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黑影浮现 留画不遮 ...

  •   深秋的风总爱绕着画室的玻璃窗打转,呼呼的风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有人在窗外低低地喘气。

      风裹着干枯的梧桐叶从地面卷起来,叶子拍在玻璃上"啪"地响一声,然后又被卷走。

      窗框缝隙里偶尔会透进来一丝细长的凉意,贴着地板蔓延到画架底下,把几张散落的速写纸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许洄游的这间市中心画室空间足够宽敞,墙面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巨大的落地窗帘很厚,拉上之后外界所有喧嚣几乎都会被隔绝在外。

      墙角整齐立着许许多多画布,有的已经完工,有的还是半成品,大大小小的画筒靠着墙壁码放,各色颜料管挤在实木长桌上横七竖八,有的盖子忘了拧紧,颜料溢出来一点点,在桌面晕开斑驳的色块。

      桌角摆着一个陶瓷杯,里面泡的茶早就凉透了,茶包沉在杯底一动不动的,许洄游也没想起来倒掉。

      自从上次那幅重要的参展作品意外被颜料泼毁,在宋游珩怀里崩溃哭过一次之后,许洄游表面上又变回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第二天宋游珩再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已经不红了,坐在画架前面调色,背挺得直直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茶几上那只空了的粥碗也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宋游珩进门的时候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来了"就继续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那场痛哭像是短暂裂开一道缝隙,宣泄过后,他又慢慢把自己的情绪重新收拢起来。

      不会再随便在外人面前流露崩溃,依旧是那个话不多、偶尔会炸毛、习惯把心事埋藏心底的许洄游。

      只不过那层坚硬的外壳悄悄薄了一点点。

      薄到他自己都未必察觉,薄到宋游珩递过来一杯水的时候他接过去直接喝了一口才发现那杯水是宋游珩的,但他也没还,喝完搁在桌角继续画画。

      宋游珩看着那个被他喝过的杯子沉默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照常日复一日泡在画室里,继续为画展筹备作品。

      展馆那边催过一次进度,许洄游回消息说"快了",其实心里知道自己的进度比预期慢了一大截。

      那些被毁掉的东西要重新拼回去需要时间,他不愿意敷衍,可越是想要画好,下笔就越发犹豫。

      有时候对着空白的画布坐上一个钟头,笔尖悬着落不下去,最后只能站起来去洗调色盘。

      之前毁掉的那幅主画,他还没有重新动笔复刻。

      心里那道坎没有完全跨过去,只要一想起画布中央那一大片流淌的深蓝色污渍,心口就会泛起一阵闷堵。

      于是他转而开始画很多新的草稿,一张张画布轮番拿上画架,不停地尝试,不停调色,寻找心里想要的画面。

      画室里堆了七八幅进行到一半的东西,有的刚铺了底色,有的画了一半被他搁下了,边上留着"再想想"的铅笔标注。

      大部分时候,他依旧会画那些熟悉的景物。

      涅瓦河傍晚流淌的橘红色落日,河面碎金一样的波光,冬日河岸厚厚的积雪,一朵朵用纸折出来的白玫瑰。

      色彩明亮鲜活,看着安宁又绚烂,是外人印象之中属于许洄游的画风。

      宋游珩有次站在旁边看了好久,说"这幅颜色真暖和",许洄游没应声,但调色的手势放慢了半拍,像是在多留了一会儿被夸的那段画面。

      可有些夜晚,当城市彻底沉入黑夜,街上车流的声响慢慢淡下去,整间画室只剩下一盏暖黄色落地灯亮着的时候,情况就会变得不一样。

      夜深人静,人的防备会不由自主松垮下来。

      那些压在潜意识深处的东西,就会顺着画笔,不受控制流淌到画布之上。

      许洄游自己都察觉不到这个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他只记得某个凌晨两点多,他画完最后一笔退后看了看,发现画面的角落里多了一团自己完全没印象画过的东西。

      他愣了一会儿,努力回想那几笔是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最开始只是一点点浅淡的灰雾,薄薄铺在画面的边角,像是画笔不经意扫上去的多余色块。

      他看见了,只当是调错颜料,拿干净的画笔蘸上覆盖色,随手就涂抹遮盖掉。

      覆盖色的米白盖上去之后,灰雾确实看不见了,他放心地搁下画笔去洗了手。

      可第二天早上再来看,米白色底下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灰,像是那层雾又从底下渗上来了。

