那些精心收拾过的温和表情去换取对方源源不断的善意,却始终没有用真心去交换。
宋游珩会在他画画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会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码在小碟子里推到他手边,会在他被噩梦惊醒的那个凌晨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仍然笑着说"我猜你还没睡,要不要听我讲个无聊的笑话"。
许洄游收下了所有,照单全收,连一句"其实我每晚都会梦见一些事"都说不出口。
他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宋游珩。
那种喜欢来得比任何情绪都要笃定。
生理上喜欢他靠近时衣料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喜欢他伸手揉自己头发时指腹划过发丝的触感。
情感上喜欢他咧开嘴笑时眼角堆起的细纹,喜欢他明明自己厨艺糟糕却非要学着煲汤时手忙脚乱的样子。
心理发自内心地喜欢他整个人,喜欢他每一个不经意的关切,喜欢他明明看出自己不对劲却从不追问的体贴。
宋游珩完完全全改变了他的人生。
遇见他之前,许洄游觉得日子只是熬过一天算一天,白天用忙碌把思绪填满,夜里靠药片把梦魇压下去。
可宋游珩闯进来之后,连最普通的日常都变得有了重量,那些琐碎的、带着体温的陪伴像细细的线,一根一根把他的碎片往回缝。
他的每个笑都在治愈着他。
许洄游知道自己不能贪心,他应该满足于这些就够了,可喜欢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它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攀上来,缠得越紧就越不敢松开,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但他不敢说出真相。
他害怕。
即便心里隐约知道宋游珩并不会在意他的过往。
那个过往像一截被埋在淤泥里的铁管,外表锈蚀得认不出原貌,只有他自己记得它原本是什么样子。
他怕的不是宋游珩嫌弃,他怕的是说出来的那一刻,宋游珩眼里会出现他承受不住的东西,或许是心疼,或许是怜悯,或许是被迫分担的重量。
他更怕的是自己会因此被看穿,那些藏得很好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阴暗角落会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光下。
更重要的是,他其实一直会反复做噩梦。
那些梦境像某种固定的潮汐,每隔几天就准时涌上来,有时候是冬天的街道,雪积得很厚,路灯照得雪面发青,他一个人站在陌生城市的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有时候是某个封闭的空间,四周的墙壁一点一点朝他收拢,空气变得又稠又冷,他拼命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时候什么都不出现,只有一种漫无边际的灰暗像浓雾一样裹住他,醒不过来也逃不出去,直到某个瞬间猛地睁开眼,心跳撞得胸腔发疼,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得冰凉。
而原本他去医院住院的最终目的,也是想依赖药物压制自己的PTSD和高功能抑郁。
医生开的那几瓶药片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抽屉最深处,他每天按时吞下去,让它们替他把那些汹涌的东西拦在意识之外。
可药物只能压住症状,压不住源头,它们像加高的堤坝,蓄得越满,溃堤时就越难收场。
他觉得自己很阴暗。
那些藏在平和表面下的东西。
深夜失眠时盘踞在脑海里的灰暗念头、偶尔毫无理由涌上来的绝望、还有对世界近乎本能的戒备,都和宋游珩的明亮形成了太刺眼的对比。
他觉得不说出来自己就像一个骗子,像拿着一张精心修饰过的假照片去换取别人真心的信任,每一句轻松的笑话、每一次点头说"我没事"、每一幅画纸上温柔的风景,都成了某种蓄意的欺瞒。
因此他还多了几分焦虑,那种焦虑像细小的针尖,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里。
宋游珩多看他两秒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垂下目光。
宋游珩问他"你今天心情怎么样"的时候,他会停顿半拍才给出一个模糊的回答,他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数宋游珩最近来了多少次,来了多久,仿佛这样就能衡量出自己到底欠了多少。
可他仍然没有开口。
那天傍晚宋游珩走后,他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没有开灯。
天色从橘红慢慢沉成灰蓝,最后彻底暗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的纹路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宋游珩临走时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说"明天我还来,你别画太晚了"
那语气随意得像说明天的天气会很好,笃定得仿佛这件事从来不需要被询问或确认。
许洄游慢慢攥紧了手指,指尖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他知道自己该说的,但他只是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连同抽屉里那几瓶吃了一半的药片、床头柜上梦醒后喝空的玻璃杯、以及所有被日光掩盖住的夜晚,一起留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而明天宋游珩还会来,带着他那个笑起来有点傻气的弧度,和一袋不知道又是什么的点心。
许洄游想,那就再等一天吧。
再等一天,等他找到合适的说法,等他把那些话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拔出来,等他不那么怕了。就告诉他。
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时间似乎并不如他所愿等他。
那天许洄游一如往常般坐在落地窗前发着呆。
窗外的天色从清晨的浅灰慢慢过渡到午后的明澈,云层薄薄地铺了一层,阳光在缝隙间穿行,在地板上投下不断移动的光斑。
他手里握着画笔,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却一笔也没有落下去。
画纸上伏尔加河的河面已经完成了大半,灰蓝色的水波在光影里泛着细腻的层次,白桦林的枝干一笔一笔勾勒得清晰,唯独河面上那艘小船的倒影还空着一块,像是刻意留给什么未完成的东西。
