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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雨夜崩溃 拥抱入怀 ...
深秋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画室里空气潮乎乎的,空气中漂浮着油彩和松节油淡淡的味道。
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外面城市的霓虹晕成一片片模糊柔软的光斑,天色早早沉了下来。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湿冷的寒意,把桌角散落的速写纸吹得沙沙响,其中一张飘到了画架底下,许洄游也没去捡。
许洄游离开疗养院已经很久,生活看上去一步步走上正轨。
属于他的小众画展还在筹备,展馆那边来来回回确认了好几轮作品清单,策展人发消息说"你这次的东西我们都很期待,色调比从前暖和了"。
许洄游对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嗯"就把手机放远了。
那幅藏着隐晦求救符号的画依旧被遮光布牢牢盖在墙角,不对外展露。
人前他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话不多,偶尔会炸毛,习惯把所有脆弱全部向内收拢。
可情绪的裂痕不会凭空愈合。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重量,总会寻找各式各样细小的出□□发。
有时候是颜料管挤不出来了,他会一声不吭把那管颜料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坐下来对着画架发很久的呆。
有时候是外卖送迟了二十分钟,他对着冷掉的饭盒沉默着把饭全部吃完,吃完了胃里翻江倒海也忍着不说。
这些小事情落在旁人眼里大概只是脾气不好,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算了"背后都是什么在往下坠。
这幅画布,是他为画展筹备的最重要的一幅主作品。
耗费了他许许多多的夜晚。
无数个失眠难熬的夜里,别人沉入睡梦,只有画室这盏落地灯长久亮着。
许洄游坐在画架前,一笔一笔打磨。
里面揉进了涅瓦河的落日,揉进白玫瑰的意象,也藏了一部分他难以言说的心事。
他对这幅画寄予很重的期待,是他花了巨大心血一点点堆砌出来的成果。
底稿来来回回改了七八遍,色稿铺了三层才找到最合适的明暗关系,甚至连边框的笔触走向都是反复斟酌过的。
他平时话少,但对着这幅画,满腹的沉默全都泼洒上去了。
这些天他睡眠依旧糟糕,夜里反反复复失眠,白天精神时常恍惚。
宋游珩之前严肃和他谈过,劝他不要过度透支自己。
那天宋游珩坐在沙发上正对着他说"你眼底青黑快掉到下巴了",语气难得正经得吓人。
许洄游嘴上应着"知道了",转头还是一头扎进绘画里面。
画画是他唯一可以安放自我的地方,越是内心动荡不安,他就越想要抓住画布这根浮木。
握着画笔的时候手是稳的,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会稍微安分一点。
这天下午,他状态其实就已经很不对劲。
脑袋昏沉,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眼底的青黑很重。
指尖握着画笔的时候,会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他早上只喝了一杯水,中午宋游珩发消息问他吃饭没有,他回了个"吃了",其实冰箱里那盒酸奶过期三天了他拆开闻了闻又塞回去了。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的,天色灰得像蒙了一层旧纱布。
他坐在画架前,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塌,困意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退下去又涨上来。
他强撑着,想着再完成最后一层叠色,这幅画就可以基本定稿。
就差最后这一步了,一两个小时的功夫,撑过去就完了。
画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细碎的沙沙声响。
许洄游全身心投入进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他调了一小块墨蓝色,打算在画面右上角的阴影部分做最后的提深。
这个颜色他已经调过很多次了,比例熟得闭着眼都能配出来。
笔尖蘸饱了颜料,他屏住呼吸把笔往画布上送。
喵喵今天没有过来,少了它和宋游珩无休止的拌嘴,屋子里面格外寂静。
宋游珩原本要处理医院的会诊,傍晚才会过来。
偌大的画室只剩下许洄游一个人,落笔的时候甚至能听见颜料和画布纤维摩擦时那种细微的颗粒感。
太静了,静到呼吸都变得格外清晰。
调色盘上铺满层层叠叠的颜料,金橙、浅白、灰蓝,是他惯用的色调。
他蘸取调和好的颜料,抬手准备完成最关键的那一笔。
大脑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
