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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秘密被窥 雨夜留温 ...
城市的秋意已经浸进每一条街道,风穿过画室的玻璃窗,卷起几张轻薄的画纸,在地板上轻轻打转。
纸角蹭过木地板的纹路,像某种不安分的生物贴着地面游走,最后停在画架腿旁边不动了。
许洄游离开疗养院已经很长一段时间。
在外人的眼中,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他拥有了这间宽敞的市中心画室,私人美术馆的画展平稳布展,他可以整日埋首颜料与画布之间,不必再被困在病房惨白的墙壁里。
有记者来做过专访,拍了他站在落地窗前低头调色的侧影,照片发出去之后底下评论都说"气色看起来好多了""终于从那段阴影里走出来了"。
许洄游自己看了那条新闻,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可表象之下,情绪的反复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自上次宋游珩和他进行过那场严肃的谈话之后,许洄游依旧没有开口诉说那些深埋心底的往事。
列宾美院毕业那一年突然回国,之后断档的经历,像一道锁死的门,牢牢关住他最沉重的那一部分记忆。
他不会歇斯底里崩溃大哭,不会直白地把痛苦讲给任何人听。
许洄游的痛苦向来都是向内收拢的,收得很紧很密,收成一小团塞进胸腔最深处,外面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淡和漫不经心,看着像没事,其实底下早就鼓鼓囊囊胀满了。
他习惯把所有无法言说的东西,全部揉进画布之中。
平日里摆在明面上的作品,大多依旧是旁人熟悉的模样。
有涅瓦河黄昏流淌开的金橘色波光,有雪落河岸时干净清冷的白,有盛放的纸折白玫瑰,色彩鲜亮饱满,看着平和又绚烂。
那是他刻意展示给世界看的外壳,每一笔都熨帖平整,颜色调得恰到好处,像是经过精心编排的独白。
谁看了都觉得许洄游是个能把日子过得漂亮的人,画如其人,冷淡里透着一种疏离的美。
而还有一部分画,是他不愿意拿给任何人观赏的。
画完之后就会斜斜靠在画室最内侧的墙角,被半块深色遮光布随意盖着。
不参与画展,不向任何人展示,就连好友白念卿过来串门,许洄游也会有意无意挡开那个角落,不让对方的目光落上去。
白念卿有次从冰箱拿水经过那个墙角,随口问了句"那后面是什么",许洄游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画笔,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旧画,颜料干了懒得处理"。
白念卿也没追问,端着水杯坐到沙发上刷手机去了。
只有深夜,整座城市沉入安眠,画室只剩一盏昏黄落地灯的时候,他才会掀开布料,独自对着那些画布发呆。
有时候一站就是很久,久到落地灯的灯泡开始发烫,久到窗外最后一盏邻居的灯也熄灭了。
他就站在黑暗和光交界的地方,低头看那些永远不会展出的画面,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
许洄游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画下这些。
也许是心里积压的情绪太重,找不到别的出口,嘴巴说不出来的,就只能借画笔流淌到颜料之上。
有时候画着画着手指会抖,抖得很厉害,必须停下来把笔搁在调色盘边上等一会儿,等那阵莫名的战栗过去了才能继续。
他从来不哭,画画的时候不哭,画完了对着发呆也不哭。
只是一遍一遍地涂抹,把说不出口的东西全部碾碎融进油彩里。
宋游珩常常下班之后过来画室坐坐。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总带着几分轻佻戏谑的调子,骚攻的那一面收敛了许多,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逼迫许洄游吐露创伤,只是安安静静陪在旁边。
有时看许洄游画画,有时帮他收拾散落一地的画笔,偶尔带过来温热的晚饭,提醒睡眠严重不足的许洄游按时吃饭休息。
有回他带了一份葱油拌面过来,许洄游正画到兴头上,头也没回说了句"放桌上"。
宋游珩把面放好,又顺手把桌角歪倒的颜料瓶扶正,拧好盖子防止干涸。
做完这些他也没催许洄游吃,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窗边翻手机。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许洄游终于放下画笔走过来吃面的时候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还是安安静静吃完了。
宋游珩用余光扫到空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刷他的手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喵喵偶尔也会跟着一同前来。
人工智能的传感器能够捕捉人的心率、情绪波动,它总爱和宋游珩拌嘴,一副势不两立的模样。
有次喵喵跟在宋游珩身后飘进画室,进门第一句就是:"你今天的发型比昨天难看百分之十二。"
宋游珩正在换拖鞋,闻言直起身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昨天和今天发型有区别?"