他只是数着时间。
数着宋游珩会在几点推门进来,会带什么新的点心,会先用什么样的借口。
是"路过顺便来看看"还是"今天天气不错想着你肯定又在画画",是会先把喵喵放在玄关让猫自己跑进来,还是自己先进来探头探脑地张望一圈。
这些细碎的、几乎称得上规律的惯性,已经成了他每一天最隐秘的期待。
他甚至能预判宋游珩坐下之后会先说哪句话,通常是一句随口的抱怨或者玩笑,然后很快安静下来,随便从书架上抽一本书,窝在沙发那个固定的位置。
他翻页的声音很轻,偶尔会停下来抬头看他画画,什么都不说,但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间长到足以被察觉。
可今天什么都没有。
阳光从落地窗的西侧斜斜地移到了东侧,又渐渐暗淡下去。
他画了一笔那艘船的倒影,又觉得不对,用刮刀铲掉重新铺底色。
画架旁边小碟子里码好的橘子瓣是他早上剥的,到现在已经有些干瘪了,边缘微微卷起,像等待了很久的嘴唇。
傍晚六点的时候他收拾了画具,洗了笔,把颜料管。
拧紧放回盒子里。
七点的时候他煮了一壶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沙发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在窗前慢慢喝完。
八点的时候那杯茶彻底凉了,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光膜,映出天花板上吊灯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动那杯茶。
只是坐在黑暗中,盯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有人沿着街道依次点燃了火柴。
估计是忙吧。
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宋游珩有自己的生活,有工作,有朋友,有那些他从未主动打听过的人和事。
偶尔有一天不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以前也不是天天都来的。
许洄游这样反复跟自己说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理智而妥帖,像医生开药时写在处方上的剂量说明,精准、合理、不容置疑。
但还是克制不住地失落。
那种失落像一层极薄的雾气,从胸口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不浓烈,不汹涌,却弥漫得到处都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舌尖,带着隔夜般的陈旧滋味。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回了桌上。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客厅里刺眼得像一簇骤然燃起的光。
铃声紧跟着响起来,嗡嗡地振动着木质桌面,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得有些突兀。
许洄游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指尖触到冰凉的屏幕时看到了来电显示——徐方惠。
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出院之后他们联系得很少,偶尔发过几条短信问候,但从来没有在夜里打过电话。
也是后来和宋游珩的闲聊中才得知徐方惠是他的表姐,不是亲的是收养来的,但也是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许洄游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许洄游?"徐方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急促了些,背景里有医院走廊那种模糊的广播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稳,像是某个部分先于意识做好了准备。
"宋游珩的爷爷奶奶出事了。"徐方惠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缓冲,大概是职业使然,"今天下午他们在从老宅来市里的高速路上出了车祸,私家车和大货车追尾,情况不太好……现在两位老人都在这边抢救。宋游珩已经到了,情绪太激动了,我、我让人把他先送回家了,我怕他在医院里撑不住。"
许洄游握着手机的手没有抖。
他站起身的动作甚至比平时更快、更利落,膝盖撞到了茶几的边角,那杯凉透的茶晃了一下泼出来一点,深褐色的水渍洇在木纹上。
他没有管。
他一边听着徐方惠在电话那头报出一个地址,一边赤着脚走进卧室,从衣柜里随便扯了一件外套套在身上,裤子是白天穿的那条,鞋带散着也没来得及系。
他脑子里没有在想任何事。没有思考该怎么办,没有分析情绪,甚至连恐惧都没有。
只有一个纯粹的、本能般的念头在驱动着他的四肢:宋游珩需要他。
"地址我记下了,"他说,声音仍然稳得不像话,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已经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浅。
他站在玄关低头看了一眼。
外套穿反了,标签翻在外面,鞋带拖在地上。
他顿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弯腰把鞋带胡乱系了一个结,推开门冲进了夜色里。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两侧的路灯连成一道模糊的光带从车窗上掠过。
许洄游坐在后座,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玻璃,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
他想起宋游珩提过他的爷爷奶奶。
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带着某种柔软的郑重。
老人住在郊外的老宅里,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每年秋天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爷爷虽然是医生但会做木工,给宋游珩小时候刻过一匹木马,到现在还放在他卧室的角落里。
奶奶会腌各种小菜,密封的玻璃罐排满了厨房架子,每次宋游珩回去都会被他塞满满一后备箱。
那些讲述里没有任何悲情或煽情,只是平淡的、充满细节的日常,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许洄游清楚地知道,那两位老人对宋游珩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是"爷爷奶奶"这个称谓的分量,而是从童年到成人,那些日复一日累积起来的、扎实的、具体的情感。