只是短短一秒的失神,视野像是在瞬间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快速旋转。
手腕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晃。
许洄游下意识想稳住手腕,可身体的反应根本跟不上意识的指令。
浓稠深重的墨蓝色颜料,直直泼洒出去。
一大片暗色,重重砸在画布最中心的位置。
原本细腻柔和的画面瞬间被粗暴撕裂。
精心绘制出来的晚霞光影,耗费无数日夜勾勒出来的细节,被一大片浑浊刺目的深蓝狠狠覆盖。
颜料顺着画布的纹理向下流淌,拉出一道道歪歪扭扭向下垂落的痕迹。
那片蓝色太深了,深得像一口井,把所有明亮的颜色全部吸了进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许洄游整个人僵在画架前面,手里的画笔"当啷"一声掉落在木质地板上,滚出去很远。
笔杆在地板上弹了两下,转到画架腿旁边停住了。
调色盘还稳稳拿在左手里,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残余的墨蓝色,又抬头看了看画布上那片狼藉。
他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幅被毁掉的画布。
所有熬不完的夜晚,反复修改的线条,无数次的调色,藏在笔触里面的期待,全部毁于这一次失手。
那片墨蓝色淌开得肆无忌惮,覆盖了画面正中央的那捧白玫瑰,覆盖了涅瓦河黄昏的暖色波光,覆盖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画面区域。
颜料还在往下渗,顺着画布的经纬线一点一点向外洇开,边缘慢慢模糊成深浅不一的灰。
一开始他还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住那一大片破坏画面的颜料。
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该从哪一个字开始。
脑海里各种各样的念头疯狂翻涌。
已经够难了。
画展一路走来波折重重,之前遭遇过画展取消的打击,好不容易才得到私人美术馆的机会。
他明明拼尽全力想要做好一件事,却连一幅画都守不住。
最后一步了,就差最后一步。
如果刚才没有走神那一秒,如果他前一天晚上睡够了一点点,如果早上喝了那杯水之外还吃了点什么——无数个"如果"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同一个地方。
疲惫、挫败、长久积压的焦虑,还有那些一直压在心底没有宣泄出口的创伤,全部借着这一件小事轰然炸开。
炸得毫无征兆,轰的一下把所有的堤坝全部冲垮了。
这不单单只是弄坏一幅画。
这件事变成了一个导火索,点燃了长久以来被他死死压抑住的全部负面情绪。
那些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一下子全部涌上来,把他的胸腔撑得快要裂开了。
胸口闷得发疼,喉咙紧紧收紧。
他想像往常一样把情绪压下去,咬着牙逼迫自己冷静。
可是这一次,那层坚硬的外壳撑不住了。
他试了,真的试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把它压回肚子里,可是那口气吸到一半忽然断了,胸腔里的东西猛地往外顶了一下。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指尖。
抖得越来越厉害,连站都快站不太稳了。
他没有大吼大叫,没有摔砸房间里的东西。
只是站在画架跟前,脊背绷得笔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一滴一滴,坠落在沾满颜料的地板上。
第一滴落下去的时候他自己好像都没反应过来,第二滴紧接着就下来了。
他抬手想去抹,结果满手都是颜料,抹得脸上也糊了一块蓝色。
压抑的呜咽被死死闷在喉咙里面,不想发出声音,可身体的颤抖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他尽力把哭声往回咽,咽得嗓子发疼,但那些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动静还是从牙缝间漏出来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扒着他的喉咙往外钻,他堵不住也掐不灭。
他就那样站着,对着毁掉的画布,眼泪往下淌,身体抖得像一片被雨打透的叶子。
不知道站了多久,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宋游珩结束会诊,提着一份温热的晚饭过来。
推门进来的时候雨丝跟着飘进一道细缝,他收伞的时候伞尖滴了一小摊水在门口。
最先闻到潮湿空气混着油彩的气味,比平时重很多,浓得有些呛。
他换鞋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画架前浑身紧绷的许洄游,还有画布中央那一大片突兀泼开的颜料。
地上滚落的画笔,散落一地的颜料管,木地板上几滴未干的深蓝色颜料,以及许洄游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有侧脸上那道糊开的蓝色痕迹。