"昨天左边翘起来一撮,今天右边翘起来一撮。不对称导致观感下降。"
"这叫自然的蓬松。"
"蓬松和杂乱是两回事。建议你出门前用水抹一下,花不了你十秒钟。"
"你一个AI管人类的发型?"
"我管的是画面和谐度。你顶着这头乱发站在许洄游的画架旁边,会破坏整个空间的视觉平衡。"
许洄游那时候正坐在画架前调色,闻言头也没回地接了一句:"它说得对。"
宋游珩张了张嘴:"……你也站她那边?"
许洄游没再说话,但调色的手腕顿了一下,肩膀有一个很轻的抖动。
宋游珩盯着那个抖动的肩膀看了两秒,确信那是某种被压住的笑,于是叹了口气,没再辩驳。
"你这套陪伴疗法收效甚微。"喵喵在画室里转了一圈,悬浮在半空扫描着许洄游的侧脸,"他夜间心率依旧紊乱,深度睡眠时长少得可怜,你以为陪着就可以抹平创伤吗。"
宋游珩一边整理桌面挤得四处都是的颜料管,一边淡淡回怼:"我没有幻想可以抹平创伤,至少不要让他一个人封闭起来。"
"说得好听,你连真正困住他的是什么都不清楚。"喵喵毫不相让,"人类心理可没有教科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宋游珩抬眼望向坐在画架前的许洄游,声音放轻,"所以我在等他愿意说出口的那天。"
"等他愿意说出口?"喵喵的电子音里挤出一丝机械式的嘲讽,"按照他目前的心率波动数据和语言回避频率,你等到这间画室拆迁都不一定能等到。"
"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我盼的是效率。你这种被动等待的策略效率太低了。"
"那你有什么高见?"
"我没有高见。我只是指出你的策略无效。"
"指出问题不提供方案,你这种行为叫什么你知道吗?"
"叫什么?"
"叫抬杠。"
"抬杠本身就是方案的一部分。通过不断指出你的错误,间接促使你调整行为模式。"
"……你这套逻辑我真的服。"
宋游珩和喵喵你来我往地拌着嘴,画架前的许洄游握着画笔顿了顿,没有回头。
但他握着笔的手指松了一点点,原本绷得发白的指关节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高冷炸毛的性子在此刻收敛下去,他只是垂着眼继续往画布上涂抹色彩,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在心底。
但耳朵尖那道淡淡的粉红色又浮上来了,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特别明显。
宋游珩刚好转了个角度瞥见了那一抹耳尖的粉色,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半度。
喵喵立刻捕捉到了声调变化:"你刚才说话声压降低了零点五分贝。是在对许洄游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我在对你说话。"
"那你为什么降低声压?"
"因为我不想吵到画画的人。"
"人类的音量控制功能需要手动调节?我以为这是本能。"
"……你别每句话都追着问到底行不行?"