同父母一般一样重要,甚至在某些层面更加纯粹,因为没有期望与亏欠的复杂缠绕,只有爱本身。
车停在一栋别墅门前的时候,许洄游才发现自己一路上忘了呼吸的节奏。
他付了钱,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别墅的灯亮着,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线冷白的光。
他快步走到门前,抬手按了门铃,连按了两下,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深色的木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徐方惠,她穿着便装,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看到许洄游的时候她松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在里面……二楼右手第一间卧室。我陪了他一会,他不怎么说话,也不让我动什么东西。我把他的手机收走了,怕他接到什么不稳定的消息。你上去看看他吧。"
许洄游点了点头,换了鞋往里走。
别墅内部比他想像中要安静,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摆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和一部手机。
宋游珩的,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楼梯铺了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觉得膝盖有些发软。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出事的是宋游珩的亲人,他的反应却像某种共震,隔着距离和关系,依然被那种强烈的动荡波及。
右手第一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许洄游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他第一次见宋游珩哭。
宋游珩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两条长腿曲起来,手臂搁在膝盖上,头低低地垂着。
卧室的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而狭小,把他整个人圈在一团模糊的阴影里。
他没有抬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每一下都带着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
房间里有烟味,那种烟草燃烧后留下的、厚重的、挥之不去的味道,和他之前认识的宋游珩截然不同。
那个宋游珩会笑嘻嘻地说"我可不抽烟,对身体不好",会在他咳嗽的时候紧张地递过来温水。
而现在这股烟味浓得像一道墙,把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熏得变了质。
茶几上搁着一个已经空了的酒杯,旁边歪倒着一瓶开了封的白酒,酒液从瓶口洇出来一小滩,在深色的木面上留下一块湿润的印痕。
他身上还有股酒味,浓烈得几乎刺鼻,和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碎的、彻底的颓败感。
许洄游不禁怔愣住。
他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一时间竟然迈不开脚步。
那个画面像一张被撕碎又拼凑起来的照片。
所有的碎片都是他认识的宋游珩,却拼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支离破碎的轮廓。
那个永远笑得没心没肺的人,那个会用最轻松的语调化解所有尴尬的人,那个永远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他也会接住的人,此刻蜷缩在地板上一团阴影里,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打碎了。
许洄游慢慢走过去。
他绕过那个空酒杯和歪倒的酒瓶,在宋游珩身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思考这样的靠近是否合适。
只是抬起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按在了宋游珩的后背上。
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布料,他能感觉到宋游珩肩膀的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在他掌心里传导成细微的、连续的震动,像一座即将崩塌的桥在最后一刻发出的嗡鸣。
宋游珩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红得很厉害,眼眶周围肿了一圈,眼白上布满血丝,睫毛被泪水打得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鼻尖也红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他看清蹲在面前的是许洄游时,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许洄游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换了个姿势,在宋游珩身边并排坐了下来,后背靠在床沿上,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他偏过头看了宋游珩一眼,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宋游珩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宋游珩的手指冰凉,带着酒精带来的那种轻微麻木的僵硬感。
"我在这儿,"许洄游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东西。
他不怎么哄人,所以身子有些僵,安慰人的话语也有些生硬。
宋游珩没有抽回手。
他反而把那只手反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到许洄游的指骨被压得有些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肩膀又剧烈地耸动起来,但这一次他的哭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