宋游珩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什么。
他放轻脚步,将手里打包的餐盒轻轻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保温袋落在桌面发出很轻的"嘭"一声,他连那一声都想再压低一点。
没有出声呼喊,没有急着开口说安慰的大道理,也没有上前查看画布损毁的程度。
他见过太多人崩溃的时候被问"你还好吗"之后直接彻底爆开的场面,他不想让许洄游也经历那种被迫回应的压力。
他一步步走到许洄游的身后。
许洄游听见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此刻他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摆出平日里高冷炸毛的姿态,狼狈全部暴露在外。
他下意识想要收敛情绪,想要抹掉脸上的眼泪,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口蹭过颧骨的时候布料湿了一小片,但新的眼泪立刻又渗出来了。
宋游珩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缓缓伸出手臂,轻轻将许洄游揽进自己怀里。
动作很轻,带着十足的试探,生怕会遭到抗拒。
手臂拢过去的时候速度放得很慢很慢,像是捧着一件随时可能碎的东西。
怀抱不算很紧,留出了足够的距离,只要许洄游愿意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一把推开的准备,毕竟以前每次试图靠近最后都会被对方不动声色地躲开。
许洄游身体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肩膀弹起来又硬邦邦地定住了。
后背贴着宋游珩掌心的那块皮肤从凉的变成热的,那股热度烫得他几乎要往后退。
可是脚底下像生了根,退不动。
过往大多数时候他十分抗拒肢体接触,别人靠近他会下意识躲开,会冷着脸拉开距离。
宋游珩从前很多次想要靠近都会被他不动声色避开。
有回宋游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颜料沾脸上了",他侧身一步躲开然后自己用袖子擦了。
那个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宋游珩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两秒才收回去,后来再也没随便碰过他。
这一刻,崩溃席卷了他全部的理智。
所有的防备与外壳轰然瓦解。
那些一层一层垒起来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全部碎掉了,碎得连残渣都找不着。
他没有推开。
没有挣扎,没有冷言呵斥。
就那样安安静静,陷在宋游珩的怀抱之中。
下一秒,长久克制的情绪彻底决堤。
他把脸埋在宋游珩肩头,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断断续续溢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闷沉沉的,积攒了无数委屈的哭泣。
脑袋抵着宋游珩肩窝的地方很快洇开一片温热。
温热的泪水浸透宋游珩外衣的布料,一点点晕开深色的水渍。
他的双手还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回抱,但整个人已经大半的重量都靠过去了。
脊背弯出一个弧度,像是终于不用再撑着什么了。
宋游珩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讲"没关系还可以重新画",没有讲"不要难过",不去讲那些轻飘飘的宽慰话语。
他清楚现在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许洄游从来不怕事情出了差错,他怕的是自己撑不住了还要被人用道理堵回来。
那些"重新来过""下次注意"的话在此刻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连崩溃都不配。
他一只手稳稳环住许洄游的后背,另一只手掌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
节奏缓慢,力度柔和。
一下,又一下。
掌心贴着许洄游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清晰感觉到底下脊椎骨的轮廓。
太瘦了,每一节脊骨都硌手。
宋游珩拍着拍着,手掌的力度又放轻了一点,像是怕力道再重一点那些骨头会碎。
无声地承接住他全部的崩溃。
肩头的布料已经被泪水浸透了,凉凉地贴着他的皮肤,但他没躲也没动,就那样抱着,手掌继续拍。
窗外冷雨依旧敲打玻璃窗,室内只有许洄游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手掌拍打后背低沉轻柔的节奏。
雨声密密的,细细碎碎的,像是跟着那道拍打的节奏一起起伏。
画架旁边调色盘里没干透的颜料还在慢慢凝结,地上的笔静悄悄地躺着,一切都安安静静地等在一旁。
许洄游在这个怀抱里面,哭了很久很久。