"不行。这是系统设定。"
这天傍晚,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点敲打画室巨大的玻璃窗,发出持续不断的声响,天色被雨雾染成沉沉的灰。
远处高楼在雨幕里只剩模糊的轮廓,霓虹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晕成一片一片的暖色。
许洄游下午画了很久,身体扛不住袭来的疲惫,蜷缩在角落的躺椅上浅浅睡了过去。
薄外套搭在肩头,呼吸浅而轻,依旧是那种极易惊醒的睡眠。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微微蹙着的,像梦里也在被什么东西追着。
外套滑下去半截他也没醒,只是本能地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宋游珩结束医院的工作,撑着伞来到画室。
推门进来的时候雨丝跟着风飘进一道缝隙,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水痕。
屋内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主灯没有点亮,大半空间沉在朦胧的阴影里。
画架上的画布还支着,调色盘里挤好的颜料已经开始微微结皮。
看见许洄游已经睡着,宋游珩下意识放轻脚步。
关门的动作慢下来,门锁卡进卡槽的时候他用手指垫了一下,避免发出"咔嗒"的声响。
他换了拖鞋,把湿伞立在门边沥水,动作轻得像在做贼。
喵喵没有进来,停在门外的廊下。
电子音穿过门缝传进来,压得极低:"检测到室内有人进入浅眠状态。我留在走廊,需要的时候叫我。"
宋游珩隔着门板比了个"OK"的手势,也不知道喵喵的传感器能不能看见。
画室里面格外安静,只剩下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声。
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密密集集的,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窗户。
空气里有湿润的水汽混着松节油的气味,凉凉的,安安静静的。
宋游珩本来打算拿过一旁的毯子轻轻盖在许洄游身上就离开,不去打扰他难得的睡眠。
他走到躺椅旁边弯下腰,把滑落的薄外套重新拉上来搭好,动作放得极轻极缓,连呼吸都屏住了几秒。
许洄游没有醒,只是蹙着的眉头稍微松了一点。
宋游珩直起身准备转身走,脚步转过画架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向画室最内侧那个被遮光布半掩起来的角落。
那块深灰色的布料没有完全盖严实,边角滑落下来一小截,露出大半幅画布。
宋游珩的脚步顿住了。
那不是准备送去参展的作品,他认得那个角落。
许洄游每次从那里经过都会不自觉地偏一下视线,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身体的倾斜角度会微微调整。
宋游珩以前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堆杂物的地方。
宋游珩本来不该随意窥探许洄游刻意藏起来的东西。
理智在提醒他,应当尊重对方的隐私。
他的医者直觉告诉他,未经允许触碰来访者的私人物品是越界的,尤其这些东西被主人明明白白盖上了遮光布,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可目光落在画布上那个瞬间,他脚步停住,再也挪不开。
整幅画的底色是暗沉灰蓝,像涅瓦河深夜没有星月的河面。
没有热烈明媚的色调,没有绚烂的晚霞,整片画面压抑又窒息。
灰色和蓝色的油彩层层叠叠地铺开,厚的地方颜料几乎堆出了凸起的纹理,薄的地方又能看见底下反复涂抹的痕迹。
画面上依旧能够看见熟悉的元素:结冰的河面,远处模糊的列宾美院建筑轮廓,漫天飘落的白雪。
可这些熟悉意象之下,藏着很多细碎的隐晦细节。
建筑轮廓的线条被反复描过又擦掉,擦掉又描上,边缘的地方微微发毛,像是画者在画的时候手不太稳。
河面的冰层底下透出一点浑浊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画布靠左下的位置,反复叠涂了好几层颜料。
一层盖住一层,厚到油彩在干透之后裂开细微的纹路,像龟裂的泥地。
宋游珩眯起眼凑近了些,看得出那是画者一笔一笔反反复复涂抹上去的,有的地方涂了盖住又重新画,像是想要彻底掩盖什么,又像是执拗地一定要把某种东西留下来。
宋游珩慢慢走近,站在画布前方,目光一寸寸扫过画面。
他受过相关心理艺术解析方面的学习,见过不少创伤来访者的绘画作品。
很多遭受心理创伤、无法口头诉说痛苦的人,会下意识在画作之中留下只有自己能够读懂的信号。
不会直白画出血泪与苦难,而是用符号、线条、重复涂抹的痕迹,完成一场无声的求救。
那些求救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张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泡一串一串往上涌。
一开始只是隐约的感觉。
他仔细分辨那一处反复叠加的色块,厚厚的油彩堆叠在一起。