      可那团阴影像是有生命一样。

      你越是用力盖住,它就越是顽固地冒出来。

      后来许洄游试过用更厚的颜料去压,试过用刮刀把那块颜色铲掉重新铺底,可不管怎么做,过了一段时间再回头看,那块灰色总是会重新浮现。

      不是同一个位置就是稍微偏一点,像长了脚一样在画布上慢慢挪动,躲开他反复抹除的痕迹。

      后来不再只是边角的薄雾。

      在那些没有明媚落日、没有盛放白玫瑰的半成品画布上,画面的角落、远景的暗处,慢慢浮现出一团一团模糊的黑色人影。

      没有清晰的五官,没有分明的四肢轮廓,就是一团浓重的黑色阴影,人形的轮廓朦朦胧胧,安安静静伫立在画作的背景里面。

      有时站在结冰涅瓦河的对岸,有时躲在树木的阴影之后,有时缩在画布遥远的远景缝隙之中。

      不抢画面的主体,安安静静待在暗处。

      如果看画的人走马观花扫一眼,很容易就会直接忽略过去,只会当成普通的阴影布景。

      可只要仔细盯着画面多看一会儿,就能分辨出来,那确确实实是人的形状。

      有的微微佝偻着,有的像是面朝某个方向站着不动,有的姿态像是在遮挡什么。

      许洄游自己盯着那些轮廓看久了,会没来由地起一层鸡皮疙瘩。

      许洄游画画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很多时候落笔完成,退后几步远看整幅画,才会猛然发现画布上又多出了这样一团黑色人影。

      每一次看见,他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他会皱起眉头,握着画笔站在画架前面,久久凝视那一团漆黑的轮廓。

      心底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安,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畏惧。

      像是半夜一转头发现房间角落站着一个人,你知道那里不应该有人,可他就是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他不想画出这些东西,他想要画明亮的、好看的、适合拿去参展的画面。

      可只要夜里情绪沉下去,画笔仿佛就不再完全听从自己的掌控,一笔落下,阴影人影就悄悄成型。

      像是画笔自己有记忆,记得那些他白天想不起来、夜里却无论如何都躲不开的东西。

      有好几次,他冲动地想要直接拿颜料把黑影彻底涂掉。

      调色盘里挤上厚重的米白、浅灰,狠狠往那团黑色上面堆叠。

      涂完之后再退后观望,新铺上去的浅色底下,那道模糊人形轮廓依旧隐隐透出来,怎么都消不干净。

      他甚至试过用砂纸把那块区域的颜料磨掉一层,磨完重新上底,结果干透之后那团影子还是从新颜料底下慢慢浮上来了,像是什么东西顽固地想要被他看见,怎么都赶不走。

      反复涂抹几次之后,他会疲惫地放下画笔。

      算了。

      心里会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索性不再刻意遮盖,任由那团黑色人影安安静静留在画面的阴影角落。

      只是这些带着黑影的画,他全部都不会拿去参展。

      画完之后就斜斜靠到画室靠里的墙边,拿遮光布半掩住,和之前那幅藏着求救符号的画作摆在一起,不打算让任何参观者看见。

      那些画布在墙角越堆越多,遮光布盖着的面积也越来越大,从一小块扩大到快占满半面墙了。

      宋游珩几乎每天都会抽时间过来画室。

      医院的工作很忙,会诊、病例、各种琐事堆在一起,可他还是会挤出傍晚或者夜里的空闲,绕路过来这边看一看许洄游。

      他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暖手宝或者一条毛毯。

      有回带了一束干花插在画室门边的空花瓶里,许洄游看见了没说话,那束干花到现在还插着,只是花瓣颜色褪了一点点。

      他身上那股骚气调笑的性子没有完全消失,只是会分场合。

      看见许洄游状态尚可、气氛轻松的时候,就会随口说几句略带戏谑的话逗一逗人。

      比如说"你今天的头发比昨天翘得好看",许洄游会冷冷回一句"你眼神有问题",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画画。