把熬夜作画的疲惫,画作被毁的挫败,画展带来的压力,还有那些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诉说过的、来自过去的伤痛,借着这场眼泪宣泄出来一部分。
他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偶尔一个抽气声特别大,像呛了水一样,然后又被他自己压小下去。
掌心攥着宋游珩后背的衣料攥得皱巴巴的,指节一阵一阵地收紧又松开。
他的肩膀一直在颤抖,整个人的重量大半都靠在宋游珩身上。
白化病带来单薄的身子,此刻脆弱得仿佛一折就碎。
宋游珩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松节油气味,混着一点沐浴露的清苦味道。
他在这个气味里站着没动,下巴轻轻抵在许洄游的发顶。
宋游珩稳稳托住他,耐心地陪着,一遍一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往日里那份带着几分撩拨的骚气全然不见,只剩下纯粹厚重的温柔。
他能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每一次战栗,感受布料之上不断增加的湿意。
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心疼,细密的,层叠的,像是有人用砂纸慢慢磨着他胸腔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知道,许洄游很少允许自己这样展露脆弱。
愿意不推开这个拥抱,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以前许洄游炸毛的时候宋游珩还逗他"你耳朵红了",换来的是一记冷眼和一句"闭嘴"。
现在这只炸毛的猫安安静静缩在他怀里哭,他反倒一句逗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许洄游的哭声才慢慢弱下去。
呜咽一点点平息,只剩下偶尔细碎的抽气声。
眼泪依旧还在断断续续往下落,只是不再像方才那样汹涌。
他抽鼻子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宋游珩肩头,带一点湿漉漉的潮气。
他依旧没有离开这个怀抱,脑袋抵在宋游珩肩头,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攥着宋游珩后背衣料的手指松开了又虚虚搭回去,像不知道下一步该放哪里。
宋游珩依旧没有开口打扰,只是拍着他后背的动作没有停下。
一下,两下,节奏还是那么慢。
走廊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嗡鸣,喵喵完成外部巡检慢悠悠飘到画室门外。
正要推门进来,透过玻璃看见屋内的一幕。
机械臂僵在半空,电子眼闪了两下,顿住了动作。
喵喵没有推门闯入。
悬浮在门外的过道,安安静静停在原地,难得没有跳出来和宋游珩拌嘴吵架。
电子传感器感知到室内两个人的情绪波动,只是默默守在门外。
过了大概十几秒,它发出了一个极轻极短的电子音,像是某种安抚式的待机提示,然后便收声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许洄游的抽泣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他只是还靠着,脸埋在宋游珩肩膀上不动。
呼吸从急促慢慢拉长,变得均匀了些许,但鼻尖还能感觉到湿热的气息隔着布料印在肩头。
宋游珩低头看了看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后颈一小截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细软的发尾搭在领口边缘,还带着点潮气。
宋游珩犹豫了一下,手掌从许洄游的脊背上抬起来,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
指尖碰到发丝的那一瞬间许洄游的肩膀又绷了一下,但这次很快就松回去了。
"……脏。"许洄游闷闷地开口。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
宋游珩愣了一下:"什么?"
"衣服。哭脏了。"许洄游的声音还是埋着的,含含糊糊的,带着一股子自暴自弃的羞恼。
宋游珩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片湿透的深色痕迹,水渍的边缘已经快晕到胸口了。
他"嗯"了一声,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回头你赔我一件。"
许洄游没吭声,但他搁在宋游珩后背的手虚虚地攥了一下那块衣料,像是在无声反驳。
宋游珩感觉到后背那个轻微的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弯了那么一点点,但很快收回来了。
门外喵喵的声音终于传了进来,透过门板压得很低,但那个熟悉的、和宋游珩过不去的腔调还是清晰可辨:"宋游珩,你提醒他赔衣服的时候语气偏轻浮了。建议严肃一点,不要破坏刚刚建立的情感安全氛围。"
宋游珩对着门板翻了个白眼,但声音压得和他的表情一样轻:"你能不能挑个时候再输出建议?"