他偏着头换了好几个角度观察,拨开表层朦胧的灰蓝色,底下显露出来细碎的线条。
是重复勾勒的、蜷缩的人形,被封闭在一片密闭的阴影之中。
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肢体,仅仅是一团蜷缩起来的轮廓。
像一个人把自己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快要融进黑暗里去了。
在那个人形的手边,一遍一遍,画下同一个隐晦符号。
宋游珩凑得更近了些。
那符号画得很小很小,小到几乎像是无意间蹭上去的污渍。
可重复出现了很多次,分散在画面的好几个角落,有的被颜料半遮盖只露出半个轮廓,有的浅浅浮在表层像是刚画上去不久。
符号的线条很单一,一条竖线,上面折出一个弯,简单得像是随手勾的,可每一笔的力度都重得透过了底层颜料。
不醒目,混在雪地与阴影之间,如果不仔细看,只会当成随意杂乱的笔触。
像是画者一边画一边把什么东西藏进去,藏在层层叠叠的色彩下面,藏在不被人注意的缝隙里。
宋游珩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装饰,不是艺术创作的随性涂鸦。
是求救。
无声的沉默的,画在颜料里的求救。
一个人把自己的手绑住了,嘴也封住了,只剩握笔的那只手还能动,于是一遍一遍在画布上刻下那个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像是在废墟里用石子在地上划字,划得很深很深,指甲都磨破了,也不停下来。
宋游珩心口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上来,从尾椎蔓延到颈椎,像有一只手从背后慢慢抚上去,指腹冰凉。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认知停留在:许洄游的PTSD大多来自外界触发,平时大多时候可以正常生活交流,只是偶尔泄露一点负面情绪。
宋游珩甚至短暂产生过一种幻觉,觉得随着时间推移,疗养结束,环境变好,那些伤痛就会慢慢淡化。
他见过许洄游在画展上和人交谈的样子,见过他把新作品挂上墙时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见过他低头喝粥时睫毛垂下来的安静侧影。
那些画面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忍不住相信一切真的在变好。
他以为许洄游只是过不去某几段回忆,只是情绪容易反复。
直到此刻站在这幅画面前,他才猛然惊醒。
许洄游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
那些痛苦不是偶尔泛起的涟漪,是深深沉在灵魂底下的重量。
他不愿意用语言讲出来,不愿意把伤疤摊开给任何人看,连宋游珩也不可以。
于是只能借画笔,在无人看见的私藏画作里面悄悄留下求救的印记。
那些符号一遍一遍刻在画布上,像是溺水的人在水底用指甲刮石头,刮出谁也看不懂的文字。
他表面平静,和人交谈,画画,筹备画展,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可画布不会说谎。
语言可以伪装,神态可以克制,性格可以用冷淡炸毛当作外壳,但是落笔的瞬间,藏在潜意识里的东西会不受控制流淌出来。
那些被他死死压在最下面的东西,翻涌着从笔尖涌出来,黏稠的、暗色的、不被允许说出口的。
宋游珩想起许许多多过往的碎片。
想起列宾美院的档案,毕业那一年突然回国,之后信息彻底断档。
想起江边深夜,许洄游只愿意聊涅瓦河的冰雪、导师、画不出画的夜晚,绝口不提真正伤害他的事件。
想起疗养院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半夜经过许洄游的病房看见门缝里还亮着灯。
想起出院之后反反复复的情绪低落,想起上次谈话许洄游紧闭的心门,沉默不语的模样。
从前的种种零碎疑点在此刻全部串联到一起,像散落一地的珠子忽然被一根线穿了起来。
他一直知道许洄游有未愈合的过往,可直到看见画里这隐晦的求救符号,宋游珩才第一次真切意识到,那份过去到底埋藏着多么沉重、从未说出口的痛苦。
不是简单的失意,不是求学受挫。
是足以刻进潜意识、需要借绘画符号无声呼救的创伤。
心口沉甸甸的,混杂着心疼,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这种无力感比什么都难受,你明知道有人在黑暗里伸手,但你连他伸的是哪只手、朝哪个方向都看不清楚。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布上方几厘米的位置。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张开,像是想触碰又不敢。
他怕颜料还没干透,怕把那些细碎的符号蹭模糊了,更怕自己真的碰到之后会控制不住情绪。
终究没有落下去。
这是属于许洄游隐秘的心事,他不该贸然去触碰。
至少,不该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碰。
雨还在敲打着玻璃窗,沙沙的声响不绝于耳。