      一旦察觉到许洄游情绪低落紧绷,他便会立刻收敛全部玩笑,只剩下实打实的温柔与克制。

      那两种状态切换得特别快,快到许洄游有时候觉得这人是不是身体里住了两个魂。

      喵喵也常常跟着宋游珩一同到访。

      这个人工智能机器人像是天生和宋游珩气场相冲,两个人凑到一块隔三差五就要拌上几句嘴,一副势不两立的兄弟模样。

      喵喵传感器灵敏,能够捕捉环境光线、颜料气味,还能监测许洄游的心率、呼吸起伏。

      它总是毫不留情地戳破宋游珩自以为周全的想法,宋游珩也总嫌弃喵喵话多爱抬杠。

      有次宋游珩带了一碗馄饨过来,喵喵扫描了一下温度说"边缘已经低于适口温度百分之七了",宋游珩说"我开车过来总共十五分钟",喵喵说"那你在十五分钟前就该重新加热",宋游珩说"我又不是微波炉",喵喵说"所以你这个物种效率低下"。

      这天傍晚,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看不到落日,云层厚厚压在城市上空,看样子随时都要落下雨。

      风比白天更急了,卷着枯叶扑在玻璃窗上拍得噼啪响,然后又哗啦啦地散开。

      画室里面的光线已经很暗了,落地灯提前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把画架和桌面的轮廓照得清晰,墙角的遮光布在暗处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画室里面,许洄游刚刚完成一幅新画。

      画布主体依旧是涅瓦河的黄昏,河面铺着一层柔和的橘紫渐变,色彩调和得很漂亮。

      但是在画面右侧远方,河岸树丛的深处,一团模糊的黑色人影静静伫立在阴影里面,和黄昏柔和的光线格格不入。

      那团人影的比例不大,藏在远处树丛的暗面里,乍一看像是随意勾的几笔深色灌木,可轮廓分明有头有肩,站着的姿态微微朝前倾着。

      许洄游握着画笔,往后退了两步,眯起眼睛打量整幅作品。

      看见那团黑影,眉头又不自觉拧起来,指尖攥紧画笔,心底满是烦闷。

      他心里很矛盾。

      理智上不希望出现这种诡异的画面,可心底某个隐秘的部分,又好像并不愿意彻底把它抹除。

      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自己夜里犯困画错了地方不小心涂上去的,可是连续几幅都出现同一种形态的东西,不可能是巧合。

      就在这个时候,画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宋游珩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便装,手上拎着两个纸质包装袋,里面装着温热的茶饮和小点心。

      喵喵悬浮在他身后半米的位置,圆圆的机身微微晃动,跟着一并飘进屋内。

      喵喵进门先扫了一圈环境,灯闪了两下像是做完了快速检测,然后飘到窗台边停下。

      "猜猜我带了什么。"宋游珩一进门,习惯性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惯有的轻佻,"楼下那家店的热牛乳,还有刚烤好的小蛋糕,我记得你不爱吃太甜的,特意选的低糖款。"

      许洄游听见声音,没有立刻回头,依旧站在画架前方,目光还落在画布那团黑色人影上,情绪明显不高。

      他握着画笔的手指没有松开,身体微微侧着,用肩膀对着门口的方向。

      喵喵在空中转了一圈,扫描灯一闪一闪快速扫过整个画室环境,立刻就开启和宋游珩的互怼模式:"又乱买甜食。你知不知道高糖会加重情绪焦虑,你这个半吊子心理相关从业者,基础常识都忘光了?就只会拿吃的哄人,手段也太单调了。"

      宋游珩把手里袋子放到茶几桌面,侧过头瞥了一眼悬浮在空中的喵喵,无奈地回怼:"我买的低糖,糖含量低得很,偶尔吃一点问题不大。总比你天天只会输出冰冷的数据,半点人情味没有要强。"

      "人情味不能当药吃。"喵喵毫不退让,机身微微升高了些许,"根据监测,许洄游近一周夜间入睡潜伏期依旧很长,情绪波动频次没有明显下降,你的陪伴方案效果平平。"

      "效果平平也比你只会站旁边说风凉话要好。"宋游珩挑眉,把袋子里的杯子拿出来放到茶几上摆好。

      "我是客观陈述事实,不是说风凉话。"喵喵机身晃了晃,像是人被气到叉腰,"某些人不要听不得实话。上周你带来了三次热饮、两次甜点、一次水果。其中水果他只吃了三口就不动了。你观察过这个数据吗?"

      "我观察到了。"

      "那你怎么没调整策略?"

      "因为我看他喝牛乳的时候眉头会松一点。"

      "那是杯子的温度刺激了面部神经,跟你的策略好坏没有直接关系。"

      "你非得把每件事都拆成这样?"