沙哑的、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最底部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呜咽。
那种哭声和平时他开玩笑时夸张的"哎呀我好难过"完全不同,它没有任何表演的成分,连一丝一毫的修饰都没有,原始的、粗粝的、赤裸的悲伤,毫无遮拦地倾泻出来。
许洄游没有松手。
他让宋游珩握着他,让那些哭声在卧室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自己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一拍宋游珩的后背。
他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任何一个看似安慰实则轻飘的词。
他只是陪着。
像过去那些日子里宋游珩陪着他画画、陪着他沉默、陪着他度过每一个不动声色却分明难熬的午后一样,用最朴素的在场去承载另一人的崩溃。
时间在那种破碎的呼吸声里变得很慢。
窗外的夜色从深蓝沉成了墨黑,又渐渐透出一点极淡的、将明未明的灰。
宋游珩的哭声一点点平息下来,从呜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偶尔一下的颤抖。
他的手指仍然握着许洄游的,但力道松了一些,像是从某个极端的状态里渐渐回落。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宋游珩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表面,"我正在路上,想着去买那家你上次说好吃的栗子蛋糕。我还在想要是今天去晚了可能卖完了,要不要先打个电话让他们帮我留一个……然后手机响了。"
他没有说后面的话。
许洄游也没问。
他只是把宋游珩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指腹按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像在给他传递某种极其微弱的暖意。
那天晚上宋游珩没有再多说什么。
许洄游陪他坐在地板上,直到天边真的亮起来。
先是窗户缝隙里透进一线淡青色的光,然后渐渐明亮成浅金。
宋游珩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带着酒精和疲惫交织的倦意。
许洄游没有动,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那里,让宋游珩靠着他,一直坐到晨光彻底笼罩了整间卧室。
后来的几天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布。
宋游珩因为情绪不稳定,所以不能参与爷爷奶奶的手术。
害怕宋游珩的情绪再度崩溃,徐方惠也只好狠心给宋游珩下了禁足令。
许洄游几乎没有离开过宋游珩身边。
他回自己住处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跟徐方惠打了招呼说自己会陪着,然后就在那栋别墅里住了下来。
他每天早上煮粥,宋游珩喝不了几口就放下碗,但他还是会煮。
他把客厅的窗帘拉开,让阳光照进来,把那些烟味散掉,把空酒瓶收走,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倒掉换了热的。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安静而寻常,没有任何刻意的姿态,就好像他本来就该在这里做这些。
宋游珩不怎么说话。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低头看手机。
许洄游把手机还给了他,但上面的消息他一个也不回,只是反复地看着某几个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也没有打下一个字。
他没有再去碰酒,也没有再抽烟,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支撑的骨头,从内里塌下去一小块,再怎么挺直脊背也掩不住那种缺了口的感觉。
许洄游能感觉到他在等。
等医院的消息。
第三天傍晚,徐方惠打来电话。
宋游珩接的,他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在耳边,许洄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通话时间很短,大约不到一分钟。
宋游珩放下手机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他只是很慢地、很慢地把手机搁在了茶几上,然后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之间,指节攥得发白。
许洄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问。
宋游珩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暮紫沉成了彻底的漆黑,久到许洄游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奶奶走了。爷爷还在重症,医生说不乐观。"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平静得反常,像在复述一条与自己无关的新闻。
但许洄游看到他交握的双手在微微发抖,指腹边缘压出了一圈深深的红印。
许洄游伸手覆上去,像那天晚上一样,没有用力,只是让掌心贴着他的手背。
其实他自己也有些无措,自己也经历过失去家人的经历,就像是当年失去母亲那样。
父亲后来虽然没有二婚,但也和姐姐一直尽力的陪着他。
他试着放轻声音。
"我在这儿,"他又说了一遍。
两个字,和那天晚上一样轻,一样简单。
宋游珩没有哭。
他只是把额头抵在了许洄游的肩膀上,很轻很轻地靠着,像一只终于被允许停止奔跑的动物,在最后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又过了两天,爷爷也走了。
宋游珩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厨房里帮许洄游洗碗,他手里还拿着一只刚冲干净的瓷碗,听完电话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只碗轻轻放回沥水架上。
他没有掉眼泪,只是站在水槽前面很久,水龙头还在流着,细密的水流冲在池底发出持续的白噪音。
许洄游从背后走到他身边,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走吧,"宋游珩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该去准备后事了。"