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外霓虹灯的光里拉出一条一条的亮线。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动静。
许洄游醒过来了。
大概是潜意识感知到有人靠近那一块角落,他从浅眠之中骤然惊醒。
肩头猛地弹了一下,薄外套滑落到腰际,他几乎是瞬间坐直了身体,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潮气,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转了一圈,然后定格在宋游珩背对着他的身影上。
宋游珩站在墙角那幅画面前。
遮光布的一角还在他手边悬着,是刚才走近的时候不小心蹭起的。
许洄游脸色瞬间一白。
那种白和他平时的苍白不一样,是血液一下子从脸上褪干净的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动作带着慌乱,膝盖在躺椅边缘磕了一下也顾不上疼。
脚步有些仓促地快步走过去,伸手一把将滑落的遮光布扯回来,狠狠盖在画布之上,把所有画面严严实实遮挡住。
布料边缘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哗"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不要看那个。"
许洄游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尾音微微发颤。
耳尖泛出淡淡的薄红,是羞耻和窘迫混在一起的颜色,在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上触目惊心。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那片墙角护在自己身后,像护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伤口。
眼神躲闪着不愿意和宋游珩对视,视线在宋游珩的胸口和肩膀之间来回游移,就是不肯往上抬到对方眼睛的位置。
那是他只敢留给深夜的秘密,他从来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看见。
那些蜷缩的轮廓,那些重复刻画的符号,那些厚到开裂的颜料覆盖层,全都是他一个人在凌晨时分对着落地灯一笔一画咽着喉咙画出来的。
画完了也不再看,用遮光布一盖,假装它们不存在。
可现在被人看见了。
宋游珩回过神,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转过身看向许洄游。
雨声还在窗外不断响着,密密匝匝的,空气里湿漉漉的凉意裹着两个人之间忽然变得很薄的沉默。
他没有追问画里的符号是什么,没有逼问到底发生过什么。
可眼底的情绪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仅仅是担忧失眠、情绪反复,那里面多了一层彻悟,一种终于窥见冰山水下巨大部分的沉重。
那种沉重压得他的眉眼都垂下来几分,平日里的轻佻骚气一丝不剩,连嘴角惯常挂着的弧度都不见了。
"对不起。"宋游珩低声开口,语气是真诚的歉意,"布料自己滑开了,我不是有意要窥探你的东西。"
许洄游抿紧嘴唇,下颌绷得很紧很紧,咬肌那块地方鼓出一个生硬的弧度。
心脏砰砰地跳,被人窥见隐秘的窘迫席卷全身。
羞耻感和某种更深的恐惧混在一起往上涌,让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想找借口搪塞过去,想说那只是随便乱画的没有特殊含义,想说最近失眠太久手抖把颜色涂坏了而已。
可是话堵在喉咙里,一层一层叠上来,怎么都挤不出声。
他知道,宋游珩大概已经看懂了一部分。
就算看不懂那些符号的确切含义,也一定读出了某种不该被读出的东西。
空气像凝固的胶质,黏糊糊地堵在两个人之间。
雨滴偶尔被风卷着拍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又归于沉闷的沙沙。
门外,喵喵结束外部扫描,电子门锁"滴"了一声,它推门飘了进来。
电子音一进门就劈开了画室里黏稠的安静:"外面雨势变大了,待会儿出行路况很差。你们两个怎么都不说话,气氛这么压抑?"
喵喵悬浮在半空转了一圈,传感器扫过两人之间紧绷的氛围,又瞥见被遮光布死死盖住的画布,再扫了一下许洄游惨白的脸和宋游珩沉重的表情。
它的音频模块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时电子音里难得地收了几分散漫。
"宋游珩。"喵喵的声调压低了,"你干什么了?"
宋游珩还没来得及回答,喵喵已经飞近了些:"他心率从刚才开始一直在一百以上,现在还没降下来。你在四十七秒之前触发了他的应激反应。准确地说你做了什么?"
"布料滑开了。"宋游珩的声音也低,低到快要被雨声盖过去,"我不小心看到了后面的画。"
喵喵的电子音顿了一拍,然后重新拔高了调门,恢复了惯用的和宋游珩势不两立的拌嘴架势:"我说宋游珩,你是不是又自作主张窥探别人的私人物品?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凭着你的专业就去过度解读他的一切。好奇心是人类最糟糕的品质之一你知道不知道?"