"我已经等了六分四十三秒才开口。这已经是我的最大延迟限度。"
"你还能有延迟限度?"
"正常情况下我只延迟三秒。六分四十三秒是特例,看在他刚才哭得很累的份上。"
"……你真是让我感动。"
"不用感动。我只是在行使基本的情境感知功能。比你敏感。"
许洄游趴在宋游珩肩上,闷声听着一人一机又开始拌嘴。
他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下来,但那种让人浑身发麻的颤抖已经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乏力,像跑完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腿软得迈不动步子,只想原地坐下。
宋游珩感觉肩上的重量比方才轻了一些,但不是因为人离开了,是因为许洄游的脊背没绷得那么紧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发现许洄游的手指已经从攥着衣料变成了虚搭在他腰侧。
那个位置很靠近,靠近得有点暧昧,但宋游珩没敢解读太多,只是把它理解为体力透支后随手搭的。
"站得住吗?"宋游珩问。
许洄游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宋游珩的肩窝感觉到了那一下摩擦。
"那去沙发上坐会儿?"
许洄游又沉默了。
他大概在权衡坐沙发和继续站着的选择,但身体比脑子先做了决定,腿弯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宋游珩那边又沉了几分。
宋游珩赶紧扶住他,手臂从他背后绕过去环住腰侧,半搀半带地把人往沙发的方向挪。
路过那幅被毁掉的画布时许洄游的视线飞快地扫了一下又移开了。
宋游珩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侧了侧身把人往另一边带,用自己身体挡住了那片狼藉。
许洄游没有挣扎,顺着那个力道偏过头,视线落在宋游珩外套的纽扣上。
到了沙发旁边,宋游珩慢慢把许洄游放下去坐下。
许洄游陷进沙发靠垫的时候后背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宋游珩那件搭在扶手上的深灰色外套——上次落在这的,一直没收走。
他顿了一下,把外套抽出来叠了叠塞到一边,然后整个人蜷进沙发角落,膝盖收起来抵着胸口,是一个很小的姿势。
宋游珩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刚好隔着一臂的距离。
不算近,但比之前站着的距离近了不少。
他看了看许洄游脸上的颜料痕迹,那道墨蓝色从颧骨斜斜划到下颌,已经半干了,干掉的颜料边缘微微翘起来一块。
"你脸上有颜料。"宋游珩说。
许洄游伸手抹了一下脸,抹到的是干掉的硬壳,一搓掉下来一小片碎屑。
他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蓝色碎屑,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
宋游珩起身去厨房拧了一条湿毛巾回来,递到他面前。
许洄游没接,也没抬眼,就保持着蜷在沙发角落的姿势。
宋游珩举着毛巾等了五秒,然后自己蹲下来,把湿毛巾的一角轻轻按在他颧骨上那块蓝色颜料旁边。
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脆弱的东西擦灰。
许洄游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躲开。
宋游珩就顺着那个角度一点一点把干掉的颜料擦掉了,墨蓝色沾在白色的毛巾上洇开一小片。
擦完一道还有一道,脸颊靠近耳朵的位置也蹭了一小块,他换了个干净的角继续慢慢擦。
门缝里传进来喵喵的电子音,这回比刚才高了一点点:"你擦脸的力度控制得不错。心率没有明显上升。保持。"
宋游珩咬着后槽牙压着嗓子说:"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守在门外?"
"我在守。同时也在观察。两者不冲突。"
"观察你可以不发表。"
"不发表会消耗我缓存空间的可用容量。我发表是对我自身运行效率的优化。"
"你那个优化能不能调整一下频率?"
"不能。这是系统设定。"
"我是不是应该给你装一个静音按钮?"