葬礼的筹备是仓促而庞大的。
许洄游第一次见到宋游珩的父母是在殡仪馆的走廊里。
宋母穿着黑色的外套,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眼周浮着明显的红肿,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看到许洄游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许洄游从里面读出了一种疲惫的谢意。
她知道他这几天一直陪着宋游珩,她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走过来轻轻拍了一下许洄游的手臂,掌心干燥而温热,像某种跨越所有关系的、纯粹的母女般的柔软。
宋父站在不远处,正在和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确认什么事项。
他的身形比宋游珩矮一些,肩背微微佝偻着,鬓角已经白了大半,但眼神里有一种收敛得很紧的哀恸,不张扬,不宣泄,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让他整张脸的线条都变得格外硬而分明。
许洄游能看出来宋母和宋父对宋游珩的爱。那种爱藏在许多细节里:
宋母会下意识地整理宋游珩的衣领,像他小时候上学前那样。
宋父会在和工作人员说话时频频侧头看向宋游珩,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他还没有倒下。
他们三人在灵堂里站在一起的时候,即使没有人说话,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近得几乎毫无缝隙,像三棵根系缠在一起的树,风暴中互相抵着彼此的躯干。
许洄游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他不是家属,没有资格站在那个最中心的圈子里,但他也没有离开。
他负责一些琐碎的事。
去取花圈、核对宾客名单、帮宋游珩接一些他实在不想接的电话。
他的存在被宋家默认地接纳了,没有人问"你是谁"或者"你为什么在这里",他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融进了这场葬礼的背景里,像一幅画里不会喧宾夺主、却也不能被裁掉的一角天空。
葬礼那天下了雨。
深秋的雨细而密,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摩挲一张巨大的砂纸。
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山上,要沿着石阶走很长一段路上去。
许洄游撑着一把黑伞走在宋游珩身边,伞面微微朝他的方向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被雨水洇湿了,深色的外套上浮起一片更深的印迹。
两位老人的骨灰并排安葬在同一块墓地。
墓碑是浅灰色的花岗岩,并排刻着两个名字,宋有恒和赵慧兰,名字下面是一行日期,从青春到暮年,被一个小小的破折号连在一起。
仪式简洁而庄重,司仪念了悼词,宋母站在墓碑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墓碑上赵慧兰的名字,指腹缓缓划过那些刻痕,像在抚摸一个已经远去的人的脸。
宋游珩整个过程中一直很安静。
他的眼眶泛着红,但始终没有掉眼泪,脊背挺得笔直,西装外套的肩线平展而服帖。
许洄游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腮边的咬肌微微凸起,像在用力压着什么即将翻涌而出的东西。
他没有去碰宋游珩,只是站在那里,让伞面挡在两个人上方,雨水从伞骨边缘连成串地落下来,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宾客陆陆续续地散了。
宋母被宋父搀着走下山,临行前回头看了宋游珩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什么。
她大概知道此刻没有任何话语是妥当的,于是只是那样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挽着丈夫的手臂慢慢沿石阶往下走。
黑色的伞面在雨雾里渐渐模糊成几个移动的小点,最后隐没在山道拐弯处的树丛后面。
许洄游还撑着伞站在原地。
他没有催宋游珩,没有说"我们也走吧",只是安静地陪他站在墓碑前,让雨水在伞面上继续演奏那种近乎白噪音的持续声响。
宋游珩蹲了下来。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墓碑上"宋有恒"那个名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擦得很慢,像在复习一个写过无数遍的字。
然后他又去擦了"赵慧兰",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缓慢。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有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没有缩回去。
许洄游把伞又压低了一些,替他挡住那侧飘来的雨。
过了很久,久到许洄游握着伞柄的手臂已经开始微微发酸,久到鞋子底下的石阶缝里积了薄薄一层雨水,宋游珩终于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仍然面对着那块浅灰色的墓碑,声音很低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怕他们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做噩梦,梦见爷爷没了,我哭醒之后光着脚跑到他们房间门口,站在那里不敢进去,怕进去发现是真的。奶奶醒了,开门看到我站在那儿,也没问我怎么了,就把我拽进被窝里,说'做噩梦了吧,来,躺中间'。"
他顿了一下,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或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然后继续说:"后来我长大了,以为这种害怕会淡一点。其实没有。只是我不说了。"
许洄游没有说话。
他站在宋游珩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那把黑伞下的空间很小,小到他能闻到宋游珩外套上残留的雨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剃须水和某种更深的、他无法命名的气息。
"走吧,"宋游珩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被雨水砸过之后重新归复静止的水面。