"我没有过度解读。"宋游珩的声音更低了些,没有往日和喵喵斗嘴的轻松,"只是看见了一些东西。"
"看见什么是你的事,那是他不愿意展示的画作。"喵喵寸步不让,绕着宋游珩飞了半圈,机械臂还煞有介事地叉在不知该称作腰还是外壳的位置,"你该做的是尊重,而不是暗自剖析他的内心。你那双眼睛在看什么东西的时候恨不得把每个像素都拆开来分析,你以为我没见过你在疗养院盯着病历本的样子?"
"我清楚。"宋游珩没有反驳喵喵的指责,难得地没有还嘴。
他的目光越过喵喵重新落回许洄游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很柔很轻,但是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清醒,"我不会逼你解释这幅画,也不会逼你讲那些你不想说的往事。"
许洄游依旧站在原地,后背抵着墙角,一只手还按在遮光布上。
布料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看宋游珩,也没有看喵喵,视线垂着落在地板上某道木纹的缝隙里。
喵喵偏过头对着宋游珩继续输出:"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话都说完了该看的也看了,然后来一句'我不会逼你'。你知道什么叫先斩后奏吗?你知道什么叫越界吗?"
"遮光布确实是滑开的,我没有故意掀。"宋游珩试图解释。
"滑开你就不能移开视线?滑开你就不能转身走开?你不是受过训练吗?你不是应该知道患者私人领域不能碰吗?"
"……你说得对。"
喵喵显然没想到宋游珩会这么干脆地认怂,电子音噎了一拍,机械臂叉着的那块地方顿了顿,然后才重新接上:"我当然说得对。我什么时候说得不对过?"
宋游珩难得地没有回怼。
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许洄游攥紧的指节上,胸腔里被某种又涩又软的东西塞得满满的。
他想说点什么让许洄游放松一点,又怕任何话语在此刻都会变成新的压力。
许洄游始终维持着那个护住画布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他按在布料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点点。
力度从攥紧变成了虚虚搭着,指节的白褪了大半,但还是没有把遮光布掀开或者挪动身体。
"那个……"许洄游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木头,"可以当作没有看到吗。"
宋游珩喉结动了一下。
他很想答应,可"可以"两个字卡在齿间说不出口。
因为已经看到了,看到了那些符号,那些重复的求救,那些厚到开裂的颜料。
他没办法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抹掉,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只知道许洄游"有些过去不愿提及"的宋游珩。
他沉默的这几秒里许洄游的下颌又绷紧了。
喵喵适时插嘴打破了僵持:"宋游珩,你沉默七点三秒了。你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回答了。建议你直接说话,沉默比语言更让人焦虑。"
宋洄游飞快地扫了喵喵一眼,目光里有感激也有嫌弃——感激它打破了僵局,嫌弃它这种时候还能精确计时。
宋游珩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了。"
许洄游肩膀一颤。
"但我看不懂。"宋游珩补了一句。
这一句是真的,那个符号他没有见过,那些蜷缩的轮廓没有具体的细节,他只是读出了某种情绪,读不出具体的事件。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把"看不懂"这三个字说出来,给许洄游留一点体面,留一扇可以不面对的门。
许洄游的手指在遮光布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指尖蹭过布料的纹理,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几乎不可辨。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
水汽从窗缝渗进来,空气里那股湿润的凉意更重了些。
画室里的暖黄色灯光把三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投在地板上,一个投在墙面上,一个悬浮在半空晃来晃去。
喵喵飘到许洄游旁边,非常难得地没有继续追着宋游珩吵。
电子音收得很小很小,几乎像是耳语:"你手抖了。"
许洄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布料上的手指,果然在微微颤着。
他尝试把手指绷直让抖动停下来,结果抖得更明显了。
"要不要坐下来。"喵喵说。
声音比平时软了不是一点半点,虽然还能听出机械的那种平直,但调子明显放低了。
许洄游没有动。
宋游珩看了一眼那只颤抖的手,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很明确的、脚步声响亮的后退,鞋底蹭过木地板的声音清清楚楚。
他退到画架旁边,拉开一点距离,把自己从那个"撞破秘密"的位置撤出来。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宋游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一点,像在聊天气,"我等雨小了再走。"
许洄游的目光抬了一寸,从地板缝移到了宋游珩的膝盖位置。
"你——"喵喵转头对着宋游珩,"你现在说话声调恢复正常了,刚才是真的低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过你后退那两步做得还行,视野空出来了,他的肩膀下去了大概三毫米。"
"三毫米你都要报?"