      "拆成数据才有说服力。你那个"眉头松了"没有量化指标,不能作为决策依据。"

      "他的眉头松了就松了,我要什么量化指标?"

      "那你下次带东西之前先问他要不要。征得同意之后摄入效率会提高。"

      "我之前也问过,他说随便。"

      "你问的是'你想吃什么',这种开放式问题对决策能力不足的个体容易造成认知负担。你应该问'南瓜粥还是小米粥',二选一比开放问题轻松。"

      宋游珩张了张嘴,愣了两秒:"……你连这个都有研究?"

      "行为决策学的入门知识。你该复习了。"

      "……"

      许洄游听着他们一人一机熟门熟路的争吵,原本沉甸甸的心绪被稍稍打散几分。

      他握着画笔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但没有转头,淡淡丢过去一句话:"你们两个能不能别一进来就吵。"

      他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点炸毛的不耐,但调子没有真的发火,更像是被吵得没办法了才开口。

      宋游珩闻言,先举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好好好,不吵了,听你的。"

      喵喵也哼了一声,在空中转了个圈,飞到窗台边上停住,嘴上还小声嘀嘀咕咕:"明明是他先挑起来的。"

      机身底下几颗指示灯闪了两下,像是在表达某种无声的不满。

      吵闹暂时停歇下来。

      宋游珩这才迈步,慢慢走到画架旁边,目光落在眼前这幅刚刚完成的画布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涅瓦河黄昏很漂亮的渐变色彩,柔和绚烂,一如许洄游以往的风格。

      橘色和紫色交叠的地方过渡得很自然,河面上几点碎金色的光斑像是被轻轻点上去的。

      他视线缓缓移动,扫过河面,扫过岸边树木,最后目光定格在树丛阴影之中那一团模糊的黑色人影上。

      宋游珩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

      之前几次过来,许洄游中途去倒水或者去洗手间,他偶尔会瞥见那些被遮光布半掩住的半成品画布。

      那些画面角落已经不止一次出现过类似的黑色模糊人影。

      有时候大一点,有时候更小,有时候藏得更深。

      上回他在桌边等许洄游回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一幅画了一半的冬景,树丛底下就蹲着一团暗色的人形,他假装没看见转开了视线。

      宋游珩心里明白这代表什么。

      绘画是内心的投射,那些说不出口、不敢直面的记忆,会化作意象落在画布之上。

      这个黑色的阴影人影就是许洄游潜意识里那份创伤的具象化身。

      从之前画里的蜷缩人形和求救符号,到后来反复涂抹的灰雾,再到现在这些站着的人影,创伤的影子在这些画布上一点点地变换着形态往外渗。

      他心里已经了然,但是他没有打算点破。

      他不会指着画布追问"这是什么",不会剖析解读,不会逼着许洄游直面这份潜意识里冒出来的恐惧。

      之前看见画里求救符号那次,他已经体会过强行戳破隐秘只会让许洄游更加封闭自己。

      那次之后许洄游有好几天话更少了,虽然表面上照常吃饭画画,但宋游珩能感觉到那层壳又悄悄加厚了一层。

      所以他学会了看见但不说穿,知道但不等,陪着但不追。

      许洄游站在一旁,一直悄悄留意宋游珩的神情。

      他心里有点紧张,指尖微微蜷缩,做好了对方开口发问的准备。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面预演好了说辞,如果宋游珩问起黑影,他就随便找借口,说是随手画的阴影没有特殊含义。

      他心里把那些借口过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调整了措辞,确保听起来够随意够自然。

      可是宋游珩没有发问。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诧异,没有探究,也没有小心翼翼过度紧张的神色。

      就像看待画里普通的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样,平静地看完整幅画。

      目光经过那团黑影的时候没有多做停留,没有皱眉,没有抿嘴,没有出现任何过度解读的讯号,和看河面上那几块光斑的表情一模一样。

      许洄游心里悬起来的那一块不上不下,有点奇怪。

      他准备好的借口全部堵在喉咙里用不上,那种准备好了应对却没人发难的感觉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他不由得抬眼又看了看宋游珩,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宋游珩转过头来看向他,往日里带着几分撩拨的眉眼此刻温和平稳,褪去了玩笑的意味,语气很轻,认认真真对他说道:"你可以画你想画的,不用勉强自己。"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评判,没有盘问,没有要求他把画面改回全部明亮光鲜的样子。