他看了许洄游一眼,目光在对方湿了半边肩膀的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把伞接过来,往许洄游那边倾了过去。
两个人并肩沿着石阶往下走。
山间的雾气在雨幕里浮动,把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剪影。
许洄游在下到半山腰的时候感觉到宋游珩的脚步慢了一拍,他偏头看去,发现宋游珩正看着山道旁一棵老槐树发呆。
那棵树的树干上刻着什么字,年代久了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只隐约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
"我小时候在这里刻过,"宋游珩忽然说,"刻我名字。爷爷带我来给祖辈扫墓,我嫌无聊,就拿石头在这棵树上刻。爷爷看到了也没骂我,就说了句'树也会疼的'。"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极淡,淡到几乎不能被称之为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瞬,然后迅速回落。
许洄游看着那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
不疼,但很深。
他们没有再说话,一路沉默地走下山。
车停在墓园门口的停车场里,许洄游开了车门坐进驾驶座,宋游珩坐在副驾驶。
雨刷有节奏地来回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成两片不断开合的水幕。
车子驶出墓园的时候,许洄游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块墓地所在的山坡在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浅灰色的模糊轮廓,被浓密的树影吞没了。
回到别墅之后宋游珩去洗了个澡。
他换了干净的家居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清减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新生的胡茬。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许洄游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握着,没有喝,只是让那点温度从杯壁传递到掌心里。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色仍然阴沉,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漏下一线浅浅的、几乎是试探性的日光。
那道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像一根金色的细线,把客厅里沉暗的空气剖开了一道口子。
许洄游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茶几上搁着他们早上出门前没喝完的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卷成深褐色的小团。
他看了宋游珩好一会儿,那些日子他陪着宋游珩走过了最剧烈的那一段崩溃,看着他从无声的流泪到无法控制的呜咽,从彻夜坐在卧室地板到愿意躺下来睡觉——虽然睡得极浅,偶尔会在梦里猛然抽搐一下,像被什么突然惊扰。
他陪着宋游珩去医院处理各种繁琐的手续,陪着他在殡仪馆的走廊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陪着他在墓碑前沉默地蹲着直到双腿发麻。
但他始终没有问那个问题。
雨停了,阳光重现。
"肇事逃逸者找到了吗?"许洄游问。
他的语气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稳,像在触碰一处刚刚结痂的伤口,知道它还很脆弱,但仍需要确认它到底愈合到了什么程度。
宋游珩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杯始终没有喝的热水上,薄薄的水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
他抿了抿唇,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细白的皮。
他正要开口说"没有"——那个答案他已经反复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同样钝重的挫败感,像一拳打在松软的沙袋上,使了力却毫无回响——但就在那个音节即将从喉咙里滑出的瞬间,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消息弹了出来。
宋游珩低头去看。
许洄游也看到了那条消息的预览——"许缘池"
消息只有一个名字。
三个字。
再没有其他说明,没有地址、没有时间、没有注释。
宋游珩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他仍然握着水杯,但指腹从杯壁上慢慢松开,像是在那一瞬间忘记了手上还有什么东西。
他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其实大约只有两三秒,但在许洄游的感觉里那段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他几乎能数清楚宋游珩睫毛的每一次眨动。
然后宋游珩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被完全抹平了所有褶皱的水,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温度,就那样从喉咙深处一字一字地推出来:
"魏顺言。"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很清楚。
语调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股极其细微的、像针尖一样细的杀气——被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几乎听不出来,只有真正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过分平稳的咬字里捕捉到一丝刀刃出鞘之前的寒光。
他的目光仍然盯着手机屏幕,整张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冷极硬,像一块被寒风吹透了很久的石头,所有的温度都在那三个字被念出来的刹那退去了。