"任何身体语言变化都是信息,信息就是数据,数据就应该被记录。"
"你记录三毫米的肩膀位移意义在哪里?"
"在证明你的后退动作确实起了安抚作用。这说明我的建议是对的,你之前站得太近了。"
"我已经退了。"
"你退得还不够。再退两步差不多。现在这个距离还是你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范围。"
宋游珩叹了口气,真的又往后退了两步。
后背快要贴到画架上了,调色盘里的颜料在画架边沿晃晃悠悠的。
许洄游的目光终于从宋游珩的膝盖移到了宋游珩的脸上。
只是一瞬,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又飞快地落回地板上。
但那一瞬里宋游珩看见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又放开,像是在确认某种安全信号。
"够了没有?"宋游珩侧过头问喵喵。
喵喵上下扫描了一下:"勉强够。建议保持这个距离不要贸然靠近。你每次往前跨步的时候他心率都会上升,后撤的时候会回落。你自己注意。"
"你不用全程播报,我有眼睛。"
"你的眼睛会看心率曲线?"
"我不会,但我知道看人脸色。"
"你看人脸色的精准度不如传感器。上次你对着一个术后病人笑,把人家吓哭了。"
"那是因为我笑起来像不怀好意?"
"你终于承认了。"
"……我没有承认,我是在问你。"
"你承认了。"
"我没有。"
"你问'是因为我笑起来像不怀好意',这个句式本身就包含了对可能性的承认。"
"行了我闭嘴了。"
"你终于承认自己该闭嘴了。"
"喵喵。"宋游珩深吸一口气,"下次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关了扔进冰箱。"
"你没有权限。"
"我有。"
"你连关我音频的设置在哪个菜单里都找不到。"
"我那天是没认真找。"
"你找了十七分钟。"
"……你真的是烦死了。"
许洄游听着他们熟悉的吵嘴,肩膀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从绷紧的状态卸下来。
那种卸力不是一下子松开的,像拧紧的瓶盖慢慢被旋开,一圈一圈地往外转。
他按在遮光布上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了,垂落在身侧,指尖还是凉的,但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雨还在敲着窗,密密的沙沙声填满了三个人之间留出的那些空白。
喵喵飘到窗边扫了一眼外面:"雨势还要持续至少两个小时。你们就这样干站着?"
宋游珩转过头看了看许洄游:"坐会儿?"
许洄游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墙角走开了。
他迈出那一步的时候身体有明显的滞涩感,像是从某个黏稠的地方把自己拔出来,腿脚还有点僵。
但他确实走开了,绕过了遮光布盖着的画,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
坐姿很拘谨,后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只刚经历了什么还在余悸里的猫。
宋游珩没有立刻跟过去,他在原地等了几秒,看许洄游没有再站起来走回墙角的意思,才慢慢挪到另一张单人沙发坐下来。
距离隔了一张茶几,不算近,但也不远到让人觉得被回避了。
喵喵飘在两个人中间的半空,电子眼轮流扫过两张脸。
"气氛还是有点僵。"喵喵说,"建议导入轻松话题。比如聊今天晚饭。你还没吃。"
最后那句是对着许洄游说的。
许洄游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人需要吃饭这回事。
他转头看向茶几桌面,上面空空的,宋游珩今天来得匆忙没有带吃的,只带了一把湿淋淋的伞立在大门旁边。
"我带了吃的。"宋游珩说,"在包里,忘了拿出来。"
"忘了?"喵喵的声音拔高,"你进门第一件事是放伞换鞋然后直奔画架,你脑子里记不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我记得,但我一进门看到他睡着了就——"
"看到人家睡着了就不记得自己手里拎着晚饭?你的短期记忆储存空间是不是只有二十秒?"