      只是告诉他,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画出完美、明媚、适合展览的作品。

      心里冒出来什么,就可以落笔画什么。

      像是给了一扇本来锁着的门轻轻拨开了插销,让他知道从那扇门走出去也是可以的,不用非坐在那扇明亮的大窗户前头。

      许洄游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借口全部堵在了喉咙里,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他抬眼看向宋游珩,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点茫然。

      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又像是不太确定那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方向。

      "……你不觉得奇怪吗。"许洄游沉默几秒,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下巴微微朝画布方向扬了扬,指的就是那团黑色人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说得太清楚就会被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宋游珩浅浅笑了笑,笑意很柔和,没有半分戏谑。

      他靠在画架旁边,侧过头看了看那幅画,然后重新看向许洄游:"画画是你的事情。

      画布归你,颜料归你,你想往上面画落日白雪,还是画一团阴影,都由你说了算。不必为了迎合什么,逼迫自己只画出光鲜漂亮的东西。

      你又不是照相机的镜头,你画的是你的东西,不是别人的期待。"

      许洄游抿紧嘴唇,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长久以来,他潜意识里面一直有一份枷锁。

      画家就要产出好看、明媚、能够拿出去给别人观赏的画作。

      那些阴暗的、诡异的、带着自己伤痛的东西是不该被画出来的,是应当被抹掉的瑕疵。

      这个枷锁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给自己套上去的,一次画展一次画展地加固,一幅作品一幅作品地拧紧。

      越是有人夸他"色调温暖",他就越不敢让任何人看见那些冷的、暗的、沉的东西。

      宋游珩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好像轻轻敲开了那道枷锁的缝隙。

      像石子扔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他站在那里看着波纹往外推,震得心口那片被压得很平很实的地方微微起了皱。

      窗台那边的喵喵听完这段对话,又不甘寂寞地飘了过来,传感器灯光一闪一闪,又开始跟宋游珩抬杠:"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允许画阴影,那之后如果大量负面意象持续增多,引发情绪恶化,责任算谁的?算你的吗宋游珩大夫?"

      宋游珩侧过头看向喵喵,有点哭笑不得:"我不是鼓励他沉浸负面,我只是不希望他自我强迫压抑内心的表达。这两者是两回事,你不要混为一谈。"

      "在数据模型里面,这两种边界很容易模糊。"喵喵一本正经地悬浮在半空,机械臂展开做了一个类似于"摊手"的动作,"人类的情绪又没有精确数值可以调节,你凭什么笃定分寸刚刚好?你连他下周的心率趋势都预测不了,你凭什么说这条线是'尊重表达'而不是'纵容恶化'?"

      "我没有笃定什么,我只是尊重他的表达。"宋游珩耐着性子解释,"他画出来了,就说明这个意象在他心里已经存在了。

      我就算逼他把这些全部涂掉擦掉,也不代表那些东西就会消失。藏在心里只会更危险,你学心理数据分析的应该比我清楚。"

      "尊重不代表放任。"喵喵寸步不让,机身绕着宋游珩飞了半圈,"上次是谁,看见画里求救符号之后回去闷头翻了半晚上心理案例,整夜没怎么休息。

      现在说得这么云淡风轻。你那天翻的那些笔记现在还在你包里收着,你要我出示证据吗?"

      被喵喵戳破旧事,宋游珩轻微咳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他偏过头低声说了句"喂,喵喵,不要当众揭人老底",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

      "事实而已,害怕别人说?"喵喵机身上下晃动,仿佛在得意地挑眉,"被我说中了吧。你那晚的搜索记录里有哪些关键词要不要我一一列举?"

      "不用不用,"宋游珩赶紧摆手,"我认输行了吧。"

      "你本来就输了。"喵喵飘回窗台边,语气淡淡补了一句,"我只是把输赢结果摆出来而已。"

      许洄游站在一边,本来心头正浮动着一点柔软复杂的情绪,听着这一人一机你来我往的拌嘴,那一点沉甸甸的氛围被搅散大半。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装作依旧冷淡的模样。

      但那个弧度太短太浅,短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确认到底是笑还是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两个能不能消停一会。"许洄游再次开口,语气听上去依旧是高冷炸毛的调子,只是没有真的动怒,"一搭一唱吵个没完。每次来都这样,你们不累我听着都累。"

      "是他先挑事。"喵喵立刻甩锅,指示灯闪了两下。

      "明明是你主动抬杠。"宋游珩反驳,"你一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又乱买甜食',你那是正常开场白吗?"