"你没有权限。"
"我查过了,我有。"
"你上次查的是十八层子菜单里的音频权限,那个是错的。真正的静音选项在系统核心协议第三页第七项,你没找到。"
"……你明知道在哪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问的是'装一个静音按钮'而不是'请告诉我静音选项的位置'。问题表述不精确,我只会回答字面意思。"
宋游珩深吸了一口气,把毛巾对折了一下继续给许洄游擦脸。
许洄游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微弱,像是被门缝里那番对话拽出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毛巾擦到嘴角旁边的时候那个弧度又消失了,但消失之前宋游珩的余光瞥到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毛巾翻了个面,擦最后一点颜料的时候动作更轻了。
许洄游安静地坐在沙发角上,膝盖抵着胸口,放任宋游珩给他擦脸。
这种放任本身就是一件很陌生的事情。
他平时连别人递过一杯水都要点头致意然后自己端,被人照顾的体验很少,少到每次发生都会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今天实在太累了。
累到没力气不自在。
擦完之后宋游珩把毛巾叠好搁在茶几边上,然后打开保温袋把晚饭拿出来。
今天带的是南瓜粥和几块蒸糕,粥还冒着热气,蒸糕的甜味散出来,混着画室里残余的颜料气味闻着有点奇特。
他把粥碗推到许洄游面前,又把塑料勺子拆开包装搁在碗沿上。
"吃两口。"他说。
许洄游垂眼看着那碗粥。
南瓜粥金灿灿的,热气袅袅往上升。
他鼻尖还有点红,眼眶也红了一圈,睫毛上沾着没干透的水汽。
这副模样跟他平时那副清冷自持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自己好像还没意识到。
过了几秒他伸手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南瓜煮得很烂,带着自然的甜味,温热的液体滑进空荡荡的胃里,暖意慢慢散开。
他咽下去之后停了停,又舀了第二勺。
宋游珩坐在矮凳上看着他吃,手里的蒸糕掰了一块也放到了碟子里推过去。
许洄游喝了小半碗粥之后真的拿了一块蒸糕咬了一口。
糕体软糯绵密,入口即化,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宋游珩看着他吃下去两块蒸糕,心里那团又涩又软的东西稍微化开了一点。
门缝里喵喵又开口了,声音轻了不少:"进食量达标。心率从一百一十二降到八十七。你这个蹲姿还有擦脸的行为产生正向效果了。不过你蹲了太久膝盖会麻,建议你换个姿势。"
宋游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是有点发麻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果然双腿失去知觉了两秒,扶着茶几站稳才没趔趄。
许洄游抬眼看了他那一下,目光里有极其微弱的、几乎是错觉的关切一闪而过。
"你蹲太久了。"许洄游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正常的起伏。
宋游珩在矮凳上重新坐下来揉了揉膝盖:"嗯,下次带个软垫。"
"没有下次。"
"你意思是再也不哭了?"
许洄游瞪了他一眼。
那个瞪眼的动作带着几分重新竖起来的棱角,但因为眼眶还是红的,杀伤力大打折扣。
宋游珩看着他那个"我想凶你但凶不出来"的表情,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许洄游看见他笑,更不高兴了,把粥碗往茶几上一搁转过头去看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雾更厚了,外面的灯光晕成一大片暖融融的模糊色块。
他的侧脸对着宋游珩,下颌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点,因为上面那层紧绷卸掉了。
鼻尖还是红的,睫毛上湿漉漉的水汽渐渐干了。
宋游珩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他的侧影,然后开口,语气收回了刚才的笑意,重新变得又轻又稳:"画的事不急。你可以歇两天再想怎么办。"
许洄游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对着玻璃窗上的水雾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小,但宋游珩听见了。
他靠着矮凳的椅背,看着窗外和窗内两个被灯光浸透的轮廓,没有再说话。
门外的喵喵安静了很久之后终于又冒出一句:"建议你提醒他洗把脸。颜料虽然擦掉了,但泪痕干在脸上会不舒服。"
"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他在进食,打断进食会影响营养摄入效率。现在吃完了。"
"你连这个都要按流程来?"