宋游珩没回嘴,低头翻了翻自己带来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两个保温盒。
一个装着炒饭,一个装着汤。
他打开盖子试了试温度,炒饭还是温的,汤略微凉了一点但还能喝。
他把两个盒子放到茶几上,推到许洄游的方向。
"吃吧,别等凉透了。"
许洄游垂眼看着那盒炒饭。
米粒粒粒分明,鸡蛋碎和火腿丁均匀地散布其中,还点缀了几颗青豆。
卖相说不上精致,但看着比外卖有人情味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盒子接过来,盖子掀开的时候热气和香味一起涌出来。
他拿起旁边的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宋游珩没有看他吃,转头假装对窗外的雨比较感兴趣。
喵喵倒是毫不避讳地盯着许洄游扫描:"进食动作确认。咀嚼频率正常。吞咽频率正常。心率下降了。有效。你带吃的这个行为比你说一车话有用多了。"
"我每次来都带。"宋游珩说。
"我知道。但今天的效果特别明显。可能是因为他刚才应激刚过去,食物提供的安全感比平时更显著。"
"你能别吃着饭的时候还分析吗?"
"吃饭的时候数据也是实时生成的。我不记录就浪费了。"
"你那个记录功能可以关掉的吧?"
"不能。"
"……行。"
许洄游吃到第三勺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
他含着那口饭看了宋游珩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
那个"看了一眼"的动作很轻很短,轻到宋游珩差点没捕捉到。
但捕捉到之后他胸口那团又涩又软的东西稍微化开了那么一点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
暖黄色的灯光笼着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炒饭和汤,笼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笼着半空中悬浮着的一台安静下来的人工智能。
过了好一阵,许洄游放下勺子把空盒子推到一边。
汤也喝了大半碗,还剩一点底。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比之前软了些许,虽然眉间还有淡淡的疲惫和那挥之不去的青黑,但至少没有再缩成一团了。
宋游珩看了看时间。
雨还没停,但比刚才小了些许,打在窗上的声音从密集变成疏落。
"我差不多该走了。"宋游珩站起身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急,像是给了足够的时间让这个动作被消化。
许洄游没有挽留,但也没有躲开视线。
他抬眼看了宋游珩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某种戒备的锐利边缘稍微磨钝了一点。
宋游珩走到门口穿鞋,弯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那句已经说过一次的话:"开车小心。"
"嗯。"他应了一声,"明天——"
说到一半他停住了,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遮光布重新盖得严严实实的墙角。
后半句"明天还来"没说出口,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每天来。
他看到了那些东西,许洄游知道他看到了。
这个事实横在两个人之间,不碰的话像暗礁,碰了又可能让船沉。
许洄游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墙角,又收回来。
两个人在沉默里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对视——都知道那个墙角在那里,都知道布下面盖着什么,但谁也没有再提起。
宋游珩推开门。
走廊的灯亮起来,喵喵飘出去之前回头看了许洄游一眼,电子音难得地没有调侃:"下次我会提醒他进门先把吃的拿出来。不会再让他脑子里只剩画架。"
许洄游微微一怔,嘴角那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又出现了。
很轻很淡,但确实在那里。
门合上了。
脚步声和电子音渐渐远去。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颜料干燥的气息。
许洄游坐在沙发上没动,茶几上空了的保温盒还摆在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盒子,然后慢慢躺回沙发上,把靠垫拉过来垫在腰后。
窗外的雨雾把城市的灯火晕成一团模糊光晕,透过玻璃窗漫进画室,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湿漉漉的暖色。
雨还在下,沙沙的,密密的,像某种持续的、不会突然停下的陪伴。
许洄游看着天花板,睫毛微微颤了颤。
那些藏起来的画还在墙角盖着。
但至少今晚,他没有再去掀开那块布。
宋游珩:明天我还带炒饭,不放青豆。
许洄游:……
喵喵:他心率又上去了,你别提吃的了。
宋游珩:那你还吃不吃?
许洄游:吃。
喵喵:你看,有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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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秘密被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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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宝们,叶大请假一天,今天太累了,脑子有点不够用!hhh,明天照常更
……(全显)