      "我是在陈述事实。你手上那袋蛋糕的糖含量虽然标注了低糖,但脂肪含量偏高。我是提醒。"

      "你提醒的时机就不能温和一点?"

      "温和是冗余修饰。数据直接传达到位效率最高。"

      "效率不是一切。"宋游珩说。

      "对人类而言效率当然不是一切。对机器而言效率就是一切。你不是机器,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怎么不好了?"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头发又翘起来一撮。和上周同位置。你看镜子的频率太低了。"

      "你连我照镜子都要管?"

      "我是管画面整体和谐度。"

      许洄游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有时候真的觉得很奇妙,明明是很沉重的心事,有这两个家伙在旁边不停拌嘴,压抑的气氛总会莫名其妙被冲淡。

      他眉心那块紧蹙的褶皱松开了些许,指尖从眉心放下来的时候,碰到的是自己嘴角还没完全收平的余韵。

      宋游珩不再继续跟喵喵争辩,重新转回目光落在许洄游身上。

      他看着许洄游那副"想压住笑但没完全压住"的表情,知道刚才那几句话确实把氛围松动了一点,于是语气又放柔了些,好好跟他讲:"我不是要你把这些带着黑影的画送去展览,也不是要你刻意去放大心里的阴暗。只是,不必和自己较劲。心里有阴霾不必硬逼着自己笔下只能出现阳光。你试试看,允许它们待着,看看会发生什么。"

      许洄游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握着画笔,创造过绚烂的涅瓦河黄昏,也不受控制画出那些躲藏在暗处的黑色人影。

      手指在淡光里微微泛着苍白的颜色,骨节分明,指缝里还残留着一道干掉的蓝色痕迹。

      他心里依旧很乱。

      他依旧不喜欢画布上冒出来的这些阴影人形,看见的时候依旧会觉得不安。

      可是宋游珩没有把这些画面当成洪水猛兽,没有要求他立刻涂改销毁。

      这份接纳,是许洄游之前从未体会过的。

      以前在美院的时候导师总说画面的"负空间"要处理好,但没人告诉过他那团压在心口的东西该怎么"处理"。

      大家都只看成品只看展览只看挂上墙之后灯光底下的效果,没有人坐下来告诉他你画里的阴影可以留着不用涂掉。

      "……我没有想要画它们。"许洄游低声辩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很多时候落笔之后才发现它们又出现了。我画的时候根本没往那边想,涂完了退两步就看见了,跟冒出来的一样。"

      "我明白。"宋游珩点点头,没有追问黑影代表什么,"那就不必对抗。画出来了就画出来了。不想看见就收起来,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消灭掉。你越用力压制的东西反弹得越厉害。"

      喵喵在旁边又插了一句嘴:"但是如果后续黑影的数量、占比持续暴涨就要提高警惕,需要及时干预,我会做好数据记录。目前黑影占比平均约为画面总面积的百分之三点七。如果超过百分之十我会提醒。"

      宋游珩无奈:"喵喵,你能不能不要时时刻刻都像在做病情汇报。他正在试着接纳自己的表达,你在旁边报百分比,跟站旁边数呼吸次数有什么区别。"

      "监测是我的本职工作。"喵喵理直气壮,"不像某些人类,总是容易被主观情绪影响判断。我报百分比是客观参照。"

      "我主观情绪可没有盖过理智。"宋游珩道。

      "这话你自己信吗?"喵喵反问,"你上次对着他画里那团黑影深呼吸了两次,心率上升了。你自己没感觉到?"