许洄游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瞬间怔愣住了。
魏顺言。
三个字,像三枚钉子,一枚一枚扎进他的耳朵里。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像被什么巨大的外力猛地抽走了,只剩下一根细细的、颤颤的弦还在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他认识这个名字……不,不只是认识,这个名字被他埋在记忆最深的那个角落里,和所有他不愿触碰的过往裹在一起,压在那层他用药物、用时间、用日复一日的自我说服堆砌起来的屏障之下。
他以为他早就把它忘了,或者至少让它在意识之外沉得足够深、足够远,远到再也不会浮上来。
但他错了。
他从听到第一个音节的时候指尖就开始微微颤抖。
很轻,轻到他自己几乎注意不到,但那种颤抖从指尖一路蔓延上来,顺着指骨传到手腕,传到小臂,传到整条手臂内侧那根细细的筋脉里,让他的整个上半身都僵硬得像被冻住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恐惧。
不是PTSD发作时那种铺天盖地的闪回、窒息和失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颤栗——像蛇在草丛里突然认出天敌的气味,像站在悬崖边缘猛然意识到脚下的碎石正在松动。
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变得冰凉,从心脏泵出去的温度像被什么迅速吸走了,手脚末端泛起一阵细微的麻刺感。
他盯着宋游珩的侧脸,看着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上此刻浮现出的陌生的冷硬表情,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极速地收缩,所有的光都往中心聚拢,而他站在那个中心的最边缘,眼看着一扇他以为已经彻底锁死的门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开一条缝。
雨伞从他手里滑落了下去。
他甚至不记得那把伞是什么时候还在自己手上的。
大概是上山时撑的那把黑伞,他收起来之后一直握在手里,下车时忘了放回后备箱,就那么一路带进了客厅。
而现在它"啪"地一声掉在木地板上,金属伞骨撞击地面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像一个突然被摔碎的玻璃杯。
伞面弹开了一小截,深黑色的布料铺展在浅色的地板上,边缘还残留着几颗没干的雨珠,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线日光里折射出极短暂的光亮。
许洄游没有弯腰去捡。
他就那样站着,或者坐着。
他不确定自己是什么姿势,他的身体好像在这一瞬间脱离了他的感知,目光仍然钉在宋游珩身上,钉在他手里那部手机上,钉在屏幕那三个字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动,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像一只要从笼子里挣脱出来的困兽,每一次搏动都把他的肋骨从内侧撞得隐隐作痛。
宋游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来,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许洄游脸上的那一刻,他眼中的寒意忽然停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许洄游的表情。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一种超越了所有他以为已经了解的许洄游的惊惧,像一面原本完好的冰面突然从中央裂开了密密麻麻的细纹,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却没有碎开,只是那样悬在彻底崩塌的边缘。
"……你怎么了?"宋游珩问。
他放下手机,声音里的冷意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的、关切的紧张。
他朝许洄游倾过身来,伸手想要去碰他的手腕,"你脸色很白。"
许洄游在他碰到自己的那一刻猛地缩回了手。
那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像被滚烫的东西烫了一下。
他缩回手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那里还在微微发抖,细密的颤动肉眼可见。
伞还躺在地板上。
那线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阳光慢慢移到了别处,在木地板上无声地划动了一小段距离,像一根金色的指针在不急不缓地走着时间。
街道暗了一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那把伞安静地摊在地面上,金属伞骨的尖端在昏暗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冷调的反光。
许洄游终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头,重新看向宋游珩。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在喉咙深处被那个名字堵住了,像一道突然落下的闸门,把所有的水流截断在黑暗的管道里。
宋游珩看着他,那双因为悲伤而泛红的眼睛里此刻重新蓄满了另一种情绪。
困惑、担心,以及一丝隐约的、他自己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恐慌。
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注视许洄游,像在过去那些日子里他做过的无数次一样,用安静的等待代替逼迫。
起风了。
被雨水浸透的树枝摇动起来,抖落几串残存的水珠,砸在玻璃上发出零碎的轻响。
那把伞还躺在地上。
今天先更一章,留点悬念~
喵喵:咋不带我玩!【气呼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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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真相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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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