"凡事都有流程。你这种随性而为的作风是不符合效率原则的。"
"行,那我按你的流程走。"宋游珩站起来,对许洄游说,"洗把脸?"
许洄游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到的一点颜料残痕。
他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腿脚还有点软,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往洗手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声音闷闷地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外套。"
"什么?"
"脏了的那件。我回头洗。"
宋游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肩头被哭湿的那件外衣。
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肩头一片深色的水渍印子,边缘已经干了,留下一个微微发硬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渍,随口说:"不用,洗衣机搅一下的事。"
许洄游没接话,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哗哗的水流声里夹杂着许洄游掬水洗脸的动静。
宋游珩站在画室中间,听着那道水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的湿痕。
水渍的形状不太规整,边缘毛毛的,中间深外围浅,像某种地图上不认识的海岸线。
他看了几秒,没有拍掉也没有遮,就那么穿着它。
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许洄游推门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水珠,从额发到下颌都在往下滴水,看来是直接对着水龙头冲了一把。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下,脸颊上残余的蓝色颜料全部洗掉了,露出底下原本就苍白、哭过之后反而透出一层薄薄血色的皮肤。
眼眶还是红的,但比方才消了一些。
他看了看宋游珩还站在画室中间,又看了看茶几上见底的粥碗,视线最后落在那个被毁掉的画架上。
这一次他盯着那幅画的时间比之前长了,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几秒,从那一大片墨蓝色的泼洒痕迹慢慢移到边缘残存的金橙色暖光上。
没有刚才那种崩塌的表情了,眉头蹙着,但蹙得没有那么深。
宋游珩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开口:"明天我帮你把画架挪到光线好一点的位置,重新调色的时候会看得清楚些。"
许洄游收回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他走到沙发前面重新坐下来,没有蜷回角落,坐在了中间偏左的位置,膝盖朝宋游珩的方向微微偏着。
那个角度的偏差很小,小到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但宋游珩看见了。
他忍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坐下来,坐在矮凳上,隔着茶几,保持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从密集的沙沙变成疏落的滴答,偶尔有一大滴顺着玻璃滑下去,拉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空气里那种潮乎乎的感觉淡了一点,松节油的气味重新变得明显起来。
画室里安安静静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和之前紧绷的沉默不一样。
像是暴风雨过去之后海面慢慢恢复的平静,虽然起伏还在,但至少不再掀翻一切了。
门缝里最后传进来一句喵喵的话,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到几乎没有电子音的机械感:"他呼吸频率正常了。"
宋游珩没有回嘴。
他坐在矮凳上,隔着茶几看着沙发上微微偏转过来的那个侧影。
许洄游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指尖,指尖上残余的颜料被他一点一点蹭掉了。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情。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到几乎听不见了。
暮色沉沉,整间画室浸在昏黄落地灯柔和的光线之中。
被颜料毁坏的画布静静立在一旁,一地狼藉,此刻都不再重要。
这一刻,没有医生,没有画家,没有试探,没有隐瞒。
只有一个彻底绷断了弦的人,在另一个人的陪伴里,放任自己慢慢把碎掉的弦重新接回去。
哪怕接回去之后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声音又续上了。
许洄游把最后一点颜料从指甲缝里剔干净,然后抬起头,用还红着的眼睛看了宋游珩一下。
那个眼神里没有道谢,没有抱歉,没有任何需要翻译成语言的东西。
就只是看了一眼。
宋游珩接收到了,用同样安静的目光回望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茶几半臂的距离,在雨声渐歇的深秋傍晚里,各自把这一眼收好了。
门外的喵喵发出了一个极轻极短的待机提示音,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里只剩下窗外细碎的雨滴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
画室里暖黄色的灯光铺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挨得很近的轮廓。
别人快开学在补作业,叶大在努力更文……好叭,骗你的,我作业也没写完(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宋游珩:以后想哭的时候就哭,我在这。
许洄游:……衣服回头还你。
喵喵:他这次没躲,你进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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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雨夜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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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