      "我那是在调整呼吸。"

      "调整呼吸是为了让自己不追问。不追问是你的主观选择。这都是情绪在干预决策的证据。"

      "……你赢了。真的。"宋游珩举起双手投降。

      许洄游听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笑声很淡,转瞬即逝,像是一小口气从鼻子里泄出来的,带着一点"你们真的没救了"的意味。

      但他眼底那层沉沉的阴翳确实消了一些。

      画室里落地灯的暖光铺洒开来,落在画布之上。

      那团黑色人影静静伫立在远处树丛阴影之中,安安静静的,被灯光照到一小部分边缘,明暗交界的地方微微泛出一点暖褐色。

      窗外云层厚重,风依旧呜呜掠过玻璃窗,但雨还没落下来。

      茶几上的热饮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小蛋糕的甜味开始往外散。

      许洄游没有给出什么郑重的答复,没有说自己会怎么做。

      他只是站在画架之前,安静地望着那一幅画。

      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那一份自我苛责,被轻轻撬动了一角。

      不必勉强自己只画出明媚光鲜。

      这句话慢慢落在了他的心底,落得很轻,像羽毛贴在水面上,但水面确实因此起了一圈极淡的波纹。

      宋游珩不再继续谈论画作的话题,不想给他造成心理负担,迈步走向茶几,把热牛乳和小蛋糕拿出来。

      他打开热牛乳的盖子递过来一杯温热的饮品,又恢复了几分平时那点骚柔的腔调,嘴角微微勾着说:"好了,先别盯着画费脑子,喝点热的。再跟喵喵吵下去,我怕这个机器吵到过载死机,到时候还得我来修它。"

      喵喵立刻抗议:"我的硬件稳定性极高,才不会轻易死机!不要恶意诋毁我的性能!我连续运行时长已经超过七千小时,从未出现一次死机记录。"

      "行行行,稳定性顶尖,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工智能。"宋游珩敷衍地顺着说了一句,弯腰把小蛋糕的盒子也打开了,推到茶几另一边。

      "这还差不多。"喵喵得意地在空中转了一圈,机身底下指示灯亮了一圈暖光,紧接着又补刀,"可惜某些人类医生的心理调节耐心值快要濒临过载。我刚才监测你说话时的语气轻浮度比平时高了百分之十二,显然是急于转移话题。"

      "我转移话题是因为他需要休息而不是继续聊画。"

      "那你可以说'需要休息'而不是说'我怕喵喵死机'。"

      "我说我怕你死机是开玩笑。"

      "人类用开玩笑的方式回避真实意图,是经典防御机制之一。"

      "你非得把我每个词都拆了分析?"

      "不需要拆。你整句话的结构本身就暴露了。"

      "我整句话哪里暴露了?"

      "'我怕喵喵死机'——你其实根本不怕我死机。你怕的是气氛继续沉重下去你处理不了。"

      "……"

      宋游珩沉默地站在茶几前面,深呼吸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许洄游端着温热的牛乳杯慢慢走过来,在沙发沿上坐下,垂着眼小口喝了一口。

      牛乳的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是他能接受的那种淡淡的清甜。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指上。

      宋游珩坐到他斜对面的矮凳上,也端了自己那杯茶。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是舒适的。

      窗外风声偶尔裹着枯叶拍一下玻璃,屋子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铺开一层安稳的底色。

      喵喵悬浮在半空没有再出声,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窗台边的位置,指示灯调成了柔和的待机模式,偶尔闪一下证明自己还在守着。

      许洄游把牛乳喝了大半,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他垂下眼看着杯底残余的一点奶沫,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下次要是又画出来了,我留着就是了。"

      宋游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许洄游,对方没有回看他,视线依旧落在杯底,长长的睫毛在暖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可宋游珩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从"不想画但控制不住"到"留着就是了",中间隔着一道许洄游花了很长时间都没跨过去的门槛。

      "行。"宋游珩应了一声,语气放得和那句回应一样轻,"留着。画完不想给人看就收墙角,想给人看了再挂。"

      喵喵插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允许留存。记录行为变化。"

      然后它不再说话,指示灯又暗了一格。

      风还在外面绕来绕去地吹,雨终究没有落下来。

      云层在后半夜慢慢散开了一点,透出一小片暗蓝色的天幕。

      画室里暖黄色的灯还亮着,茶几上剩了半个小蛋糕,热牛乳的杯子搁在桌角。

      那幅画还立在画架上,涅瓦河的黄昏在灯光里泛着橘紫色的柔光,河岸树丛深处那团黑色人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被涂掉,没有被遮盖。

      许洄游靠在沙发里,膝盖上搭着一块薄毯,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但他没放下来,就那样握着。

      宋游珩在矮凳上看手机,偶尔翻一条消息,偶尔抬眼看一下沙发那边。

      喵喵在窗台上待机,指示灯一明一灭地闪着,像一颗微弱的小星星嵌在夜色的边角里。

      那团人影留在画布上,留在灯光的边缘。

      没有人再提起它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